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鬆剛一頭紮進風雪。

才走出五十米。

西郊機場外圍,十幾道大功率防空探照燈唰地全亮了!

白光柱子劈開飛雪,交叉掃射,方圓一公裏照得宛如白晝。

巨大的引擎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幾十輛軍用北京吉普碾著凍土狂飆。

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踹開。黑壓壓的內衛精銳端著五六式短管衝鋒槍跳下來,一層套一層,轉眼拉出一個毫無死角的鐵桶陣。

天羅地網,飛鳥難出。

楊林鬆停了步。

他沒躲,沒退,就穩穩站在探照燈裏頭,腦子轉得比機槍還快。

計算時間。

沈嘯廷的專機十五分鍾前升空,軍用運輸機巡航,四個半鍾頭就能在東北落地。

自己哪怕現在搶輛吉普車,把油門踩進油箱裏,三千多裏路趕到紅星大隊,能收屍都算運氣好。

窮寇追不上國家機器。

除非……用更快的國家機器!

想通這一層,楊林鬆右手在靴筒邊緣一滑,把那把三棱軍刺往上頂了半寸。

他轉身。

迎著最刺眼的那道光柱,大步邁了過去!

光柱咬著他的臉。

煤灰、血痂、陳年凍傷。

這張麵孔,跟剛從修羅道裏爬出來的活死人一個樣。

幾十把衝鋒槍的槍口齊刷刷指著他胸膛。

保險全開,手指全壓在扳機護圈上。

領頭那輛吉普車門猛地推開。

一雙錚亮的軍靴踏上凍土。

帶隊的高級軍官跨下車,呢子大衣領口高豎,肩章上的將星在雪夜裏亮得紮眼。

大內特別糾察隊帶隊將官,雷定邦。

他帽簷底下的目光如刀,釘在楊林鬆身上。

“雙手抱頭!原地臥倒!”

雷定邦暴喝。

聲浪蓋過了風雪與引擎的轟鳴,在空曠的機場炸響。

楊林鬆恍若未聞。

一米九的骨架頂著風雪,步步生風,傘兵靴踩得雪層嘎吱作響。

十步。

五步。

雷定邦的右手,搭上了腰間的槍把。

三步!

楊林鬆停下。

他緩緩抬起右手。

手腕猛地一抖!

錚!

三棱軍刺脫手飛出,刀穿風雪。

咄!

狠狠紮進雷定邦腳前的凍土裏,刀柄還在狂跳。

楊林鬆雙手緩慢伸向內懷。

沒一個人敢去攔他。幾十杆槍口跟著他的雙手移動。

他一把扯開破大衣。

露出肚皮上的布袋,裏頭裝的正是閻王賬本!

他扯下布袋,掏出賬本。

隨後,兩指從翻毛帽子內襯裏,夾出那張紅皮出入證。

甲-0037。

手一揚。

賬本和紅皮證件一起砸在雷定邦腳邊的雪地裏。

“甲字出入證,李國華的。”

楊林鬆開口了。

“賬本,是鄭鴻運當漢奸的鐵證。金條明細、關東軍特務戳印,全他娘的在裏麵!”

雷定邦沒彎腰,眼睛依舊鎖著楊林鬆。

楊林鬆扯起嘴角,眼神冰冷。

“東郊部隊家屬院五號樓。那封直達天聽的零號波段血書,是我跟殘廢老兵鐵犁一塊拍出去的!”

“我叫楊林鬆。”

“大興安嶺,紅星大隊!”

雷定邦的目光變了。

不是震懾於身份的退讓,而是刺骨的冷冽。大內之人,天生帶煞。

他彎下腰,撿起賬本,用手電一照。

日偽油印體,“鄭鴻運”的簽收字跡清清楚楚,菊紋章的紅泥大印根本做不了假。

啪!

