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瞎子嶺撤回紅星大隊,天已經黑透了。

楊林鬆走在最前頭,步子又穩又快,每一步都踩在結實的凍土上。

周鐵山跟在後頭,走在中間,兩眼一刻也沒挪開過那個背影。

越看,他頭皮越發麻。

這蹚雪的步法,這警戒的姿態,分明是特級偵察兵才有的底子!

再回想地堡裏發生的事:

找通氣孔的準頭,踩著滿地碎肉連眼皮都不眨,還有見到父親簽名時的沉默……

周鐵山心裏直罵娘,自己一個武裝部副部長,竟然被這小子糊弄了這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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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隊部,院裏已經點起了火把,鬆明子燒得劈啪響。

老劉頭把抓回來的活口拽進雜物間,找了根粗麻繩在房梁上打了個死扣,把人吊了起來。

沈雨溪麻溜地鑽進後廚生火。

阿三一瘸一拐地去後院提水。

楊林鬆走過去,掃了眼阿三的傷,在綁腿布邊緣按了按,這才點點頭。

周鐵山站在院中央,一聲不吭。

楊林鬆提來一桶水,倒進木盆,蹲下身子,搓洗著那把56式三棱軍刺。

血水在木盆裏散開。

刀洗幹淨,甩幹水。

楊林鬆站直身子,用大拇指抹過刀上的三道血槽。

哢嗒。

軍刺入鞘。

楊林鬆轉過身,視線正正對上周鐵山的眼睛。

火光忽明忽暗,誰也沒先開腔。

楊林鬆麵色不改,邁腿走向辦公室。

兩人擦肩時,他腳下一頓。

“周叔,外頭風硬,進屋喝口熱水。”

一聲字正腔圓的“周叔”,讓周鐵山震了驚。

不淌哈喇子,也不喊“大軍車叔叔”了?

周鐵山眼角猛抽了兩下,深吸一口涼氣,大步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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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的辦公室裏,爐子燒得通紅。

楊林鬆回頭關上門,轉過身,頭一回在周鐵山跟前,把脊梁骨挺得那麽直。

他的眼睛明槍亮劍,哪還有半分渾濁?

“周叔,不裝了。”

楊林鬆勾過一條長凳坐下,“您沒看走眼,我不傻。”

雖說心裏早有算計,可真聽他親口認了,周鐵山心裏還是一咯噔。

他走到爐子前,摸出一根皺巴巴的大前門,叼在嘴裏。

洋火連劃了三下,才擦出火星子。

“撂底吧。”周鐵山吐出一口濃煙。

楊林鬆也沒藏掖,語速平穩,把當年發高燒變傻子、前些日子挨打撞著頭清醒,再到為了保命將計就計、設套反殺胡子的事,交代得幹脆利落。

屋裏很安靜,隻能聽見爐子裏煤塊爆開的聲響。

周鐵山的手懸在半空,指縫間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盯著楊林鬆,看了足有半分鍾,身子往前一探:

“那你現在是打算接著在這山溝裏當縮頭王八,還是準備掀桌子見血?”

“該裝傻充愣的時候,我照樣能演。”

楊林鬆迎著他的逼視,連眼睫毛都沒抖一下。

“可要是到了該亮刀子、抹脖子的時候,我也絕不含糊!”

死一般的寂靜。

“砰!”

周鐵山一巴掌呼在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亂蹦。

他把煙屁股摁滅,長出了一口濁氣:

“好小子!你特麽是猴精投胎的吧,心眼子比蓮藕還多!騙得老子好苦!”

沒等楊林鬆答話,周鐵山繼續道:

“可幹得漂亮!這年月,好人命不長,拔尖的死得快,裝瘋賣傻才能苟住命!你要是早漏了底,大隊裏那幫眼紅病的畜生能把你敲骨吸髓,更別提後山這樁捅破天的爛賬!”

楊林鬆沒吭聲,把手伸進懷裏,摸出那本發黃的日記本,順著桌麵推了過去。

周鐵山拿起日記本,翻開看了兩眼,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你爹1945年就把情報遞上去了,卻被人捂得嚴嚴實實!1967年他出意外犧牲……這筆賬,八成跟省革委那個姓鄭的脫不開幹係。”

周鐵山咬著後槽牙罵道:“林鬆,咱們現在手裏就這一本破本子,外加個半死不活的胡子活口。就憑這些東西,想去省城扳倒革委會副主任,比登天還難!”

“所以我剛才沒在洞口活剮了那個土匪。”

楊林鬆端起茶缸灌了口白開水,眼神發冷。

“這事兒得熬。眼瞅著快驚蟄了,咱們先把這年過了,等開了春,我再慢慢撒網,抽這幫孫子的筋!”

話音剛落,院子裏響起一陣急躁的踩雪聲。

緊接著,一個大嗓門在門外喊了起來。

“林鬆!老周!老子回來了!”

