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電話的聽筒貼上耳朵。

朱首長的脊背挺直了半寸。

聽筒裏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冬蛇檔案已調出,與你方實物證據完全吻合。即刻啟動破冰行動,利刃特戰連全副武裝出動,代號‘掃穴’。”

朱首長緊了緊握話筒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另外,”聽筒裏的聲音壓了下去,“送證據來的那個人,叫什麽?”

“楊林鬆。紅星大隊社員,烈士遺孤。”

對麵沉默了兩秒。

“楊衛國的兒子?”

朱首長愣了一瞬:“是。”

聽筒裏傳來一聲歎息。

緊接著,對麵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下達命令的口吻。

“讓他擔任前線戰術顧問兼向導,賦予臨機專斷權。”

頓了一頓。

“塵埃裏亦可藏星火。告訴他,欠他爹的那筆賬,國家記著。”

嘟——

通話斷了。

朱首長放下話筒。

手撐著桌沿,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剛坐下,看到楊林鬆就站在他身後。

他沒走。或者說,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了。

他渾身焦黑,脖子上的水泡還在滲液,燒焦的頭發支棱著。

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刀鋒。

朱首長看著他,道:“總參的命令,你聽到了?”

“聽到了。”

“先去軍區醫院。”

“不去。”

楊林鬆走到桌前,把金牙從兜裏掏出來,重新擱在桌上那兩塊鉛牌旁邊。

“我帶路最快。晚一秒,底下的東西就多長一寸。”

朱首長盯著他看了三秒。

隨後站起來,拉開抽屜,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拍在桌上。

“地下軍械庫,自己挑。”

-

軍區地下防爆軍械庫。

三道防爆門依次打開。日光燈管嗡地亮了,白光把整個庫房照得一清二楚。

兩排武器架,左邊是常規的56式衝鋒槍和彈藥箱,碼得整整齊齊。

右邊隔了一道鐵柵欄,掛著“特種裝備區·未經批準嚴禁入內”的鐵牌。

特戰連連長雷虎已經在裏頭了。

三十出頭,虎背蜂腰,兩道刀疤從左耳根子一直拉到下巴。

他正檢查自己的防彈背心,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

瞧見一個渾身焦黑、破衣爛衫的平民。

雷虎眉頭一皺。

他已經接到了命令,知道有個地方向導要跟隊,但沒想到是這麽個叫花子模樣。

“楊林鬆?”

“嗯。”

楊林鬆沒看他,徑直走過常規武器架,目光掃過一排排56式衝鋒槍,腳步連停都沒停。

雷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楊林鬆走到鐵柵欄前。伸手,攥住鐵條,往兩邊一掰。

沒掰動。

他回頭看了軍械員一眼。

軍械員愣了一下,看了看雷虎,又看了看楊林鬆手裏朱首長給的鑰匙,趕緊把柵欄門拉開。

楊林鬆走進去。

第一樣。他從架子上摘下一把56式半自動步槍。

沒看槍號,沒看膛線磨損。

右手握住槍管前段,左手托住護木,掂了一下分量。

“鋸。”

軍械員傻眼了:“啥?”

“槍管鋸短到三百八十毫米。地下管道寬度不到兩尺,全尺寸步槍轉不開身。”

軍械員張了張嘴,沒蹦出字。

雷虎的眼皮猛跳一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楊林鬆沒等回話,把槍擱在工作台上,自己從工具架上摘下鋼鋸。

卡住槍管,拉鋸。

嘎吱嘎吱,鐵屑往下掉。

兩分鍾,槍管斷口齊整。

他拿銼刀把毛刺挫了兩下,舉起來,往燈光底下瞄了一眼膛線。

擱下。

第二樣。他走到彈藥架前,跳過7.62毫米標準彈的箱子,直接拽出最底層一個落滿灰的木箱。

撬棍一別,箱蓋彈開。

鋼芯穿甲彈。銅殼發綠,但彈尖鋥亮,鋼芯完好。

他摸出一顆,大拇指搓了搓底火。

“批次不錯。”

雷虎沒吭聲,但目光在那箱穿甲彈上多停了一秒。

他見過03號實驗場的報告照片。骨板,厚骨板。標準彈打上去跟撓癢似的。

這人挑彈藥,挑的是命。

第三樣。角落裏一個上了兩道鎖的鐵皮箱子。

他蹲下來看鎖,看了兩秒,回頭衝軍械員伸手。

“鑰匙。”

軍械員這回沒猶豫,將兩把鑰匙直接遞過去。

鐵皮箱打開。

四塊磚頭大小的土黃色方塊,用油紙裹著,上頭印著紅色三角標和軍用代號。

塑性炸藥。

雷虎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不是看炸藥,是看楊林鬆拿炸藥的手。

那雙手拆油紙封、檢查起爆藥量、掐雷管引線長度的動作,一氣嗬成。

這哪是個村漢?這簡直比老兵還要老兵!