合上賬本。

雷定邦轉身拉開吉普車後門,探向車載機要電台。

“總台。零號波段第三十二號密電,尾號驗證碼,報一遍。”

電台雜音滋滋響了五秒。

“……尾號驗證:丁卯-甲寅-零七三九……一共二十四位。密碼無誤。重複,密碼無誤。”

雷定邦的槍口往下壓了兩寸。

就僅僅壓了兩寸。

“密電收到了。”雷定邦轉過身,聲音冷硬,“但大內辦案,講證據守規矩。你說你是紅星大隊的人,憑什麽信你?”

“走機要核查流程。從中央下撥到省,去縣裏提檔……最快六到八個小時。”

六到八小時!

楊林鬆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底的血色一下子炸開。

“沈嘯廷的清洗密電已經發下去了!”

他嗓音嘶啞,近乎咆哮。

“八個鍾頭以後,紅星大隊幾百口子人,全他媽得變亂葬崗裏的死屍!”

“你的流程,能把人從骨灰盒裏拚回來嗎?!”

雷定邦腮幫子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沒接話。

楊林鬆不指望他接話。

他猛地伸手,一把薅下頭上那頂破狗皮帽子。大拇指狠狠摳進帽氈最深處的夾層。

嗤啦!暴力撕開!

一張折得方正、邊角焦黃發脆的硬紙片,被他摳了出來!

楊林鬆跨步搶上。

砰的一聲,將紙片重重拍在雷定邦胸口。

“楊衛國!”

“抗聯老兵!一九七六年剿特務時,壯烈犧牲!”

他手指釘在那張紙上。

“這是三十年前,縣民政局和縣人武部聯合簽印的烈屬證明!”

“雙公章!鋼印!”

“存根就在縣檔案室裏鎖著!”

楊林鬆盯著雷定邦的眼睛。

“用你的大功率電台,越級呼東北縣民政局值班室!核對一張烈屬存根,要不了你六個鍾頭!”

雷定邦接住了那張紙。

手電筒光暈聚上。

泛黃的紙張,折痕極深。

但縣民政局深藍的油墨印、人武部猩紅的章印,曆曆在目。

邊緣老化的毛邊和鋼印均勻的弧度,根本不可能憑空捏造。

“啪!”

雷定邦的脊背瞬間拔直!

“通訊兵!”

一聲震天吼,撕破了雪夜。

“車載電台拖出來!跨省直呼機要線!”

他低頭狠狠盯了一眼紙上的地址。

“給我接東北!紅星大隊所屬縣民政局值班室!調最高優先級!”

電波跨越三千裏的風霜。

風雪裏,楊林鬆定如山嶽,周圍幾十名精銳槍手集體屏息。

通訊兵趴在吉普車尾,手指在調頻旋鈕上飛旋。

呲啦!呲啦!

五分鍾流逝。

信號猝然通了。

縣民政局那頭,一個睡眼惺忪的值班員被炸醒,跌跌撞撞地拉開積灰十年的底檔鐵櫃。

文件被翻動的嘩啦聲,順著電波傳到四九城。

“查到了!”值班員驚呼出聲,“楊衛國,生於1926年。原東北抗日聯軍偵察員,東北邊防獨立團偵察營營長。一九六七年三月執行反特任務,壯烈犧牲。獨子……楊林鬆。”

“烈屬證明編號……”

報出的那串數字,與楊林鬆給出的牛皮紙絲毫不差!

“報告!核實無誤!”

通訊兵放下耳機,聲音發顫。

雷定邦深吸一口寒氣。

他雙手捏著那份烈屬證明,鄭重無比地遞還給楊林鬆。

往後退了一步。

啪!

皮靴磕地,立正。

右手揚起,指尖觸碰帽簷!

一個標準淩厲的軍禮,定格在風雪中!

“楊同誌。閻王賬,大內正式接手。”

雷定邦字字如鐵。

“既然上了零號波段,我雷定邦拿項上人頭給你做保。今晚這四九城的天,必翻!”

楊林鬆沒還禮。

他撲上去,右手成爪,一把揪住了雷定邦軍大衣的領口!

狠拽!

兩張臉拉近到半尺不到。

“天翻不翻,我不管!”

楊林鬆眼含血光,咬牙切齒字字泣血。

“給我一架飛機。”

“最快的那種飛機!老子要追上沈嘯廷那條老狗!”