“哐當”一腳,木門被踹開。

王大炮裹著件破羊皮襖,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大步砸進屋裏,帶進一身寒氣。

周鐵山被驚得霍然起身:“你特麽不要命了?肋骨都被黑瞎子拍斷了,衛生院那幫大夫能放你出院?”

“去他娘的衛生院!”

王大炮邁過門檻,倒抽了口氣,卻笑得豁出命的痛快。

“聽說你們在黑瞎子嶺端了胡子的大窩,連推土機都給幹趴了!老子還能在那病**挺屍?那破地方連口燒酒都不給,老子就是死,也得回來跟大夥兒過這個年!”

楊林鬆三兩步搶上前,一把架住王大炮的咯肢窩,把他摁坐在板凳上。

“老子死不了!”

王大炮一甩胳膊,急赤白臉地追問,“趕緊給老子透透底,後山那王八洞裏到底掏出啥硬貨了?”

話剛禿嚕出嘴,王大炮卡殼了。

他左看看楊林鬆,右瞅瞅黑著臉的周鐵山。

眼前這個平日裏總是流著哈喇子的傻侄子,這會兒腰杆子筆挺,眼底透著殺伐果斷,渾身上下哪還有半點兒傻氣?

“你……”王大炮手指頭顫了顫,“老周,這小子的皮讓你給扒了?”

楊林鬆一句話沒多說,拿起桌上的日記本,塞進王大炮的手裏。

王大炮滿臉犯嘀咕地接過,翻開扉頁。

當目光卡在“楊衛國”三個字上時,他臉上的表情僵死了。

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手指頭不受控製地哆嗦著,在那個簽名上摩挲。

王大炮呼哧呼哧喘起粗氣,好半天才找回聲音。

“林鬆啊……這是你爹的字,化成灰老子都認得。”

楊林鬆心頭猛撞,上前一步:“大炮叔,你跟我爹……”

“光屁股玩泥巴長大的鐵哥們!”

王大炮拿袖口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聲音嘶啞。

“後來一起跨過鴨綠江!他在尖刀排,老子在步兵連!”

王大炮大口喘著氣,憋了多年的話全倒了出來:

“從那邊退下來,我因為這老寒腿犯了,隻能回村當個大隊長。他有真本事,就留在部隊幹了。每年回來探親,都拎著兩瓶地瓜燒找老子扯閑篇。”

吧嗒。

一滴淚砸在日記本上。

“1967年,他走了。接到武裝部打來的加急電話,是老子連夜趕著牛車,去縣裏太平間認的屍。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兒還邪乎!”

王大炮緊緊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大隊部的檔案上他簽過字,跟這本子上的一模一樣!”

周鐵山壓不住火,急聲問:

“老王,他活著那陣子,跟你漏過這黑瞎子嶺下頭有鬼子軍火庫的底嗎?”

“半個字都沒吐過!”王大炮搖頭,“那是絕密!以老楊那性子,規矩就是命,打死他都不帶漏嘴的!”

楊林鬆腦子裏靈光一閃,他逮住了一個死角。

“大炮叔。”楊林鬆抬起頭,“縣收購站那個站長王建軍,您認識嗎?我上一回去賣狼王皮,他打眼就認出我,還一口一個老首長叫我爹。他們是不是穿過一條褲子?”

“王建軍?”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到了傷口,疼得直呲牙。

“那小子老子見過!他當年轉業回地方,還專門跑來紅星大隊看過我。要真是老楊帶出的兵,你爹出事前那檔子事,他知道的絕對比我深!”

楊林鬆眼底寒芒暴起。

難怪上次在收購站,那王建軍見著自己的長相,會震驚得連魂都丟了。這倆人絕對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等翻過這個年,我進城會會他。”楊林鬆冷聲拍了板。

周鐵山在屋裏焦躁地走來走去,皮鞋踩得地麵砰砰響。

突然,他刹住腳,伸手在半空一點。

“這線算是徹底對上了!”

“1945年,你爹把軍火庫的情報往上交,半道被那個姓鄭的狗東西截了胡給壓了下來。”

“到了1967年,肯定是老楊順藤摸瓜察覺了不對勁,結果在邊境線上出了所謂的意外,讓人給拔了眼中釘!”

“到了今年,那個鄭鴻運的親兒子鄭少華,親自點將黃五爺,帶人帶炮仗來開山搶這批殺器。”

周鐵山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

“這特麽哪是啥土匪搶劫!這是一條壓了整整三十年、拿烈士的命填出來的賣國黑線!”

“日他姥姥的!”王大炮聽完,怒血直衝天靈蓋。

他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缸子,動作大得扯到了肋骨,疼得冷汗直往下淌,他愣是吭都沒吭。

“還窩在這等個屁!”

王大炮紅著眼咆哮,作勢就要往門外衝。

“老子現在就去敲大鍾!把全村的糙漢子全拉上,今晚就殺進省城,把那姓鄭的狗雜碎吊起來點天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