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西北風刮得邪乎,碎雪粒子跟刀片似的往人臉子骨上削。

楊林鬆佝僂著背,推著那輛破爛三輪煤車。

軲轆碾在凍實誠的土坷垃上,軸承吱呀慘叫。

他把狗皮帽簷死命往下壓,整張臉全縮在沾滿煤灰和陳年老汗味的破棉襖領子裏。

抬頭一瞅,前麵就是甲級禁區的小洋樓。

一樓正門,倆哨兵釘在那兒。

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上的刺刀,在探照燈底下泛著瘮人的白光。

二樓陽台陰影裏,一根帶瞄準鏡的長槍管探出半截,迎著風,黑洞洞地對著下頭。

防衛森嚴,插翅難飛。

楊林鬆腳底下的步點不緊不慢,呼吸壓得極平。

借著漫天飛雪和鍋爐房外牆的死角,他正好卡住了樓上狙擊手的視線盲區。

煤車靠在煤渣堆旁停穩。

楊林鬆單手抄起長柄大鐵鍬,彎下腰,吭哧吭哧往大爐膛裏填煤。

黑灰騰起,嗆人得很。

帽簷底下那雙眼,卻把小洋樓周圍的地形掃了底兒掉。

三秒。

目標鎖死。

洋樓外牆邊有棵老槐樹,三人合抱粗。

樹杈橫生,高度正對著二樓那間掛著厚絨窗簾的書房,那是唯一的漏眼。

他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剛準備往老槐樹那邊摸過去。

“哐當!”

防彈大鐵門從裏頭被推開。

硬底皮靴踩在石階上,吧嗒作響。

一群肩扛將星的軍官簇擁著從裏頭走出來。

中間那人,披著厚呢子大衣,身板挺拔。

二樓的暗哨瞬間打起精神。

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在院子裏來回交織,警備級別一下子拉滿了。

楊林鬆後背一躬,一米九的硬骨頭瞬間軟成了泥。

他半張臉埋進揚起的煤灰堆裏,掄著鐵鍬,喘著粗氣,一副往爐膛裏送碎煤的苦命樣。

那股子底層掏煤苦力的瑟縮小意,讓他演進了骨頭縫裏。

將官們踏著積雪往外走。

冷風卷著刺鼻的煤腥味兒撲麵,幾位首長直皺眉頭,拿戴著手套的手直捂口鼻。

大首長們目不視斜,腳步走得急,眼角餘光壓根懶得往這個又黑又臭的掏煤老漢身上掃。

楊林鬆心裏頭冷笑。

這種高幹大院裏天然的傲氣,倒是幫了他大忙。

-

外院大門崗的避風口。

剛檢查完“甲字號”紅皮工作證的門衛班長,正眼巴巴地往這頭張望。

瞅著楊林鬆那賣力掏煤的做派,他心裏直犯嘀咕。

一個揣著通天路條的特派員,咋跟個真在底下刨食的盲流子一模一樣?

他越琢磨越覺得後脊梁冒涼風,趕緊死咬後槽牙,把嘴皮子縫緊了。

那枚紅星鋼印的威壓太要命,在這四九城裏,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隻能把自個兒當個睜眼瞎。

-

送客完畢。

幾輛軍用吉普亮著尾燈,駛離內院。

披呢子大衣的男人轉過身,踩著皮靴跨上台階,推門回樓。

大鐵門合攏。

就在門縫馬上要徹底咬死的最後那半秒鍾。

門衛和樓上崗哨的注意力,順著吉普車的尾燈渙散了那麽一瞬。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在兩世兵王的眼裏,就是條暢通無阻的陽關道。

楊林鬆手腕一翻,鐵鍬貼地。

他腳尖在凍土上發力猛碾,身子借勁兒淩空躥起,大壁虎一樣貼上了老槐樹的粗幹。

傘兵靴的軟膠底死死吃住了力道,連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樹皮都沒蹭掉。

動作快成了一道殘影。

楊林鬆迅速調整姿勢,縮進密集的樹杈間,借著枯枝和積雪,整個人跟老樹徹底融為一體。

風雪落滿肩頭,他緩緩拔直脊梁,目光割破夜色,直刺五米外二樓的書房。

書房燈大作。

墨綠窗簾沒拉嚴實,正中間漏出半尺寬的縫隙。

暖黃光暈潑在實木地板上。

披大衣的男人恰好轉過身來。

鼻梁上那副金絲眼鏡,在台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樹上的楊林鬆,心跳差點漏了一拍。

他手背上青筋暴跳,生生把老槐樹的樹皮掐下來一大塊。

是這張臉!