雷定邦一怔。

平民直接調動主力軍機?整個大內建製以來,絕無此等先例!

但他對上了楊林鬆那雙眼。

沒有懇求,沒有猶豫。那是修羅踏破黃泉也要把人撕碎的瘋狂!

“生死看淡,不服就幹。他要在東北屠我的根……”楊林鬆捏著領子,“我就在天上要他的命!”

雷定邦咬緊後槽牙,一把掙開領子,轉身抓起紅機保密電話的聽筒。

“總台!雷定邦請求最高越級!直呼大內最高首長機要線!”

“事關本夜零號波段血書行動!”

三十秒。

極度死寂的三十秒。

聽筒裏,傳出一個沉穩到足以鎮壓四海的渾厚嗓音。

“說。”

雷定邦以最簡練的六句話,砸出了沈嘯廷的出逃計劃與迫在眉睫的屠村慘禍。

電台那頭。

足足沉默了五秒。

隨後,一道指令穿透風雪。

“特事特辦。”

“給他安排我們最好的機器。”

嘟!

指令切斷。

雷定邦放下聽筒,攥話機的手在隱隱戰栗。

真的準了!

他猛然轉身,怒吼響徹全場:

“一分隊!三分隊!立刻殺回市區!”

“封死軍工甲區!查抄沈嘯廷私宅!”

雷定邦猛然轉頭,目光冷厲如刀,向通訊車吼道:

“通訊台,持大內特令,急電東北!立刻出兵查封省城鄭家大院!”

“兩地同步收網!所涉一切人員就地控製。膽敢持槍反抗者,就地格殺,絕不寬恕!”

引擎再度咆哮!

三十輛軍用吉普兵分兩路,如同漆黑的利刃,狠狠貫入四九城的腹地。一張跨越三千裏的清算大網,在風雪中徹底撒開!

-

甲級戰備機庫。

淒厲的防空警報中。

兩扇全鋼混凝土庫門,發出足以震碎耳膜的轟鳴,向兩側滑開!

白霧從庫底翻滾湧出。

一架殲教-6雙座噴氣戰鬥教練機,被牽引車推上起飛跑道。

流線的銀灰色機身。三角翼下,兩具沉甸甸的副油箱灌滿了航空煤油。

楊林鬆掃了一眼。

殲教-6。仿米格-19,雙發噴氣,最大速度一千四百公裏。

追一架運輸機,足夠了。

渦噴發動機點火!

雷霆般的爆響撕裂雪夜,氣浪將跑道兩側的積雪烤成漫天水霧。

地勤瘋跑著遞上一套老式軍綠色飛行服。

楊林鬆三把兩把套上身。

他轉過身,將背上的紫杉木大弓綁在後艙外掛載具上!皮帶拉扣勒到極限!

“老夥計,咱們今天就殺個痛快。”

長腿一跨,落入座艙。

金屬扣機頭“哢嗒!哢嗒!”鎖住安全帶。

液壓艙蓋合攏。

狂風暴雪,連同整個四九城的波詭雲譎,被一下子隔絕在外!

楊林鬆盯住風擋前的儀表盤。

轉速表、高度表、航向羅盤,指針全部歸零待命。

正前方。

東北方。三千裏外的黑瞎子嶺!

油門杆,被一推到底。

狂暴的推力把楊林鬆壓進座椅。

一道灼亮的橘紅尾焰從機尾噴薄而出,戰機如一隻離弦巨矢,貼著跑道拔地而起!

起落架收起。

大仰角拉升!

雲層被刺穿。

四九城灰蒙蒙的輪廓、探照燈網、縱橫街巷,統統被甩在萬丈紅塵之下。

衝破雲端。

楊林鬆在座艙中穩若磐石,雙手攥住操作杆。

三千裏外。

沈嘯廷的運輸機,僅僅占據了一個小時的優勢。

一小時。

僅僅六十分鍾!

這就是他楊林鬆,和紅星大隊幾百條人命之間……

最後的生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