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柳溪村的晨霧還沒散盡,蘇平南就已經整裝待發。
堂屋裏的縫紉機聲終於停歇,林新月頂著淡淡的黑眼圈,手裏正拿著那個打著補丁的帆布包,細致地往裏頭塞著煮熟的雞蛋和幹糧。她動作輕柔,眼神裏卻透著一股子以前少見的堅定。
“南哥,這次去縣城,心裏沒底的話就早點回來。”林新月替他理了理衣領,輕聲囑咐。
蘇平南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溫熱傳遞過去:“放心吧,家裏這縫紉機剛響起來,是咱們的根據地。我去縣城,就是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把這‘生意’做得再大點。咱不能老窩在這一畝三分地裏。”
他背上帆布包,那裏麵沉甸甸的不是幹糧,而是他這次去縣城的“本錢”——從省城倒騰來的幾十塊電子表和十幾盒原聲磁帶。這些東西在省城已是尋常,但在這閉塞的縣城,尤其是逢集的鎮子上,那可是稀罕的“緊俏貨”,是能讓人眼睛發直的時髦物件。
蘇平南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跨坐上去,回頭望了一眼煥然一新的家門,腳下一蹬,車輪碾過晨露濕漉漉的土路,向著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四十多裏的土路,蘇平南騎了一個多小時。等到縣城那座有些年頭的石牌樓映入眼簾時,日頭已經爬得老高。
今天是縣城的大集,街道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的鈴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了一股熱騰騰的喧囂浪流。空氣中彌漫著旱煙味、汗酸味和炸油條的香氣,這是獨屬於市井江湖的味道。
蘇平南沒有急著擺攤,而是先騎著車在集市裏轉了一圈。他像個冷靜的獵人,審視著獵場。最後,他選了一個位於集市邊緣、緊挨著供銷社圍牆的位置。這裏人流量大,且離市場管理辦公室有一段距離,進可攻退可守。
他將自行車停好,找了一塊幹淨的塑料布鋪在地上,動作麻利地將帆布包裏的東西一一擺好。
幾十塊電子表統一擺在最前排,黑紅相間的表盤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旁邊是幾盒印著港台明星大頭像的磁帶,封麵上那些色彩鮮豔的發型和衣著,瞬間就吸引了周圍那些灰撲撲、藍布衫的目光。
“哎喲,這是啥玩意兒?表不用發條?”
“這帶子裏裝的是啥?能說話?”
很快,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是些年輕後生和愛湊熱鬧的婦女,他們瞪大了眼睛,卻又不敢伸手去摸,生怕碰壞了這沒見過的高科技玩意兒賠不起。
蘇平南麵帶微笑,不卑不亢地站起身,隨手拿起一塊電子表,輕輕一按按鈕,表盤上鮮紅的數字瞬間跳動起來。
“鄉親們,這叫電子表,不用上發條,電池管三年,走得比鍾樓上的大鍾還準!還有這磁帶,往錄音機裏一放,那是省城大劇院裏才有的戲!”蘇平南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讓人信服的勁兒。
人群裏發出一陣驚歎,就在有幾個膽大的後生正準備掏錢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
“幹什麽的!誰讓你們在這兒擺的?收起來!趕緊收起來!”
幾個戴著紅袖箍的市場管理人員擠了進來,領頭的一個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手裏拿著個本子,眼神在那些電子表和磁帶上掃過,透出一股子貪婪和刁鑽。
蘇平南心裏咯噔一下,但他臉上沒露怯。這年頭,擺攤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這些“地頭蛇”。但他來之前,特意把關於“開放搞活”的那幾份報紙文件背得滾瓜爛熟,就是防著這一手。
“這位同誌,怎麽個說法?”蘇平南沒有立刻收東西,而是笑嗬嗬地迎上去,遞過去一根煙。
那中年漢子沒接煙,把手一揮,鼻孔裏哼出一聲:“少跟我套近乎!這裏是供銷社的地盤,你在這擺攤交管理費了嗎?還有,你這電子表、磁帶,哪來的?投機倒把吧?沒收!”
這一嗓子喊出來,周圍的看客嚇得退後半步。這頂“投機倒把”的帽子扣下來,那可是要吃牢飯的。
蘇平南眼皮一跳,收斂了笑容,但他依舊站得筆直,聲音不卑不亢:“這位同誌,話不能亂說。第一,這裏是公共道路,非供銷社私有領土,按照縣裏最新的規定,農閑時候允許農民調劑餘缺;第二,這表和磁帶,是我去省城探親時正規商店買的,有發票!怎麽就成了投機倒把?”
“你……”那中年漢子沒料到這鄉下小子嘴巴這麽利索,而且居然還能扯出縣裏的規定,頓時臉漲成了豬肝色,“我管你有票沒票,沒有工商許可證就是不行!我看你這東西來路就不正,帶走!”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電子表。
“慢著!”
