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風波過去後的第三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席卷了整個縣城,氣溫驟降,路邊的槐樹枯枝在北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如哨般的尖嘯。

但這股凜冽的寒風,卻吹不滅蘇平南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臨近傍晚,趙長海那個一直沒動靜的聯絡渠道,終於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口,噴發出了令人振奮的消息。那個穿著舊軍大衣、一臉絡腮胡的中介老趙,一推開店門,帶進來一股子混著煙草味的冷氣。他沒等蘇平南開口,直接把一條皺巴巴的紙條拍在了那張修著半截電路圖的木桌上。

“平南,你那批‘寶貝’到了!省城中轉站剛卸的貨,說是從沿海那邊流進來的舊家電。消息靈通的人都在盯著,你是要的話,今晚就得去,晚了連個螺絲釘都剩不下!”

蘇平南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地掃過紙條上潦草的地址。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等這第一批能讓他打開局麵、填補縣城市場空白的“舊家電”。

“去,今晚就去。”蘇平南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

然而,擺在麵前最現實的問題是——錢。

要把這批貨吃下來,光靠兜裏那幾張賣收音機攢下的零碎鈔票,連塞牙縫都不夠。蘇平南眉頭緊鎖,正盤算著是不是該去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賣了,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頭。

林新月不知何時放下了手裏的活計,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揭開,裏麵是這幾個月她踩著縫紉機,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心血——那是準備用來過年翻修老房的積蓄。

“拿著。”林新月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些貨能修好,就能變現。家裏的那台縫紉機還在轉,餓不著人。你去把路鋪寬了,咱們才有好日子過。”

蘇平南看著妻子那雙清澈的眼睛,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酸澀得發緊。他沒說廢話,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把抓過錢和桌上的紙條,轉身紮入了風雪之中。

去省城的夜行班車晃晃悠悠,像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喘著粗氣在國道上爬行。車廂裏擠滿了大包小包的返鄉民工和挎著籃子做買賣的小商販,汗臭味、旱煙味和劣質皮革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但蘇平南此刻的心思全在那批貨上,他縮在車窗角落,借著昏黃的車燈,一遍遍在腦海裏複盤著各種型號電視機的通病和維修方案。

淩晨四點,班車終於抵達了省城中轉站。

這裏是省內物資流轉的集散地,混亂卻充滿生機。巨大的探照燈將貨場照得如同白晝,到處都是搬運工的號子聲和卡車引擎的轟鳴。按照紙條上的指引,蘇平南在一個偏僻的倉庫角落找到了那批所謂的“舊家電”。

說是舊家電,其實大多是沿海地區的淘汰貨。成色參差不齊,有的外殼磕碰得厲害,有的甚至連顯像管都裂了,像堆破銅爛鐵一樣胡亂碼在一起。周圍圍著幾個行家,正搖頭晃腦地挑挑揀揀,偶爾有人踢一腳箱子,罵一句“廢鐵”,便又轉身去找下一個目標。

蘇平南沒有急著出手,他甚至沒有立刻靠近那堆貨物。他先是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這批貨的包裝標識,又抽出手電筒,借著微弱的光束,仔細打量著幾台被掀開機殼後蓋的電視機內部線路。

“平南,你看咋樣?這批貨成色可是一般啊。”老趙凍得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裏,哈著白氣問道。

“一般?這是金礦。”蘇平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看得很準,這批貨裏雖然有不少外觀破敗的,但有十幾台日本原裝的彩電和幾台雙卡錄音機,僅僅是電源部分的電阻燒了,或者是高壓包出了問題。對於外行來說,這就是屏顯不亮的廢鐵;但對於掌握了過硬維修技術、腦子裏還有著未來二十年電路圖儲備的蘇平南來說,這僅僅是換幾個元件、重新焊接一下就能煥發新生的寶貝。

