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也開始下雪了。

不大,細碎的雪粒子打著旋往下落。落在地上還沒攢住,就讓來往的解放鞋踩成了灰泥。

楊林鬆蹲在軍工機要大院兩條街開外的胡同口,後背靠著電線杆子。

從橋洞出來到現在,他繞了大半個城區。

鍛劍者的人跟瘋狗似的滿城亂竄,巡邏車上的大喇叭一趟接一趟。

但他愣是沒碰上一個堵口的。

這幫人找的是穿黑皮夾克的高個子,不是蹲牆根底下的叫花子。

楊林鬆眯起眼,盯上了胡同另一頭的一輛平板三輪車。

車上碼著半人高的蜂窩煤,草繩子捆得緊繃繃。

蹬車的老頭穿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腦袋上扣了頂狗皮帽子,凍得倆手輪著搓,鼻涕都快掛到下巴頦了。

車把手上掛著塊木牌子,白漆刷著:

“軍工機要大院,冬煤專送”。

楊林鬆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走到老頭跟前。

沒廢話,先從兜裏掏出一遝全國通用糧票,足有三十斤的量。

這年月,糧票比大團結管用。三十斤全國通用糧票,夠一家子嚼兩個月,擱黑市上還能翻倍換成細糧。

老頭眼珠子一下瞪圓了,手都忘了搓。

嘴唇哆嗦著,跟見了天上掉餡餅似的,翻來覆去數了三遍,連手指頭撚票子的勁兒都舍不得使大了,生怕撚破一張。

楊林鬆指了指他腦袋上的狗皮帽子,又指了指身上的破棉襖。

“換。”

就一個字。

老頭把糧票往懷裏一揣,死死捂住,帽子一摘,棉襖一脫。

哈著腰就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生怕這個黑臉大個子反悔。

楊林鬆套上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襖。

煤灰味混著經年老汗的酸臭,直衝天靈蓋。

他從三輪車的煤堆底下扒出一個洞,把帆布包塞進去,拿蜂窩煤重新碼嚴實。

皮夾克底下的閻王賬本沒動。

貼著肚皮,綁得死死的。

他又把破棉襖往外頭一裹,狗皮帽子使勁往下一扣,遮住了大半個腦門。

最後,蹲下身,從車輪底下的泥雪坑裏刨出一把黑泥巴,往臉上胡亂抹了兩道。

再看這副尊容。

佝僂著背,歪戴著帽子,滿臉煤灰泥巴,整個人跟灶膛底下扒出來的煤餅子似的。

誰看了都得繞著走。

送煤工,齊活了。

-

軍工機要大院正門。

兩排荷槍實彈的哨兵站得筆直,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上亮著的刺刀,在探照燈底下泛著白光。

門頭上一排大紅字,左右兩盞探照燈,光柱交叉掃射,把門前二十米的地麵照得比白天還亮堂。

楊林鬆推著煤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暗處晃出來。

車軲轆壓過凍土坑,吱呀吱呀響。

“站住!”

門衛班長大步迎上來,手電筒一抬,光柱直戳在楊林鬆滿是煤黑的臉上。

“路條!批件!都掏出來!”

旁邊一個年輕哨兵用槍托捅了捅煤車輪胎,嫌棄地皺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

“今晚全城戒嚴,大院連隻蒼蠅都不準飛進來!趕緊推著你的破煤車哪來的滾哪去!”

楊林鬆縮著脖子,不急不惱。

他抬起滿是煤灰的右手,慢騰騰地伸進狗皮帽子的內襯裏。

手指頭摸到了那層厚油紙。

掏出來。

一張紅皮證件,擱在滿是黑泥的掌心裏。

封麵上那枚燙金紅星鋼印,在手電光底下,亮得紮眼。

年輕哨兵原本還撇著嘴,餘光掃到封皮的瞬間,嘴角僵住了。

“甲……甲字頭的?”

門衛班長耳朵一豎,一把搶過證件。

手電光聚上去。

紅星鋼印。燙金大字。

編號:甲-0037。

班長眼皮猛地一跳。

這年月,乙字號出入證就能在大院裏橫著走。

甲字號?

整個大院見過的人,一隻手都數不滿。

班長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攥著證件的手開始發顫。

他沒翻開看照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甲字頭的人物,哪個不是上頭直管的?他一個看門的,翻人家底細?嫌自己這顆腦袋長得太結實了?

真要翻開一看,裏頭貼的照片對不上這張黑臉。那就是沒事找事,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可萬一翻了,裏頭照片就是這麽個灰頭土臉的主兒呢?那就更不能看了。

甲字號的人幹啥活、沾了啥灰,輪得到他一個門崗來盤問?

怎麽著都是個死。

班長心裏頭這點小九九,骨碌碌轉了兩圈,得出一個結論:

別作死。

啪!

雙腳並攏,站得筆直。

右手唰地抬起,敬了個擲地有聲的軍禮。

“放行!”

