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壯伸出一隻胳膊,像一根鐵樁子,直接橫在了那個白襯衫年輕人麵前。
“哎,你誰啊?工地重地,閑人免進。”
林國棟拎著網兜的手往後縮了縮,生怕沾上劉大壯身上的泥點子。他抬高下巴,用鼻孔看著人。
“我找林新月,她是我親妹妹。你讓開。”
這語氣,就像是在命令自家的下人。
蘇平南把手裏的磚刀往旁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過來。
“大壯,讓他進來。”
林國棟這才邁開步子,腳下的皮鞋小心翼翼地躲著地上的碎石和泥漿,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新月呢?讓她出來,這都什麽地方,烏煙瘴氣的,她一個孕婦能待在這種地方嗎?”
話音剛落,屋裏走出一個身影。
林新月穿著一件寬鬆的棉布裙子,肚子已經很明顯地鼓了起來。她的臉頰紅潤,頭發烏黑,眼神明亮,跟林國棟記憶裏那個麵黃肌瘦、總是低著頭的妹妹判若兩人。
“哥,你怎麽來了?”
林國棟愣住了,他上下打量著林新月,網兜裏的罐頭晃了晃。
“我……我聽媽說你們在縣城發了財,我來看看。”他把網兜往前一遞,“給你帶了點麥乳精,補補身子。”
蘇平南走上前,接過了網兜,隨手遞給旁邊的陳小凡。
“小凡,拿進去給寶兒衝水喝。”
他又從口袋裏摸出一遝錢,都是十塊一張的大團結,數也沒數,直接抽出厚厚的一半,塞到林國棟手裏。
“哥大老遠來看我們,辛苦了。這點錢你拿著,路上買點好吃的。家裏忙,就不留你吃飯了。”
林國棟被那遝錢砸得又是一愣。他捏了捏手裏的厚度,少說也有一兩百塊。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什麽“聽說你們搞投機倒把賺了點錢,可別走歪路”、“我在廠裏是正式工,一個月工資好幾十塊,比你們這穩定多了”之類的說辭,全堵在了嗓子眼。
錢給的太幹脆,太直接,把他所有的優越感都堵了回去。
“這……這怎麽好意思……”林國舍嘴上客氣著,手卻把錢攥得死死的。
“應該的。”蘇平南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天不早了,趕緊回去吧,省得家裏人惦記。”
這已經是在下逐客令了。
林國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看了看眼前這個高大的妹夫,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氣色好得不像話的妹妹,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紅磚上。
他把錢揣進兜裏,幹咳了兩聲。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新月,你……你多注意身體。”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多了,像是後麵有狗在追。
看著林國棟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新月臉上的那點笑意慢慢消失了。
蘇平南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麵探頭探腦的目光。
他走到林新月身邊,握住她的手。
“怎麽了?不高興?”
“沒有。”林新月搖搖頭,眼睛卻看著院子裏的磚牆,有些出神,“我就是覺得,他看我的眼神,還跟以前一樣。”
蘇平南沒說話。
“他覺得,我還是那個離了娘家就活不下去的林新月。覺得我們今天這一切,都是你偷來搶來的,是上不了台麵的。”
林新月轉過頭,看著蘇平南。
“平南,我不想再讓任何人這麽看了。”
晚飯後,蘇平南正在油燈下看王老根畫的施工圖,研究二樓的承重結構。
林新月從裏屋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平南,你看看這個。”
蘇平南放下圖紙,好奇地打開布包。
裏麵是一疊畫得整整齊齊的圖紙,用的都是給寶兒寫字畫畫的白紙。
紙上,畫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有帶著大翻領的襯衫,有收腰的泡泡袖連衣裙,還有幾款時髦的喇叭褲。每一款衣服旁邊,都用鉛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尺寸、用料,還有一些修改的細節。
這些款式,比百貨大樓櫥窗裏的還要新潮,帶著一股港城的味道,但仔細看,又能發現很多細節都做了改動,更適合本地姑娘的身材和審美。
“這是你畫的?”蘇平南一張一張地翻看著,眼裏全是驚喜。
“嗯。”林新月在他對麵坐下,手指有些緊張地捏著衣角,“我偷偷畫了很久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平南,我不想再接那些縫縫補補的零散活兒了。”
“我想做自己的牌子,就像畫上這些一樣,做成批的成衣。我想讓全縣城的姑娘,都穿上我林新月做的衣裳。”
蘇平南抬起頭,燈光下,他妻子的眼睛裏,閃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靈泉水帶來的清亮,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渴望被認可、渴望創造的火焰。
他把那些圖紙小心地收好,重新用布包起來,鄭重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
他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走了兩步,激動得搓著手。
“我早就覺得,憑你這手藝,給街坊鄰居做幾件衣裳,那是大炮打蚊子,太屈才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林新月,斬釘截鐵地說。
“你想幹,咱們就幹!幹他個天翻地覆!”
林新月被他這股勁頭感染,也笑了起來。
“可是……布料怎麽辦?省城那些時髦的布,這邊都買不到。還有樣子,光靠畫報也不行,得看最新的雜誌。”
“這算什麽事!”蘇平南一揮手,“我明天就給省城的趙長海發電報!讓他幫咱們代購,不管多貴,隻要是市麵上最好的布料,最新的香港時裝雜誌,全給咱們弄來!”
他看著林新月,臉上帶著笑。
“你盡管天馬行空,想怎麽設計就怎麽設計,我做你的後勤部長!”
林新月眼眶一熱。
“可這得花不少錢吧……”
蘇平南走到櫃子跟前,打開那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從裏麵拿出一遝厚厚的錢。他也沒數,直接分出了一大半,放在桌上,推到林新月麵前。
“這裏是五千塊。你拿著,當啟動資金。”
林新月被那遝錢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不行不行,太多了!這都是你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萬一……萬一我給賠了……”
蘇平南一把按住她的手,把錢硬塞進她懷裏。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新月,你聽著。這錢,就是給你‘作’的!”
“你賠了,算我的,虧了,也算我的!咱家現在賠得起!隻要是你心裏想幹的事,你就放開手腳去幹!”
他湊近了些,聲音放緩。
“我蘇平南,就是你最大的底氣!”
林新月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地抱著懷裏那遝錢,仿佛抱著全世界。
蘇平南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老板娘流眼淚,底下的人還怎麽幹活?”
林新月被他逗得破涕為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誰是老板娘了……”
她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洋洋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在月光下已經初具雛形的磚牆。
她指著那個預留出來的,準備安裝一整麵大玻璃的房間。
“平南,等樓蓋好了,我就把我的裁縫鋪開在那兒。”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要讓我的牌子,就叫‘新月’。我要讓‘新月’這兩個字,掛在那扇全縣城最大最亮的窗戶後麵,讓所有人都看見。”
蘇平南走到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著那片工地。
他沒再說話,隻是伸手,從桌上拿過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趙長海,見字如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