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鬆跪在老五跟前。

左手伸進貼身衣兜,摸出那枚從怪物肚子裏摳出來的黃銅彈殼。

彈殼被體溫焐得發燙,底火座上的狼頭刻痕硌著指腹。

楊林鬆左手拇指探進老五嘴邊。

牙關咬得死緊,肌肉僵了,骨頭也僵了。

他拇指抵著下頜骨,往下一撬。

牙關鬆了。

黑血從齒縫裏滲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楊林鬆把彈殼豎起來,底火座朝上,慢慢推進老五舌根底下。

銅殼刮過牙冠,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推到底了。

他鬆開手,把老五的下巴合上。

“黑骨入爐,死肉不爛。”

八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趙鐵鋒站在三步外。

槍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壓下去了。他沒動過手。

楊林鬆拔出三棱軍刺。

刀尖順著老五胸口殘餘的管線一根一根割。

有的管子裏還淌著綠液,斷口嗤嗤冒氣。

有的管子已經幹了,硬得跟鐵絲似的,得拿刀背磕斷。

七根。

他數著。

割一根,老五的身體就鬆一分。

那些纏了四十年的東西,終於一件一件從皮肉裏退了出來。

第六根斷了,老五的右肩塌下去,骨架嘎吱響了一聲。

最後一根。

刀尖搭上去。

停了。

管子跟肋骨縫在一塊兒了,根須一樣往骨縫裏紮。

拔不出來,隻能連著一層骨膜一道割。

楊林鬆手穩了。

一刀。

管子斷了,老五整個人往前傾,楊林鬆一把接住。

輕。

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

皮包著骨頭,骨頭裏全是窟窿。

四十年的管線把他吸幹了。

楊林鬆把老五放平在鋼板上。

左手把身上那件破爛排汗衫扯下來,蓋在他千瘡百孔的胸口。

衫子帶著體溫和血腥味。

搭上去的時候,楊林鬆的手停了一秒。

一秒。

夠了。

他站起身。

-

轟。

悶響從腳底傳上來。

不是震動,是搏動。

整條通道的防滑鋼板跟著顫了一下,牆壁上積了三十多年的鐵鏽片簌簌往下掉。

凝結水珠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趙鐵鋒已經貼壁了。

56式端平,槍口壓低,食指搭在護圈上,拇指撥開保險。

動作比腦子快。

“彈藥。”楊林鬆開口。

趙鐵鋒語速極快:“兩包半塑性炸藥,你身上一包,我身上一包半。實彈匣三個,兩個在我兜裏,一個在你槍上。手榴彈兩顆,底火受潮,扔出去三成概率啞炮。”

報完了。

兩個人都沒吭聲。

這點家當,拿去打個土匪窩都嫌寒酸。

趙鐵鋒呼吸勻了兩口。

“老五的死切斷了它的地麵感知線路,河灘上那幾百號人暫時安全。但它剛才那一翻身,說明物理層麵的蘇醒已經開始了。”

他目光從通道盡頭老五的遺體上掃過,落在被切斷的供能管線斷口。

“一旦它憑本能破土,不需要感知網絡,光靠體量就能把河灘碾平。”

停了半拍。

“立刻撤。原路返回地麵,我向總參申請152加榴炮群配凝固汽油彈,對這片區域犁地。”

“炸不穿。”

楊林鬆拄著步槍,語氣僵硬。

“八百米花崗岩,152的極限貫深六十米。拉光全軍區的炮管子,也隻夠在山頂刨個坑。強行轟,震波把地下水係震裂,帶毒的休眠液順著裂縫往外湧,方圓百裏的井水全廢了。”

他手指往地麵一戳。

“人不用等怪物來吃,先渴死毒死。”

趙鐵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楊林鬆的目光越過他,定在防爆門後那個黑洞洞的豎井口。

沒人說話。

搏動聲又傳上來了。第二下,比頭一下重。

腳底板都跟著麻了一瞬。

“唯一的辦法。”

楊林鬆的聲音從胸腔裏壓出來。

“帶炸藥下去。找到中樞,從裏頭炸碎它。”

“不行!”

趙鐵鋒一步跨上前,槍帶勒進虎口,青筋一根根往外拱。

“你身上還有幾根完整的骨頭?右臂脫臼複位不到二十四小時,左肩被骨刺豁了三寸長的口子,肋骨至少斷了兩根!”

他聲音壓低。

“你掌握的絕密坐標、加密暗碼,以及你這個人對總參情報係統的價值,比這底下所有爛肉加起來都重!”