這張滿臉斯文、慢條斯理的臉,正是剛才在香山防空洞裏,喝著明前鐵觀音、給他下達連環滅口令的老狐狸!

腦子裏的迷霧轟地一聲炸散了。

京城軍工係統副部長,沈嘯廷。

也就是那個在東北一手遮天、要把所有人證物證連鍋端的幕後黑手——鍛劍者。

三十一年血債的罪魁禍首,就站在他五米開外!

屋內,沈嘯廷踱步走到紅木大案前,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紅機保密電話。

手指飛快地撥轉表盤。

他那斯文的嗓音穿過玻璃縫隙,混著冰碴子,砸進楊林鬆的耳朵裏。

“東北那封加密電報查實了。”

“紅星大隊那個姓楊的崽子,就是那個大高個。他身上帶著本子,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掘地三尺!”

沈嘯廷左手死死捏著電話線圈,眼底的殺意再也不藏了。

“封死所有出關的鐵路和公路檢查站,給我抓活的!”

話音落地,“啪”的一聲,聽筒被重重砸了回去。

這道通天搜捕令,徹底把底牌全翻到了明麵上。

沈嘯廷,就是鄭家頭上那把最硬的紅皮保護傘。

可就在下一秒,楊林鬆目光順著沈嘯廷的動作,冷不丁掃到了書桌右下角。

那是一個擦得油光水滑的木質老相框,裏頭夾著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斯文儒雅的沈嘯廷端坐在藤椅上。

身旁,站著個穿碎花布衫的姑娘。

兩條又黑又粗的麻花辮,嘴邊兩個深深的梨渦,眼睛彎著,笑得幹幹淨淨。

不是別人,正是沈雨溪!

楊林鬆腦瓜子嗡的一聲,天旋地轉。

他整個人被風雪凍在樹杈上,活像一尊去了魂的雕像。

一邊,是紅星大隊那間破爛土坯房裏,沈雨溪紅著鼻頭、貼著他身子幫他一針一線趕製大衣的溫熱模樣。

另一邊,是眼前這個撕下偽善皮囊,毫不留情下達全城搜捕令的活閻王。

父與女。

這也是老天爺開的何等嘲諷的天大玩笑!

沈雨溪拚了命幫他打掩護進城,竟然是送她親爹吃槍子的催命符。

這種割扯心髒的衝擊,讓楊林鬆的呼吸沉重起來,口鼻間噴出一團團炙熱的白氣。

但他死死閉上了眼,強迫自己冷靜,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兩世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鋼鐵神經,硬生生把翻江倒海的情感砸進了深淵。

他把那口快要頂到嗓子眼的血腥氣,原封不動咽回了肚子裏。

三十一年的血債還沒幹透。

他爹楊衛國的墳頭草已經兩尺高了,小劉老馬那些冤魂還在嶺下埋著。

幾百口子人命的公道,比天大!

萬般苦,眾生渡,今天這修羅場,他趟定了!

楊林鬆最後深深瞥了一眼那張黑白相框,雙臂一鬆。

整個人輕飄飄地順著老樹幹滑下。

雙腳落地刹那,他強悍的核心力量把下墜的千鈞重力卸了個幹幹淨淨。

他挺直脊背,伸手隔著破棉襖,重重拍了兩下肚皮上硬邦邦的閻王賬本。

底牌還在,死局已明。

該輪到反客為主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爐膛邊,雙手重新捏緊了推車把手。

吱呀,吱呀。

送煤工推著空車,步伐平穩如山,隱入了甲級禁區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可就在他推著車,馬上要轉過鍋爐房後牆死角的刹那間。

“嗚——!”

一陣淒厲刺耳的防空警報聲,突兀地從大院上空炸響!

頂棚上的紅色探照燈發了瘋似的瘋狂轉動、閃爍。

大喇叭裏立刻傳出值班員聲嘶力竭的吼叫。

“各哨位注意!各哨位立即落鎖防空門!暗哨報告,後勤防線進賊了!”

“拉網排查後勤區!嚴控運煤路線,連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聽著耳邊刮過的鬼哭狼嚎,楊林鬆眼底殺意翻湧。

沈嘯廷這老狗,嗅覺夠尖的,收網收得太快了!

這一下,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大院徹底成了一口插翅難飛的鐵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