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縣城街道上的薄霧還未散去,蘇平南便早早起了身。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整理那些散亂的零件,而是將昨夜連夜擦拭調試好的一台台黑白電視機,小心翼翼地搬到了修理鋪門口的顯眼位置。

這些電視機大多是十四英寸的,外殼雖然有些許磨損,但在蘇平南的巧手翻新下,顯得幹淨透亮。尤其是那一個個墨綠色的熒光屏,在晨光下隱隱透著一股令人著迷的科技感。

蘇平南深吸了一口氣,從櫃台下取出那盤寶貝似的錄像帶,塞進了連接好的錄像機裏。隨後,他按下了播放鍵,轉過身,將音量旋鈕擰到了最大位置。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瞬間,一陣激昂雄壯、帶著特殊電流質感的歌聲,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清冷的街道上。緊接著,屏幕上閃爍了幾下雪花點,霍元甲那標誌性的迷蹤拳法畫麵便清晰地跳了出來。

那個年代,電視機對於普通百姓而言,不僅僅是一件電器,更是通往外麵世界的唯一窗口,其吸引力簡直就是核彈級的。

原本匆忙趕著上班、買菜的行人,腳步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般,紛紛停了下來。起初隻是兩三個人好奇地探頭張望,緊接著,有人忍不住駐足,再後來,人越聚越多,不到一刻鍾的功夫,修理鋪門口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哎喲,這不就是電視裏那個大俠嗎?真帶勁!”一個穿著藍布中山裝的大爺激動得胡子亂顫,身子還得努力往前擠。

“媽,快看!那個飛起來了!”背著書包的小孩興奮地尖叫,死死扒著前麵大人的衣角。

人群裏充滿了驚歎和議論,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並不大的屏幕,眼神裏流露出的渴望,比這初冬的陽光還要熾熱。在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這短短的一集《霍元甲》,就是一場難以想象的視聽盛宴。

蘇平南站在櫃台後,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著痕跡地微微上揚。他看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喊道:“各位街坊鄰居,這電視機看得過癮不?”

“過癮!”眾人異口同聲,震得街邊的梧桐樹葉都顫了顫。

“過癮就好!”蘇平南拍了拍身旁一台電視機的外殼,語氣裏透著自信,“這批電視機,全是我從南方運回來的原裝顯像管,經過咱這雙巧手,換件、調試,性能跟新機子沒兩樣!大家夥兒也都知道,現在百貨大樓裏的電視機,那是憑票供應,有錢都買不著。但我這批貨,不要票,現款現貨!”

人群中頓時一陣**。

“不要票?真的假的?”

“多少錢一台啊?”這畢竟是大件,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價格。

蘇平南伸出一個巴掌,又翻了翻,“四百八!這個數,原廠新貨得六百多,我這雖然二手的,但保準比那些次品新貨強出幾條街!”

四百八十塊,在這個人均工資隻有幾十塊錢的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足夠一個普通家庭生活一整年。人群中頓時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不少原本躍躍欲試的人麵露難色,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但蘇平南並不著急,他知道,這世上不缺有錢人,缺的是花錢的渠道和決心。尤其是對於那些家裏有積蓄,卻苦於沒地方消受,更想以此來彰顯“大戶”身份的人來說,這機會簡直難得。

“我買一台!”

人群中突然擠出一個滿臉紅光的中年男人,他是附近做倒賣糧食生意的,家裏早攢了不少錢,一直想買台電視撐場麵,苦於沒有票證,“蘇老板,說話算話?這東西別看了兩天就壞了吧?”

“李老板是吧?您放心。”蘇平南早就認出了這位財神爺,立刻走上前,笑著掏出一本收據,“我給您開票,保修三個月!這三個月內,除了天災人禍,隻要是質量問題,包修包換!我蘇平南就在這兒開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句話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擊碎了很多人最後的顧慮。

“那行,給我來一台!”

“我也要一台!家裏老人早就念叨想看這個霍元甲了!”

“給我留一台,我回家拿錢去!”

一旦有人帶頭,那原本堅冰般的猶豫瞬間融化成了搶購的熱潮。人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仿佛手裏握著的不是錢,而是通往現代生活的門票。修理鋪門口迅速排起了長隊,隊伍甚至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一張張“大團結”鈔票,帶著油墨和汗水的味道,厚厚地堆在了蘇平南的麵前。他甚至來不及數,隻能先讓妻子林新月從屋裏出來幫忙收錢開票。

林新月看著這瘋狂的場麵,眼中滿是震驚,但手上的動作卻利落無比。她一邊熟練地用複寫紙開票,一邊將鈔票整齊地碼放在那個帶鎖的鐵皮盒子裏,每一次蓋下盒蓋發出的清脆聲響,都像是敲擊在新生活大門上的鼓點。

短短三天時間,蘇平南運回來的那批舊家電便被搶購一空。不僅僅是縣城裏的居民,就連附近鄉鎮聞訊趕來的人也想分一杯羹,隻可惜晚來一步,隻能看著空****的門口扼腕歎息,紛紛預定了下一批貨。

夜幕降臨,喧囂了一整天的街道終於恢複了寧靜。

蘇平南拉下卷簾門,將外麵的寒冷隔絕在外。屋內,那盞白熾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照亮了桌上那厚厚一疊鈔票。他和林新月圍坐在桌旁,開始了最後的盤點。

“一千……兩千……三千……”

林新月數著數著,聲音有些微微發顫。在那個年代,這筆錢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蘇平南看著妻子激動的模樣,從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堆錢上,內心卻沒有太多的波瀾,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新月,把當初借趙哥和隔壁王大叔的錢,還有那些進貨的本金都挑出來,剩下的,就是咱們的利潤了。”

林新月依言照做,很快,借款和本金被分在了一邊,而剩下的那摞錢,依然厚實得讓人眼暈。

“平南,這……這咱們都賺了?”林新月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這就把債都還清了?”

“不僅還清了,以後咱還得賺更多的。”蘇平南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去,“這幾天,咱們蘇平南的名字,怕是已經在縣城裏響當當了。那些買了電視的人,就是咱最好的活廣告。”

沒錯,這幾天縣城裏流傳最廣的話題,不再是張家長李家短,而是“去蘇平南那兒買電視”。憑借著精湛的技術和這波搶購熱潮,蘇平南不僅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更確立了他在縣城家電維修和銷售領域的“能人”地位。這不僅僅是財富的積累,更是人脈和信譽的原始積累。

蘇平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顯得格外安寧,但他知道,這安寧之下,潛藏著巨大的機遇。

“明天,”蘇平南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比窗外星辰更亮眼的光芒,“明天咱們得去趟省城,把這股春風,吹得更猛烈一些。”

林新月看著丈夫意氣風發的模樣,心頭的最後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滿滿一盒錢小心翼翼地鎖進櫃子裏,仿佛鎖住了他們全家在這個新世道裏穩穩當當的幸福。

這一夜,小院的燈光熄滅得很早,但兩顆滾燙的心,卻在夢裏飛得更高、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