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小樓的辦公室裏,煙味混著茶香。

周縣長把那份按著紅手印的供詞鎖進抽屜,又親手給蘇平南續了杯熱茶。

“平南,這屋子算是掃幹淨了。”周縣長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接下來,就該琢磨怎麽擺新家具了。”

蘇平南端起茶杯,熱氣撲在臉上。

“周大哥,這縣城的家具怎麽擺,你說了算。”他喝了一口茶,“我就是個跑腿的木匠,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周縣長笑了。

“你這個木匠,可不是一般的木匠。”他指了指窗外,“百貨大樓那攤子爛事,孫國福和李建軍一倒,底下的人心都散了。我打算把它徹底整改,承包出去,你有想法沒有?”

蘇平南放下茶杯。

“周大哥,百貨大樓是塊大蛋糕,我怕我這小身板,一口吃不下,再把自己給噎著。”

他話鋒一轉。

“我倒是覺得,在擺大件家具之前,得先把自家的地基打牢了。”

“哦?”周縣長來了興致。

“我住那個院子,還是土坯房,住了幾十年了,一下雨就漏。”蘇平南說得不緊不慢,“我想把它推了,重新蓋個結實點的。地基要是不穩,樓蓋得再高,風一吹也得晃。”

周縣長聽懂了。

“有道理。”他點了點頭,“這是好事!你放心大膽地幹,需要什麽手續,直接找吳秘書。誰敢給你下絆子,你讓他直接來找我!”

蘇平南站起身,“有周大哥你這句話,我這心裏就踏實了。”

卡車開回小院門口,天已經擦黑。

林新月挺著肚子,正在院裏收晾著的衣服。

“回來了?”她看見蘇平南,臉上露出笑。

“回來了。”蘇平南跳下車,從兜裏掏出一把糖,“給寶兒的。”

吃過晚飯,寶兒在裏屋睡著了。

蘇平南把油燈撚得亮了些,又從櫃子裏翻出幾張大白紙和一支鉛筆,在飯桌上攤開。

“新月,你過來。”

林新月正在收拾碗筷,她擦了擦手,疑惑地走過去。

“幹啥?神神秘秘的。”

蘇平南沒說話,他拿起鉛筆,在白紙上“唰唰”地畫了起來。他的手很穩,線條筆直。

很快,一個房子的輪廓出現了。

“這是……咱家?”林新月看出來了。

“對,是咱家。”蘇平南頭也不抬,“不過,是新家。”

“咱不是剛買下這院子嗎?怎麽又……”

“我要把這土坯房全推了,蓋樓。”蘇平南的鉛筆在紙上移動,畫出二樓的輪廓,還在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平台,“蓋兩層,紅磚的,上麵還要有個大露台,夏天可以在上麵乘涼看星星。”

林新月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她的認知裏,樓房是縣政府、是百貨大樓,普通人家怎麽可能蓋樓。

“平南,你……你瘋了?蓋樓得花多少錢啊?”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錢花了還能賺,家就這一個。”蘇平南繼續畫著,他在一樓的角落畫了一個小方塊,又在方塊上畫了個圈。

“這是啥?”林新月指著那個奇怪的符號。

“這叫抽水馬桶。”蘇平南解釋道,“以後上茅房,再也不用去院子角落了。在屋裏一按,水嘩啦一下,就衝幹淨了。”

他又在旁邊畫了個隔間。

“這裏,是洗澡間。把水管接進來,冬天也能在屋裏洗上熱水澡。”

林新月聽得雲裏霧裏,這些東西,她隻在畫報上見過,感覺離自己比天上的月亮還遠。

蘇平南畫完,把鉛筆放下,抬起頭看著妻子。

他指著一樓最大,采光最好的那個房間。

“這裏,給你留著。”

“給我?”

“對。我要把這麵牆敲掉,換成一整塊大玻璃,從這頭到那頭。”蘇平南用手比劃著,“以後,你的裁縫鋪就開在這裏。你坐在這明亮的窗戶跟前,踩著縫紉機,全縣城的人路過,都能看見你。你是這個家的功臣,就得用最好的。”

林新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圖紙上那個畫著玻璃窗的房間,仿佛已經能感受到那溫暖的陽光。

肚子裏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突然有力地踹了她一腳。

她“哎喲”一聲,臉上卻笑開了花。

“這小家夥,也替我高興呢。”

第二天,蘇平南拿著畫好的圖紙,找到了縣城裏手藝最好的泥瓦匠,王老根。

王老根六十多歲,一輩子都在跟磚頭泥巴打交道,縣裏一半的房子都是他帶人蓋的。

他叼著個旱煙杆,眯著眼,把蘇平南的圖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蘇老板,你這圖上畫的,是外國的洋樓吧?”王老根把圖紙往桌上一拍,“別的不說,就這個抽水馬桶,你往哪兒抽?咱縣裏可沒那玩意兒的下水道。”

院子裏,幾個跟著王老根的徒弟也湊過來看,一個個嘖嘖稱奇,都覺得這圖紙是天方夜譚。

“王師傅,下水道的事,你不用管,我來解決。”蘇平南從口袋裏摸出兩包沒拆封的紅塔山,放在桌上。

“你隻管帶著人,照著圖紙蓋。工錢,一天一結,絕不拖欠。每天的飯,我包了,頓頓有肉。幹活的時候,煙也管夠。”

王老根捏了捏那兩包煙,又看了看蘇平南。

他一咬牙,把旱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你蘇老板既然這麽痛快,我王老根就陪你瘋一把!”他站起身,“這活兒,我接了!你要是真能把這洋樓蓋起來,我王老根以後見了你,都得喊你一聲師傅!”

三天後,蘇平南家的老院子就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王老根帶著十幾號人,先把院牆加高了一圈,然後就開始拆那幾間老舊的土坯房。

消息像長了腿,一天之內就傳遍了縣城。

蘇平南要蓋全縣第一棟私人小洋樓的事,成了街頭巷尾、茶館酒肆裏最熱門的話題。

每天都有成群的人,專程跑到巷子口,伸著脖子往裏瞧。

“看見沒,那紅磚,聽說是從青島拉回來的,一塊頂咱們這兒的五塊!”

“還有那鋼筋,一根根都有小孩胳膊粗!”

“聽說還要裝抽水馬桶,跟城裏大領導家的一樣!”

蘇平南請來的施工隊,幹活確實賣力。

工錢日結,夥食又好,工人們的積極性空前高漲,工程進度一日千裏。

蘇平南也沒閑著,他帶著劉大壯,親自在院子後麵挖起了下水道和化糞池,圖紙是他從一本舊書上找來的。

地基打好了,一樓的牆體也開始往上砌。

蘇平南每天都會拉著林新月,在工地上轉一圈。

這天,他指著那個預留出巨大窗口的房間,對林新月說:“看見沒,再過一個禮拜,玻璃就能裝上了。”

林新月撫摸著剛剛砌好的、還帶著濕氣的磚牆,感受著手心傳來的粗糙質感。

她看著丈夫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龐,點了點頭,沒說話,眼裏的光卻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鋥亮的年輕人,拎著一個網兜,網兜裏裝著罐頭和麥乳精,正一臉嫌棄地躲著地上的泥水,朝工地這邊走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街坊,對著他指指點點。

“找誰啊?”守在門口的劉大壯攔住了他。

那年輕人抬起下巴,瞥了一眼滿身泥漿的劉大壯,用帶著幾分優越感的口吻問道:“我找林新月,我是她哥,林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