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犁蹲下身子,又從床底拽出一塊裹了油布的東西。

他用僅存的右手撕開油布。

一張邊角發脆、折痕深得快要斷裂的地質勘探圖紙,攤在楊林鬆跟前。

圖紙大半被人為撕去,剩下的部分標滿了等高線和鑽探點。

右下角蓋著個褪色的紅戳:黑瞎子嶺北坡衝溝勘探組。

“塌方頭天晚上,我不是被調走的。”

鐵犁嗓子沙啞。

“是我先發覺李國華那幫渣滓不對勁。他們偷偷改了承載數據,把凍土層的穩定係數往上虛報了三倍。”

他用空落落的左袖管指了指圖紙上一串鉛筆圈出的數字。

“我連夜把核心數據抄了一份,塞在綁腿裏。第二天剛出營地,後頭就追上來四個人。”

鐵犁抬起那截空****的袖子,在楊林鬆麵前晃了晃。

“這條胳膊,就是那天丟的。他們拿柴刀砍的。我從冰河裏爬出來,圖紙泡爛了大半,就剩這點幹貨。”

楊林鬆盯著那些數字,腮幫子咬得死緊。

整整三十年。

這老骨頭斷了一條胳膊,在四九城犄角旮旯裏藏了三十年。

就為了保住這半張紙。

楊林鬆剛要開口,樓下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緊跟著是密集的皮靴踩雪聲,前後包抄,水泄不通。

對講機裏的指令聲,一聲緊似一聲。

鐵犁麵色一變。

他單手撐著窗台往下掃了一眼,縮回來時,反倒扯起一抹冷笑。

“來得真他娘的快。”

楊林鬆動作極快,早把那半份圖紙折好塞進靴筒。

他轉向那台老舊的蘇製電台,手指搭上按鍵。

“代碼。”

鐵犁把匕首推到他麵前。

刀柄磕在木桌上,哢的一聲。

“越級直達大內,必須見血明誌。”老頭死死盯著他,“老子的血早流幹了。用你的。”

楊林鬆一把攥住刀刃。

眉頭都沒皺一下,手心一拉。

哧啦!

掌心豁開一道深口子,熱血湧出來,滴在電報紙上,紅得紮眼。

鐵犁報出一組二十四位的代碼。

那是零號波段的接入密鑰,藏了三十年,每個數字都刻在了他的骨頭裏。

楊林鬆血手按鍵。

滴答。滴答滴答。

發報機狂響。血印子染紅了每一個鍵帽,銅觸點上糊了一層黏稠的暗紅。

短短三十二個字,字字壓著三十一年的人命賬。

這個時候,走廊裏傳來踹門聲。

吼聲震天響。

“搜!一間一間搜!”

鐵犁彎腰,撿起角落裏的駁殼槍。

槍身鏽跡斑斑,機匣都磨出了底色。

他把槍管死死抵在桌角,膝蓋一頂。

哢嚓!上膛。

老頭轉過身,死死卡在那扇木門前。

電台指示燈紅著,進度卡在最後一截。

轟!

木門被一腳踹成木渣。

三個端著半自動步槍的幹事撲了進來。

砰!

鐵犁連眼皮都沒眨,扣下扳機。

領頭的幹事腦袋一仰,後腦勺炸開紅霧,直挺挺地往後栽。

砰!

第二槍。

後頭的幹事胸口炸出血花,連滾帶爬跌倒在門框邊。

老兵的槍法。

三十年沒碰槍,手上的東西半點沒丟。

第三個幹事嚇破了膽,就地一滾縮在門框後瘋狂盲射。

子彈打在天花板上,灰泥亂掉。

噗!

一發流彈貫穿了鐵犁的左肩。

斷臂那一側,血從空袖管裏噴出來,順著牆往下流。

老頭身子猛晃了一下,硬是沒倒。

“發完了沒?!”鐵犁嘶吼。

楊林鬆盯著指示燈。

綠了。

他狠狠拍下發送鍵。

“完了!”

聽到這兩個字,鐵犁的勁兒卸了。

背了三十年的血債,到底在這一刻扔下了。

走廊裏更多的腳步聲湧來,微型衝鋒槍的上膛聲刺耳。

老頭回頭,看了楊林鬆最後一眼。

那雙老眼濁淚縱橫,底下竟透著股子痛快勁兒。

“回去給楊衛國倒杯酒!告訴他,我鐵犁這輩子沒認過慫!”