楊林鬆把塑性炸藥和雷管分開裝進兩個帆布袋,係死。

站起來,掃了一眼架子最高層的防毒麵具。

伸手夠下來兩個新型的活性炭濾芯。

試戴一下,把鬆緊帶調了兩下,摘掉。

然後他轉身,脫掉那件燒了兩個窟窿的破大衣,還仔細疊好托在手上。

軍械員趕緊遞過來一件防彈背心。

他把大衣遞給軍械員。

軍械員愣了一下,接過。

那件大衣燒了兩個窟窿,沾滿黑血和焦灰,但疊的褶子卻很整齊。

楊林鬆這才套上防彈背心,拉緊側帶。

他把帆布袋掛腰間,鋸短的半自動步槍斜背在身後,防毒麵具卡在左胯。

雷虎看著他。

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這個人三分鍾前還是個燒焦了的鄉下獵戶。這會兒站在軍械庫的燈光底下,渾身上下每一件裝備的位置、角度、鬆緊,挑不出一點毛病。

不,不是挑不出毛病。

這種掛法,是真正見過血的老兵才有的本能。

手到哪兒,東西就在哪兒。

閉著眼摸,也不會錯半寸。

“停機坪。”楊林鬆頭也沒回,大步往外走。

雷虎跟上去,走了兩步,忍不住開口。

“楊顧問,本次行動由軍區指揮。到了現場,戰術部署——”

話沒說完,楊林鬆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冷冰冰的。

“你背心上掛了兩顆手雷。地下管道最窄處不到半米。密閉空間,你扔手雷,衝擊波來回彈三次。你的人一個都出不來。”

雷虎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防彈背心左側掛著的兩顆67式木柄手雷。

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出來了。

“想全連報銷,你就按你的規矩來。”

楊林鬆已經走出庫門了。

-

三架直-5軍用直升機的螺旋槳切著冷風。

楊林鬆坐在一號機艙門邊上。

風灌進來,把他燒焦的頭發吹得往後倒。

他閉著眼,但沒睡。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張圖。

沈雨溪畫的暗河草圖。

03號的管道走向,他用身體量過了。

每一個轉彎、每一處收縮的節奏,都刻在肌肉記憶裏。

但01號和02號在哪?

殘片上那行“1980年自動啟動”。

四年。

-

紅星大隊。

李寡婦家豬圈外頭,兩輛拖拉機轟隆隆倒著開進院子。

車鬥裏裝滿了三合土和水泥袋,灰撲撲的粉塵揚了半院子。

劉得水站在豬圈牆根底下,腰上的盒子槍換了個位置,槍套扣子解著。

身後十四個基幹民兵端著半自動步槍,把豬圈圍了個嚴實。

朱建業縮在劉得水身後,塑料框眼鏡擦了三遍,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動手!先把洞口給我澆死!”

趙老六一條胳膊吊在胸前,右手端著老火銃,槍口死死對著拖拉機。

老劉頭攥著長矛,堵在井口前麵,兩條腿岔開,紋絲不動。

沈雨溪站在老劉頭身後,懷裏死死抱著那張暗河草圖,兩眼通紅。

“劉得水!底下是近百條人命的鐵證!你澆死這個洞,就是替日本特務毀屍滅跡!”

劉得水冷笑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張蓋著公章的紙,抖了兩抖。

“公社封存令!宣揚封建迷信、編造怪物謠言、破壞春耕秩序。給我拿人!”

民兵蜂擁而上。

老劉頭被團團圍住,看不清外圍發生什麽。

趙老六被兩個人架著胳膊,老火銃被奪走。銃管砸在石頭上,當場斷成兩截。

老頭單膝跪地,斷指往地上撐了一下,嘴裏擠出一句:“草!”