嗓子都劈了叉。

周圍持槍的哨兵被這聲吼震得一哆嗦,齊刷刷往兩邊讓,眼神裏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楊林鬆麵無表情,單手接回證件,揣進帽子內襯裏。

他彎下腰,握住煤車把手,吭哧吭哧往裏推。

破三輪車的軲轆碾過大院門檻,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噔。

進了。

-

大院比楊林鬆預想的還大。

一排排灰磚樓房整齊排列,路燈昏黃。

隔三差五就有一組兩人一班的流動糾察,背著手來回踱步。

楊林鬆壓低帽簷,把煤車推到後勤鍋爐房的背陰處。

他拎起鐵鍬,哐哐往爐膛口鏟煤,動作機械利索,跟幹了二十年的老煤工沒兩樣。

但那雙藏在帽簷底下的眼珠子,一刻沒停過。

掃了三圈,門兒清了。

內院三道崗,外院兩道巡邏線。通信收發室在鍋爐房斜對麵,後窗半開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楊林鬆扔下鐵鍬,拎著煤渣桶貼著牆根溜過去。

腳步壓得極輕,傘兵靴底的膠皮踩在凍土上,跟貓爪子踩棉花似的。

收發室後窗底下,兩個通信員正壓著嗓子扯閑篇。

“今兒瞧見沒?沈副部長把桌子都掀了,底下的人全在加班寫檢討。”

“誰招惹他了?”

“誰知道。聽說跟東北那邊來的一封加密電報有關係。具體啥內容沒人敢打聽。反正從下午開始,整個甲區就跟炸了鍋似的。”

東北。

加密電報。

楊林鬆蹲在窗根底下,腮幫子猛地一咬。

沈雨溪拍出去的那封電報,到了。

他沒扭頭多看,右手往下一探,從靴筒裏拔出三棱刺。

刀尖順著窗縫往外一伸,勾住了牆角廢紙簍的鐵絲把手。

手腕一帶,穩穩當當。

紋絲沒響。

廢紙簍到手。

楊林鬆蹲在暗處,一張一張地翻。

揉碎的公文紙、擦過鼻涕的草稿、半截燒焦了的信封……

翻到第七張,他的手停了。

一份油印的內部通報,左上角蓋著紅色機密戳。

標題是《關於東北軍工廠物資最高級別調配權審批流程的通知》。

楊林鬆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底下的簽字欄。

三個字:沈嘯廷。

他把紙翻過來。

背麵還有半截手寫的批注,墨水顏色還新:“新式蘇係武器解析特批,同意。沈。”

楊林鬆把紙折好,塞進靴筒。

窗裏頭的聲音還在飄。

“……沈副部長那可是通天的人物,上麵的關係硬得很,整個大院誰敢動他一根汗毛?”

“活佛一尊。拜都來不及,誰嫌命長去招惹?”

楊林鬆緩緩站起身。

目標,鎖死了。

沈嘯廷。

副部長。

手握軍工核心命脈。

這就是鄭家腦袋頂上的那把傘。

他丟下煤渣桶,推著空車往內院走。

路過布告欄時,他沒停步,眼珠子轉了一圈就過去了。

那張油印的“冬季鍋爐送煤線路值班表”上的信息,已經刻進了他腦子裏。

哪條路通甲區,哪個拐角有死角,哪個時段巡邏線空當最大……全有了。

越往裏走,巡邏哨越密。

楊林鬆把腰彎得更低,腳步聲壓到幾乎沒有。傘兵靴的膠底在積雪上一點動靜不帶,整個人跟影子似的,精準鑽進探照燈掃射的間隙裏。

三撥流動糾察,打他身邊過。

沒一個多看他一眼。

誰會盯著一個推空煤車的老苦力?

-

甲級禁區。

一片高聳的紅磚圍牆把這個區域單獨隔了出來。

牆頭上拉著通電的鐵絲網,白瓷絕緣子掛在磁瓶子上,在雪裏泛著冷光。

楊林鬆把煤車停在圍牆外的陰影裏。

鐵柵欄門緊鎖。

他扒著冰涼的欄杆往裏瞅。

最深處,一棟二層小洋樓。

灰磚紅瓦,窗戶上掛著墨綠色的厚絨窗簾。二樓最右邊那扇窗戶,透出一盞台燈的微黃光暈。

樓前兩個哨兵肅立,大衣領子豎得老高,步槍掛在肩膀上,嗬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楊林鬆的目光往上移了兩寸。

二樓陽台。

陰影最深處。

一根槍管。

極細,極長。

架在窗台內側,槍口微微探出陽台護欄。

那是一把帶瞄準鏡的狙擊步槍。

這安保規格,早就不是正常幹部能享的待遇了。

楊林鬆緩緩直起一直佝僂著的腰杆。

西北風卷著院裏的碎雪打在臉上,涼得往肉裏紮。

他隔著滿是煤灰的粗布棉襖,右手重重按了按貼在肚皮上的閻王賬本。

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的血。

黑瞎子嶺下的孤墳。

陳遠山那雙再也不抖的手。

他爹楊衛國那封發黃的遺書。

全在這兒了。

楊林鬆盯著那棟小洋樓,眼底的殺意沉到了最深處。

不是沒了。

是在等一個豁口。

他轉過身,彎下腰,重新握住煤車的把手。

破狗皮帽子的帽簷壓下來,遮住了那雙眼睛。

送煤工推著空車,吱呀吱呀,消失在甲級禁區外圍的雪幕裏。

可他走過的雪地上,傘兵靴的印子深得很。

一步一個坑。

筆直筆直。

全衝著那棟小洋樓的方向。

煤灰蓋得住臉,蓋不住這條命裏帶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