蘇平南猛地伸出手,按住了那漢子的手腕。他的力氣不小,那是長期幹活加上靈泉水滋養後的底氣。那漢子沒想到蘇平南敢反抗,愣了一下。
“同誌,你要是沒收我的東西,請出示執法依據,並且開具沒收清單。要是你拿不出來,這就是亂收費,是侵占公民合法財產!”蘇平南目光如炬,直視著對方,“咱們現在去縣裏的信訪辦,或者找報社的記者,評評這個理!”
聽到“報社”和“信訪辦”,周圍圍觀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有人甚至開始幫腔:“是啊,人家買的東西咋就不能賣?”“你們這管市場的,也不能隨便搶東西啊!”
那中年漢子騎虎難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也就是想欺負個老實人弄包煙錢或者訛點東西,真要鬧大了他也怕擔責任。
就在局麵僵持不下時,旁邊一直看熱鬧的一個攤主走了過來。這人三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留著兩撇小胡子,眼神透著精明。
“哎喲,王科長,消消氣,消消氣。”小胡子攤主笑嘻嘻地走過來,順勢塞給那中年漢子一包帶濾嘴的香煙,熟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小兄弟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這點小事,何勞您大駕?我教教他就是了。”
那叫王科長的漢子掂了掂手裏的煙,臉色緩和了不少,指著蘇平南罵道:“看在老牛的麵子上,今天饒你一次。下次再讓我看見你亂擺,砸爛你的腿!”
說完,帶著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蘇平南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這個解圍的“老牛”。
“小兄弟,行啊,夠膽色。”老牛點了根煙,吐出一口煙圈,上下打量著蘇平南,“敢在這縣城裏跟市場科硬剛的人,你是頭一個。我是牛大勇,道上兄弟給麵子,叫聲牛哥。”
“多謝牛哥解圍。蘇平南。”蘇平南抱拳,態度誠懇。
牛大勇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你也別怪我多嘴,這縣城的水,比你們村裏深。光懂政策不行,還得懂人情世故。那王科長就是個喂不熟的狼,你剛才那一手雖然硬,但也容易招報複。以後在這混,得學會‘潤滑’。”
蘇平南心中一動,他知道這是個明白人。從帆布包裏摸出一盒還沒拆封的磁帶,遞給牛大勇:“牛哥,初次見麵,也沒啥好帶的。這是鄧麗君的磁帶,省城剛出來的,送你聽聽。”
牛大勇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接過來揣進兜裏,拍了拍蘇平南的肩膀:“夠爽快!既然你叫我一聲哥,以後這片場子,要是有人找你麻煩,報我老牛的名字。不過嘛,每個月的‘衛生費’,你可得按時交到該交的地方,懂?”
蘇平南點點頭,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所謂的“衛生費”,其實就是攤位費,隻要能保平安,這點錢他願意花。他賺的是大錢,沒必要在這些蠅頭小利上糾纏。
這場風波不僅沒趕走顧客,反而成了最好的廣告。人們覺得敢跟市場科對著幹的人,賣的東西肯定靠譜。不到中午,帶來的電子表就搶購一空,磁帶也隻剩下了幾盒樣品。
收攤的時候,蘇平南摸著懷裏厚厚的一疊大黑十和幾張綠票子,心裏那是相當的舒坦。這縣城雖然水深,但也確實比村裏那點買賣來錢快得多。
他和牛大勇一起收拾了東西,兩人找了個路邊攤喝了碗羊雜湯。
“南子,你這貨是從哪弄的?還有嗎?”牛大勇顯然也是個生意人,嗅到了其中的利潤空間。
“省城有些路子,下次還能搞到。”蘇平南吹了吹碗裏的熱氣,並沒有完全交底,“牛哥,咱們要是合作,怎麽分?”
牛大勇筷子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痛快!我負責在縣城這邊打通關係、找銷路,你負責弄貨。四六分,你四我六。別嫌少,在這地界上,沒我點頭,你哪怕貨再好也擺不出來。”
蘇平南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伸出兩根手指:“五五開。貨的成本和風險都在我這邊,牛哥出的主要是渠道和人脈。如果是以後路子鋪開了,我有更賺錢的大買賣,還得仰仗牛哥呢。”
牛大勇盯著蘇平南看了幾秒,突然哈哈大笑,把碗往桌上一蹾:“成交!我就喜歡你小子這股子精明勁兒。以後這縣城的電子市場,咱們哥倆占了一席之地!”
喝完羊雜湯,兩人揮手告別。
蘇平南騎上自行車,行駛在回村的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呼嘯在耳邊,帶著初冬的寒意,卻吹不滅他胸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今天這一遭,不僅賺到了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是,他在縣城這塊江湖裏,紮下了一顆釘子。有了牛哥這層關係,再加上他對政策的把握,以後的路,會越走越寬。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蘇平南加快了蹬踏的速度,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把今天的好消息告訴新月。這縣城的試探,隻是個開始,他蘇平南的野心,絕不會止步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