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隻大手鉗住了王大炮的肩膀。

楊林鬆使了暗勁,把發狂的王大炮摁回條凳上。

“大炮叔,別犯渾!”楊林鬆嗓音裏透著股狠勁。

“人家是省革委副主任,你拿幾條老套筒去拚,那是白白帶全村老小上去送命填坑!這血債得討,但得用腦子!”

王大炮喘著粗氣,梗著脖子還想掙紮,卻被楊林鬆一句話定在原地。

周鐵山在一旁猛抽了口煙,接了腔:

“林鬆說得對!血債必須血償,但這買賣不能蠻幹。一本日記加個俘虜口供,到了省裏人家反咬一口破壞革命隊伍,就能把你給活埋了!”

“要弄死鄭鴻運這棵大樹,咱們必須連根拔起,拿到能把他們砸死的死證!”

“要麽摳出當年那內鬼蓋紅頭戳的實據,要麽弄清楚你爹死前最後一麵見了誰!”

吱呀——

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沈雨溪端著個洋鐵盆走了進來。

酸菜豬肉的餃子冒著白氣,香味驅散了一屋子的火藥味。

她瞧見王大炮先是一愣,轉眼明白過來。

剛才站在門外,裏頭的話她聽得一字不落。

鐵盆擱在桌上,沈雨溪直起腰:

“我爸在京城的軍工係統裏,認識幾位硬過命的老上級。如果省裏這層王八殼子太厚打不透,我可以托關係往北京城遞消息。”

周鐵山聽完,臉唰地拉了下來,眉頭皺起。

“沈知青,心意咱們領了,但京城那條線碰不得!”

周鐵山壓低了嗓門,表情嚴肅。

“這剛開年,上頭風向緊得很。這事一旦透了風,打草驚蛇不說,紅星大隊這幾百口子男女老少,全得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連根拔了!”

楊林鬆目光沉沉地看了沈雨溪一眼,帶著安撫的意味。

“這事聽周叔的,暫不露頭。過了年,我先去縣城把王建軍的底細摸幹淨。”

楊林鬆一錘定音,“查實了,再定下一步調子。先吃飯!”

“對對對!先把肚子填飽!”

老劉頭擠進屋,手裏攥著大把碗筷啪啪拍在桌上。

他衝著後院冷笑一聲:

“柴房裏那個王八犢子直尿褲子,我給塞了個硬窩頭,吊著他一口氣就行。”

“留著活口,開春後拿來祭旗。”楊林鬆接腔。

老劉頭把筷子往楊林鬆手裏一塞:“行了,別光顧著說那要命的買賣了。明兒可就是大年三十了,沈知青親手包的餃子,再不吃全坨了!”

屋裏的氣氛這才稍稍緩和。

幾個大老爺們圍著炕桌一通狠造,熱餃子滑進胃裏,總算把骨頭縫裏的老寒氣逼退了些。

吃到一半,王大炮猛地丟下筷子,直勾勾盯著對麵的周鐵山。

“老周。”王大炮眼底殺機未退,“你今兒在後山親眼瞧了林鬆的手段,老底也摸透了。老子就問你一句掏心窩子的準話,這趟渾水,你蹚還是不蹚?”

周鐵山大口咽下嘴裏的餃子,扯過搭在肩膀上的破布擦了把嘴,站直身子。

“林鬆。”周鐵山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我周鐵山活了這半輩子,隻認死理不認官印!你爹是當年打鬼子流過血的真漢子,你也是個鐵血的種。”

“這把牌,老子跟你押到底了!”

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我借武裝部的道,明著把馬誌堅帶胡子襲村的事往上通報,在明麵上吸住那幫孫子的火線。”

“你們在暗處查死證。一明一暗,老子非得把這黑天,給捅個大窟窿出來不可!”

楊林鬆抄起個酒碗,倒滿老燒酒,長身而起。

“周叔,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裏有底了。”楊林鬆平端酒碗,“這碗酒,敬您,敬在座的各位。”

王大炮聞著衝鼻的酒香,喉結上下直滾,伸手就去搶酒瓶。

“你胸口還掛著血葫蘆呢,別沾酒。”楊林鬆手腕一沉,扣住酒瓶。

“扯犢子!老子當年在朝鮮讓美國佬的炮彈片掀了頭皮,照樣拿老燒酒漱口!”

王大炮急眼了,奪過半杯殘酒,跟楊林鬆的碗“哐當”猛碰了一下。

仰脖,一飲而盡。

烈性白幹下肚,燒起一團業火。

“哈哈哈哈!痛快!”王大炮一抹胡茬,放聲狂笑。

“這年,他娘的沒白過!咱們這一屋子,老的老、殘的殘,外加一個裝傻的狼崽子也露了獠牙。”

“就憑咱們這幾塊爛骨頭,定要讓省裏那幫王八蛋,排著隊拿命來填這後山的坑!”

夜漸深,風雪停了。

眾人吃飽喝足,各自散去歇息。

大隊部的院子裏,看不到月亮,看不到積雪的白。

楊林鬆獨自站在院中央,從懷裏摸出日記,手指輕輕撫過封麵。

身後傳來踩雪的咯吱聲。

沈雨溪裹著軍大衣,站到他身側。

“想啥呢?”她輕聲開口,紅唇間呼出一團白氣。

楊林鬆沒抬頭,眼睛依舊盯在日記本上。

“想我爹。”他聲音沉悶,“三十年前他擱這片老林子裏發誓守土,他拿命拚到了底,卻讓人在背後捅了刀子。”

啪嗒。

他合上日記,揣回心口。

“我今年二十了。這筆熬了三十年的血賬,該輪到我來親自收了。”

沈雨溪沒搭話,隻是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爹會替你驕傲的。”她側過臉看他。

楊林鬆轉過頭。

看不清她的臉,看不清她的眼眸,卻能清楚地感受她的呼吸。

他心裏猛火一竄,突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往懷裏一拽。

沈雨溪還沒來得及驚呼,就撞進了他的懷裏。

楊林鬆把她攬進懷裏,下巴靠在她的頭發上。

雙臂猛力收緊了一瞬,像要把人揉進骨血裏。

就這麽一瞬。

沒等沈雨溪緩過神,他已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趕緊回屋捂著去。”

楊林鬆轉過身,邁著大步往院外走,“好些天沒睡過囫圇覺了。”

沈雨溪臉頰火熱,站在原地,定定瞅著那個高大背影,喊了一嗓子:

“明早我拿飯盒給你裝餃子帶去!”

楊林鬆沒回頭,抬起右手揮了揮。

遠處,突然劈裏啪啦炸開幾聲爆響。

這個年,本是不該放鞭炮的。

但村裏的半大小子沒憋住饞蟲,提前點上了。

過了今晚十二點,就是大年三十了。

楊林鬆踩著積雪,一步一個坑,踏實地朝著那間土坯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