老頭空袖管一甩,用牙撕開棉襖。

腰上纏著一排自製的光榮彈,引線緊緊夾著擊發器。

楊林鬆眼眶赤紅。

他一拳砸碎窗框,翻身躍出窗外。

就在雙腳落地一刹那。

轟!!!

地動山搖!

火光從三樓破窗裏噴出,碎磚爛瓦混著血肉橫飛。

五號樓第三層被徹底抹平。

鐵犁硬剛到底,拉著那幫追兵一塊兒上了路。

楊林鬆在雪地裏滾了一圈,撐著膝蓋爬起來。

耳朵裏全是嗡嗡的耳鳴聲。碎磚灰土砸了他一後腦勺。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冒著濃煙的廢墟。

三十年。

一條胳膊。

一台電報機。

一排光榮彈。

鐵犁把自個兒活成了一顆釘子,釘了三十年,最後連釘帶肉一塊兒拔了出來。

楊林鬆抹掉臉上的血汙,轉身,一頭紮進漫天風雪。

沈嘯廷那條老狗既然已經從機要大院撤離,憑他那謹小慎微的性子,一旦聽到東郊這邊的連環爆炸,必然會連夜逃出四九城。

楊林鬆的腦子飛速轉動。機要大院的備用電台剛被鐵犁黑過,沈嘯廷最穩妥的退路,就是西郊的軍用戰備機場!

風雪交加中,楊林鬆搶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偏三輪,擰死油門,拚了命朝著西郊飆去。

-

西郊,軍用戰備機場外圍。

楊林鬆棄車翻過鐵絲網,剛摸進停機坪邊緣,一陣引擎轟鳴聲便撕裂了雪幕。

一架綠皮軍用運輸機的螺旋槳已經卷起雪霧,正緩緩滑向起飛跑道。

同一時間,機場外圍警笛大作。

數十輛掛著大內牌照的吉普車撞開大門,幾道探照燈光柱掃射過來。

零號波段的血書,天聽已達。

大內特別糾察隊到了!

可終究還是晚了半步。

楊林鬆眼睜睜看著那架運輸機拉升,機腹下方的紅燈在風雪中閃爍,逐漸消失在正北方的濃黑夜色裏。

“站住!雙手抱頭!”

不遠處的油桶堆後頭,幾個負責給專機斷後的黑皮幹事剛要腳底抹油,就被楊林鬆貼到了近前。

沒有任何廢話。

楊林鬆左臂一掄,三棱軍刺劃過。

唰!唰!

兩個幹事捂著噴血的脖子癱軟在地。

楊林鬆單手掐住最後一個活口的喉嚨,將他整個人重重摜在前方的鐵皮桶上。

“飛機去哪了?!”楊林鬆衝過去,刀尖抵在那幹事脖頸處。

幹事嚇得褲襠一熱,抖成一團。

“東……東北!省軍區備降場!”

“沈副部長說……說大內動手了,四九城待不住了。東北那道清洗令沒人能攔,他要親自去紅星大隊督戰……”

幹事咽了口帶血的唾沫,看著楊林鬆那雙要吃人的眼睛,徹底崩潰了。

“他還說……那個叫沈雨溪的死丫頭不聽話,他要親自去紅星大隊教育女兒!”

楊林鬆的眼底,凝成了一潭死水。

虎毒不食子,沈嘯廷這條老狗,為了保住權勢,連親生閨女都能當成工具!

哢嚓。

楊林鬆五指發力,擰斷了幹事的脖子。

他甩掉刀尖上的血,緩緩站直身子。

遠處,大內糾察隊的鐵靴聲正在迅速逼近,整個四九城針對鄭家和沈嘯廷勢力的雷霆清算,已經全麵鋪開。

四九城的天,終於破了。

但楊林鬆知道,這把火燒到東北,還需要時間。

而紅星大隊那幾百口子老少爺們兒,還有那個在油燈下給他一針一線縫大衣的傻丫頭,等不了大內的公文了!

遠水解不了近渴。

自家的命,還得自家的刀去救!

楊林鬆深深看了一眼正北方的蒼穹。

轉身,再次紮進了風雪之中。

四九城到黑瞎子嶺,三千多裏。

我楊林鬆就在黑瞎子嶺,親自跟你結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