他盯著楊林鬆,一字一頓。

“你必須……跟我回去。”

楊林鬆聽出來了:這個頓,不是在強調命令。

是一個已經隱約猜到答案的人,在拚盡最後的力氣否認。

-

楊林鬆看著他。

這張臉年輕了二十歲。沒有高爆彈片豁出來的刀疤,沒有在戈壁荒漠裏被紫外線灼成古銅色的皮。

但那雙眼睛沒變。

前世趙鐵鋒說“必須”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下頜收緊,眉心擰死,眼珠子裏沒有商量的餘地。

上輩子,他是教官,楊林鬆是兵。教官說的話,就是天條。

這輩子不一樣了。

“坐標和暗碼,我現在就能默寫給你。”楊林鬆聲音沒有起伏,“你帶回總參,一個字不會少。”

趙鐵鋒斷然搖頭:“我字典裏沒有扔下戰友獨自撤退這個選項。要下豎井,我必須同行掩護。”

“你掩護不了我。”

楊林鬆把步槍靠在牆上。

他抬起左手。

拇指內扣,食指豎直,中指和無名指並攏往右橫切,小指勾成半圓。

換。

食指和中指交叉,拇指壓在無名指根部,小指伸直往下點兩下。

再換。

五指全張,掌心朝內,手腕猛地往外一翻。

三組手語。

行雲流水,中間沒有一個多餘的停頓。

趙鐵鋒釘在原地。

56式的槍口一寸一寸垂下去,手指頭不聽使喚了。

這套手語。

第一組:保存火種。

第二組:掩護撤退。

第三組:違令者就地擊斃。

三組拚在一起,是死令。

不是哪本操典上的通用手語。

這是他趙鐵鋒親手編的。

在誰都不知道的角落裏,拿鉛筆畫在作訓本最後一頁上的。

隻教過一個人。

影子小隊的副手。

代號:老七。

趙鐵鋒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也沒出聲。

楊林鬆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他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扯開趙鐵鋒戰術背心的魔術貼,把裏頭那一包半塑性炸藥和兩顆手榴彈全薅了出來。

炸藥塞進自己掛具,手榴彈別在腰帶上。

趙鐵鋒根本來不及攔。

楊林鬆轉身,朝豎井邊緣走去。

“給你十分鍾。”

他沒回頭,聲音在空**的通道裏撞來撞去。

“十分鍾後,不管底下發生什麽,炸掉三百米標高處的承重柱,封死地宮。”

腳步沒停。

趙鐵鋒站在原地,56式掛在身側。

他雙手攥著槍帶,指甲摳進掌心的肉裏。

他是總參特派,有權強行阻止任何不合理的單獨行動。

他有槍,但他沒動。

因為那套手語是他編的,規矩是他定的。

違令者就地擊斃。

這條規矩,沒有例外。

楊林鬆的背影越來越小,快被豎井邊緣的黑暗吞沒了。

趙鐵鋒腳後跟往後一磕。

軍靴撞在鋼板上,聲音又幹又脆。

他抬起右手,五指並攏,指尖齊眉。

敬了一個標準軍禮。

他的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壓不住地抖。

他嘴唇動了,沒出聲。

但楊林鬆聽見了。

-

豎井邊緣。

楊林鬆從腰間扯出最後一截繃帶,咬住一頭,左手繞著掌心纏了三圈,把手掌和扶梯橫檔捆在一處。

右臂還是耷拉著,使不上勁。

不過下去隻需要一隻手。

他單手抓住嵌在井壁裏的生鏽扶梯。

鐵鏽紮進掌心,隔著繃帶都硌得生疼。

往下看。

頭三十米,手電光還照得見壁麵。

鉚釘,焊縫,水漬。

往下,黑了。

手電光柱劈進去,三米就看不見了。

黑暗吞掉了一切。

三百米下麵,亮了。

一片青白色的冷光,微弱,明滅不定。

光暈一閃一閃,照亮了豎井最底部的輪廓。

一個東西塞在那兒。

準確地說,是長在那兒。

那東西龐大到幾乎把整個地下空間填滿了。

形狀不規則,肉色和骨色交織在一起。

它在動,極緩。

像一個沉睡了幾十年的巨物,正在翻第二個身。

青白色的冷光從它身體縫隙裏透出來,一明一滅。

楊林鬆盯著那片光,關了手電。

黑暗裏,隻剩那抹幽幽的青白色,從地底深處往上漫。

他把手電別回腰間,左手攥緊扶梯橫檔。

腳踩上第一級。

鏽鐵在靴底下發出一聲低吟,傳進井壁,往下沉。

沉了很久,沒有回音。

繼續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