更重要的是,在場的幾個競爭者顯然隻看外表,被那些磕磕碰碰的箱子嚇退了。

“這幾台,那幾個錄音機,我都要了。”蘇平南迅速出手,手指精準地點在幾台最不起眼的機箱上。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顯然也沒想到蘇平南會看上這幾台“殘次品”,趕忙趁熱打鐵把價格壓了壓,催著蘇平南交錢提貨。

等到一切手續辦完,蘇平南看著眼前這一堆花光了他和妻子全部家當換來的機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剩下的,才是真正的考驗。

為了省下那筆對他來說堪稱巨款的托運費,也為了趕在縣城早市前回去,蘇平南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自己背回去。

這是一場意誌與體力的極限拉練。

他找來幾根結實的尼龍繩,將兩台最重的電視機背在身後,胸前再掛上兩台錄音機,手裏還要提著裝滿零配件的工具包。這一負重就是上百斤。

淩晨的省城街頭寒風刺骨,蘇平南剛走出沒二裏地,肩膀上就被粗糙的背帶勒出了兩道深深的血印。尼龍繩子死死地勒進肉裏,每走一步,就像是有鋸子在來回拉扯。背後的機箱鐵皮骨架硬得像石頭,隨著步伐的顛簸,不斷地撞擊著他的脊背骨。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這背上的不是冷冰冰的機器,是他們一家子在縣城紮根的希望,是林新月那雙期待的眼睛。

汗水很快浸透了棉襖,又被寒風一吹,凍得硬邦邦的,貼在身上像是一層冰甲。腳底板開始發燙發麻,每抬起一次腿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路邊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那影子佝僂著,卻顯得異常龐大,像是一頭在荒原上孤獨遷徙的孤狼。

從省城到縣城,還有幾十裏的路,中間還要倒騰兩趟車。每一趟上下車,對他來說都是一場生死浩劫。他在人群中擠得麵紅耳赤,拚命護著身上的機器,生怕被人擠壞了顯像管。周圍的人投來異樣的眼光,有的嫌棄他身上那股汗餿味,有的嘲笑他是個要錢不要命的苦力。

蘇平南充耳不聞。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隻剩下腳下的路和心裏那團光。

天色泛白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縣城那熟悉的輪廓。

最後一公裏,是進城的土路。因為前夜的凍雨,路麵泥濘不堪。蘇平南的鞋早已看不清顏色,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起一串泥漿。他的雙腿已經不住地打擺子,肺部像著了火一樣劇痛,幹裂的嘴唇滲出血珠,但他死死咬著牙,嘴裏發狠地數著步子。

“還有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當蘇平南終於挪到自家那個小院門口時,晨光剛剛破曉,第一縷金色的陽光正好打在斑駁的木門上。

“新月,”他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喊了一聲,“貨回來了。”

屋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新月披著衣服衝了出來,當她看清站在門口的那個“泥人”時,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眼前的丈夫,頭發淩亂地貼在額頭上,滿臉汙漬,肩膀處的棉襖已經被勒破,滲出了暗紅的血跡,整個人像是一尊快要倒塌的泥塑。

但他背上的那些機器,卻被擦得幹幹淨淨,連一點泥點子都沒沾上。

蘇平南甚至沒有力氣去解開身上的繩子,他隻是咧開嘴,給了妻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裏的疲憊在這一刻似乎被某種東西徹底點燃,亮得驚人。

“這批貨……質量真好。修好了,能賣大價錢。”

林新月衝上去,顫抖著手幫他解那些早已勒進肉裏的繩扣。繩子解開的那一刻,沉重的機器“咣當”一聲落在地上,蘇平南整個人也順勢癱軟下來,靠著門框滑坐在了地上。

但他沒有躺下,而是掙紮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身旁那台舊電視機的機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剛出生的孩子。

初升的太陽照在這堆舊家電上,反射出金屬特有的光澤,也照亮了蘇平南那張布滿汗水卻意氣風發的臉。這一夜的奔波,脫了一層皮,卻換來了蘇平南家電江湖裏最堅實的基石。看著這堆機器,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不久後,小院裏排隊等貨的長龍,和那些即將被改變的貧瘠生活。

這一切苦,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