鐵梯第三百零二級,橫檔斷了。

楊林鬆左手五指猛然收緊,整個人的體重全吊在一根鏽透了的鐵杆子上。

鐵鏽碎渣紮進掌心,繃帶硌穿了。

頭頂趙鐵鋒的手電光早看不見了。

底下那團青白冷光忽暗忽亮。

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隻有鐵鏽碎屑往下落,細碎的聲響在井壁上來回彈。

腳底找到了下一級橫檔。

踩實,繼續降。

左肩豁口又裂了,熱的,順著胳膊肘滴下去。

血珠子砸進底部的黑暗裏。

底下的冷光亮了一拍。

搏動的頻率提了上來。

三秒一次,變兩秒,變一秒。

聞到了。

它聞到了。

-

鐵梯到底了。

楊林鬆左手攥著最後一根橫檔,腳底懸空。

底下的表麵泛著死白色的肉光,隨著搏動微微起伏。

楊林鬆左手鬆開鐵檔。

人垂直砸下去。

吧唧。

悶的,濕的,軟的。

像一腳踩進了剛開膛的大牲口肚子裏。

膝蓋彎下去做緩衝,單掌撐地。

熱的。

帶著彈性,帶著搏動。

手掌壓上去,往下陷了半寸,又慢慢彈回來。

掌心全是濃稠的黏液,半透明,拉絲。

楊林鬆跪在那裏,低下頭。

他已經踩在01號母體的皮上了。

青白色的微光從腳底下透出來。

亮得冷,亮得遠。

-

楊林鬆拔出三棱軍刺。

刀尖輕輕撥開腳下那層覆著白膜的表皮。

膜下頭的東西,一層一層露出來了。

沒有內髒。

沒有器官。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骨頭,是皮,是頭發,是牙齒,是還沒爛幹淨的筋膜。

一顆頭骨上扣著抗聯的破氈帽,帽簷塌了一半,帽徽上的鏽已經和骨頭長在了一起。

旁邊半個胸腔,肋骨散了架子,中間別著一枚蘇軍紅星勳章,銅麵發綠。

再往右,一條斷臂。五根指骨死死扣著一柄生了紅鏽的柴刀,指關節已經和刀柄鏽成了一塊兒。

一層摞著一層。

人摞著人。

從腳底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黑暗深處。

老五最後那句話在腦子裏炸開了。

“不是實驗室,是墳。”

731和後來接手的那幫瘋子,把幾十年裏死掉的戰俘、獵戶、實驗品,全填進了這個坑裏。

一層一層,一年一年。

用人命漚肥。

催出了這座還在喘氣的屍山。

-

腳底下的搏動又加快了。

肉膜底下,那些慘白的臉開始動。

膜層在收縮。

幹癟的嘴被拉扯著張開。

無數隻手,在肉毯底下蠕動。

灰白色的指頭頂著膜層往上拱,拱出一個一個小包。

有兩根指頭頂破了膜,從楊林鬆軍靴旁的縫隙裏鑽出來。

死白,僵硬,指甲蓋底下全是綠。

楊林鬆踩實了腳底。

沒退。

左手扯下戰術背心上的兩包半塑性炸藥。

目光穿過翻滾的肉浪,鎖死遠處光芒最盛的位置。

那是搏動的源頭,這畜生的心髒。

-

在黏滑滾燙的肉麵上走路,每走一步,都要使勁拔出腿腳,黏液有吸附力。

綠霧從肉麵的毛孔嗤嗤往外冒,防毒麵罩的活性炭層已經燒穿了半邊,腐甜味直往嗓子眼裏灌。

十分鍾。

心髒中樞到了。

是一個卡車頭大小的透明卵狀肉囊。

高壓綠液在裏頭奔流,冷光一跳一跳的。

每跳一下,腳底的肉毯地都跟著顫。

楊林鬆拿著炸藥的手僵住了。

他看見肉囊正麵,有一道一人高的豁口。

邊緣的肉碳化成了焦黑色,長死了,那豁口幾十年都沒愈合。

有人來過。

比他更早。

-

豁口邊緣的焦肉裏,插著一枚發黑的彈殼。

楊林鬆伸手拔出。

底火座上,是狼頭。

刻痕比前兩枚都潦草,是拿刀尖硬刻上去的。

彈殼翻麵,有一行暗碼。

楊林鬆認得這套編碼。三中隊自創的,拿字母替數字,數字替字母,正反交叉。

他腦子裏轉了兩秒。

“老七,我進去了。炸碎它,帶大家回家。”

筆畫刻得極深,銅殼都快被劃穿了。

老三!

這是老三的彈殼!

楊林鬆攥著彈殼,大拇指在暗碼刻痕上來回碾了三下。

他低下頭,把彈殼擱在嘴邊,牙齒磕了一下殼尾。

然後塞進貼身口袋。

-

他沒有猶豫,側身擠進了那道豁口。

惡臭撲麵。

綠液嗤嗤地從縫隙裏往外噴,燙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心髒內部是一片半幹涸的空腔。

青白色的神經網在頭頂交織,密密麻麻。

空腔最深處。

是主動脈。

一具被綠色黏液包了大半的屍骨,吊在那裏。

楊林鬆打開手電,白光掃過去。

肉溶了大半,骨架還在。

屍骨身上穿的不是綠軍裝,也不是破棉襖。

是純黑色的防彈戰術背心。

這個年代沒有這種複合材料的作訓服。

左胸口袋處,編號還在,清晰。

PLA-SOF-2026。

楊林鬆牙關咬得嘎巴響,喉結像被人攥了一把。

手電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

老三的右臂連同半截脊椎,被死死卡在主動脈的肉質瓣膜裏。

骨頭和肉長在了一塊兒。

肋骨斷了五根,朝外翻著。

他是被這東西活活絞死的。

老三的另一隻手,至死保持著向前突刺的姿勢。

五根手指華為白骨,緊緊攥著一個起爆器。

拇指已經把起爆鍵按到底了。

-

楊林鬆往前邁了一步。

手電光定在起爆器上。

紅藍兩根導線從起爆器尾部延伸出去,搭在主動脈外壁的焦肉上。

在距離老三那隻白骨手指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導線斷了。

兩根,同時斷的,同一個位置。

切口平滑。

沒有拉扯的毛刺,沒有腐蝕的焦邊,沒有怪物啃咬的齒痕。

楊林鬆蹲下身,手電懟到切口上。

金屬芯線的截麵反著光。

那是被人用戰術軍刀一刀切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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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的左手僵在半空。

他腦海裏出現了一幅畫麵。

老三拚了命擠進來,拿自己的骨頭卡住主動脈,把起爆鍵按到底。

隻差最後不到一公分。

有“人”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死。

等他死透了,才伸手,一刀把線割了。

不是怪物幹的。

怪物沒有手術刀般的精度,也不會等人死透了再動手。

在這地底五百米,在這座用萬人屍骨堆出來的活墳最深處。

有人不想讓它死。

-

楊林鬆緩緩抬起頭。

手電光掃過空腔穹頂的神經網。

光柱慢慢爬上對麵的牆壁,黑暗一寸一寸褪開。

牆上有字。

鋼筆寫的,筆鋒淩厲。

撇如軍刀,捺如長槍。

和豎井鐵櫃上,和防爆門框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四個字。

“它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