朱建業晃著膀子走到沈雨溪跟前,伸手就去抓她懷裏的草圖。

“臭娘們兒,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雨溪扭身躲開,草圖死死護在身下。

朱建業薅住她的衣領往回拽,沒拽動。

他惱了,右手高高揚起來,五指張開。

巴掌落下去的一瞬。

三道黑影撕裂雲層,從山脊線後頭悍然殺出。

螺旋槳的轟鳴穿過整個山穀,震耳欲聾!

朱建業的巴掌僵在半空。

狂風呼嘯而至。

旋翼卷起的氣浪從天上狠狠砸下來,兜頭蓋臉。

劉得水手裏的封存令被撕成碎片,漫天飛舞。

朱建業的眼鏡彈飛出去,掉進了豬糞堆裏。

三架直-5懸停在村子上空,高度不到三十米。機腹上的紅星在晨光裏亮得刺眼。

嘩啦!

一號機艙門拉開,索降繩拋下。

第一個人滑了下來。

傘兵靴重重踩在凍土上。

砰!

楊林鬆。

防彈背心,鋸短的步槍,胸前三棱軍刺。

臉上還有沒洗掉的焦灰和血痂,煞氣衝天。

他站在那裏,沒動。

緊接著,繩子上滑下來第二個、第三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全副武裝的特戰連士兵,著陸動作整齊劃一,三秒內完成散開、占位、舉槍。

黑洞洞的衝鋒槍口,懟在了劉得水和十四個民兵的腦門上。

保險撥片的聲音,齊刷刷響了一片。

哢!哢!哢!哢!

三個民兵褲襠同時洇出一片深色,當場嚇尿。

劉得水的腿抖得跟篩糠一樣,根本站不住。

他還在掙紮著從嘴裏往外擠字:“我是公社武裝部……”

楊林鬆走過去。

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朱建業麵前。

朱建業蹲在地上,滿臉豬糞,兩隻手還在地上瞎摸眼鏡。

一抬頭,正對上楊林鬆的目光。

砰!

一腳踹出。

朱建業飛出去三米遠,仰麵朝天砸在豬圈牆根底下,連慘叫都省了。

楊林鬆彎腰,把沈雨溪懷裏的草圖輕輕抽出來。

疊好,妥帖地揣進貼身口袋。

然後他轉身,走到劉得水麵前。

從自己胸前口袋裏摸出一張紙,展開,糊在劉得水臉上。

總參絕密手令。紅頭,紅章,編號加密。

“看清楚了?”

劉得水的眼珠子在紙麵上轉了兩行。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下褪。

楊林鬆把紙收回來。

從嗓子裏擠出來一個字。

“滾。”

-

劉得水被兩個特戰隊員架著拖出院子,兩條腿在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印子。

朱建業被人從牆根底下拎起來,嘴裏的血和豬糞混在一塊兒。

楊林鬆沒再看這幫跳梁小醜。

他走到趙老六跟前,單膝蹲下。

老頭靠著斷了的豬圈牆坐著,吊著的左臂上,布條滲出的血又多了一圈。

“老趙。”

趙老六抬起右手,在楊林鬆肩頭重重拍了一下。

楊林鬆站起來,轉身,麵向井口。

雷虎已經帶著第一突擊組到位了。

塑性炸藥分配完畢,雷管引線攥在爆破手的手裏。

楊林鬆正要開口下令,腳底板猛地一震。

是從地底下往上頂的一股狠勁兒。隻震了一下,可力道凶猛。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雷虎的表情瞬間變了。

井口。

那個被掀開的鑄鐵蓋子旁邊,洞口裏的黑暗在劇烈翻滾。

一聲嘶鳴從深處炸上來。

尖銳,細長,像鋼銼搓在骨頭上。比之前聽過的任何一次都響,都長。

聲波穿過管道,從井口噴出來,震得豬圈殘牆上的土坷垃簌簌往下掉。

緊接著。

一隻爪子扒住了井口邊緣。

慘白色,倒刺比大拇指還粗。五根指節的關節全朝著反方向彎著。

體型比之前的002,足足大了一倍!

綠色的腐甜濃霧從爪縫裏狂湧而出,翻著卷,貼著地麵迅速擴散。

這回的陣仗,比前頭碰上的所有加在一塊兒還凶十倍。

楊林鬆一把扯下左胯的防毒麵具,扣在臉上。右手已經握上了三棱軍刺。

他盯著那隻還在往上爬的白色利爪,嗓子裏擠出一句話。

“這畜生,蛻完皮了。全體都有,準備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