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扣上的那一刻,林新月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蘇平南用板車拉回來的那個沉甸甸的大木箱,此刻正靜靜地立在堂屋最顯眼的位置。
雖然早就在省城的商場裏見過這東西,但真把它領進家門,那種不真實感還是讓她有些眩暈。她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木箱上漆麵光亮的“蝴蝶”二字,又順著那流線型的機頭滑過,冰冷的金屬觸感卻在她掌心點燃了一團火。那是一台嶄新的、還泛著冷冽油光的“蝴蝶牌”縫紉機,在這個年代,它不僅是生產工具,更是無數家庭主婦夢寐以求的“大件”。
“試試看。”蘇平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隻有男人才有的篤定與溫柔。他不知何時已經找好了工具,利索地拆去了包裝,將黑色的機頭穩穩地架在案板上。
林新月深吸一口氣,坐上了那個漆成亮黃色的高腳圓凳。她的雙腳試探性地踩上踏板,那是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隨著輕輕的一踩,皮帶輪轉動起來,“嗒嗒嗒”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是春天裏第一聲驚雷,瞬間震碎了屋內舊日的沉悶。壓腳起落,針尖穿刺,聽著那美妙的機杼聲,林新月眼眶有些發熱。前世那些在服裝廠熬夜趕工的記憶,此刻不再是痛苦的勞役,反而化作了她安身立命的最強技能。
夜色漸深,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堂屋的大燈泡被拉得低低的,聚光在案板那一方小天地裏。
林新月沒有絲毫睡意。她從櫃子深處翻出了一塊早就在省城買好的碎花的確良布料。這是最好的布,挺括、爽滑,在這個村裏絕對沒人見過。她手裏拿著粉塊和劃粉,原本那些在腦海中構思過無數遍的圖紙,仿佛有了生命。剪刀順著布料紋理遊走,“哢嚓哢嚓”聲中,繁複的弧線被精準地裁剪開來。
她要做的,不是村裏常見的對襟褂子或大襠褲,而是真正的連衣裙。帶荷葉邊的領口,收腰的剪裁,還有那蓬鬆的泡泡袖。
寶兒早就撐不住眼皮,趴在裏屋的炕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林新月看著女兒熟睡的模樣,腳下的踏板踩得更快了些,手中的布料在針板下如流水般穿梭。她想把所有的母愛,都縫進這一針一線裏。
直到月掛中天,最後一顆扣子終於釘好。林新月抖開成品,那件連衣裙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盛開了一朵嬌豔的花。她細細端詳著針腳,每一處鎖邊都平整致密,那是機器無法完全替代的手工溫度。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是她向這個貧瘠村莊發出的第一聲宣告。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土炕上。寶兒揉著惺忪的睡眼,就被母親那雙興奮的手拉了起來。
“寶兒,快看,媽媽給你做的新衣裳!”林新月的聲音裏透著藏不住的驕傲。
當寶兒穿上那件碎花連衣裙站在鏡子前時,連她自己都認不出那個梳著羊角辮、土裏土氣的小丫頭了。裙擺剛好遮過膝蓋,露出小麥色卻結實的小腿,腰間係著帶子,勾勒出初顯的稚嫩身姿。最絕妙的是那領口的荷葉邊,襯得她原本有些黑紅的臉蛋兒都白淨了幾分。
“媽,這……這是給我的呀?”寶兒怯生生地問,手指都不敢用力去扯那精致的布料,生怕弄壞了。
“是你的,快去院子裏轉轉。”林新月笑著幫她理了理裙角。
寶兒邁著小碎步跑出了門。剛一出門,正巧碰上隔壁的王桂嬸提著豬食桶路過。
“哎喲!”王桂嬸一聲驚呼,那豬食桶差點沒拿穩,“這是誰家的洋娃娃跑出來了?”
寶兒被看得不好意思,低著頭搓著衣角。
王桂嬸湊近了細看,眼睛都要瞪出來了:“這布料……發光呢!這領子還是荷葉的?天老爺,寶兒,這是你娘給你做的?”
“嗯,娘昨晚剛做好的。”寶兒的聲音雖小,卻透著一股子神氣。
沒過一袋煙的功夫,蘇家出了個“小洋人”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半個村子。村裏那些平日裏隻穿灰、藍、黑三色粗布衣裳的婦女們,全都湧到了蘇家門口,借著借鹽借醋的名義,實則是為了看一眼寶兒身上那件讓人眼饞的裙子。
“這機子就是不一樣啊,這針腳,密得像螞蟻爬似的。”
“可不是嘛,這要是去供銷社買,得布票還得花十幾塊呢!”
“林新月這手藝,怕是比城裏裁縫都強。”
聽著院外的議論聲,林新月站在屋裏,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她知道,魚兒咬鉤了。
正如預料的那樣,到了晚上,家裏就熱鬧了起來。幾個膽子大的嬸子大嫂,手裏兜著各色布料訕訕地進了門。
“新月啊,家裏那幾塊壓箱底的布,我想給當家的做件褂子,但這手藝你也知道,剪出來的跟狗啃似的……”王桂嬸率先開了口,眼神直往那縫紉機上飄,“你看,能不能搭把手?”
“是啊新月,嫂子我也想做件衫子,要是方便,給剪剪也行。”後麵的人也趕緊附和。
蘇平南正坐在桌邊喝茶,見狀連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掛著那副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各位嫂子、嬸子,既然信得過我們家新月,那就是給我們麵子。這機器買來不就是用的嘛,哪能放著吃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希冀的臉龐,語氣溫和卻堅定地說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家新月這手藝那是專業的,若是以前,那都是按件算錢的。但既然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咱們就不說那些虛的。”
婦女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蘇平南報個高價把人嚇跑。
蘇平南卻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每件就收兩毛錢的加工費,若是複雜的,也就加個五分。這錢,圖個消磨磨損機器的油錢。”
“兩毛?!”人群中爆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低呼。
要知道,去鎮上裁縫鋪,光裁剪最起碼也得五毛,要是還得縫製,那得奔著一塊五去了。蘇平南這價格,簡直就是白送啊!
“平南,這……這也太便宜了吧?這怎麽使得?”王桂嬸雖然貪便宜,但也不是那種想占便宜沒夠的人。
“使得!”蘇平南大手一揮,豪氣幹雲,“剛回村,還沒跟各位鄉親好好喝頓酒呢。這就當是我們蘇家給大家的一點見麵禮。以後大家衣服破了、想做新的,盡管拿來,隻要我們家新月不累著,這機器聲就不會停。”
蘇平南這招“順水人情”使得爐火純青。極低的價格不僅打消了村民的顧慮,更瞬間拉近了距離。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手裏有點布料卻找不到好手藝的人比比皆是。
“那敢情好!平南你是個講究人!”
“以後我家衣服都指望這兒了!”
看著大家臉上的驚喜,蘇平南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兩毛錢看似不多,甚至不夠電費和磨損,但他要的不是這點蠅頭小利。他要的是蘇家在村裏的口碑,是這源源不斷的人心。當全村人都穿著林新月做的衣服時,蘇家就成了這十裏八鄉離不開的中心。
這一夜,蘇家的堂屋裏燈火通明。
林新月坐在縫紉機前,腳下的踏板踩得飛快,“嗒嗒嗒”的機聲有節奏地響起,在夜色中傳得很遠。那聲音不再單調,而是一首充滿希望的勞動號子。一張張布料在她手中翻轉,變成了一件件平整合體的衣裳,也縫進了蘇家在柳溪村紮根發芽的未來。
蘇平南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專注工作的妻子,心裏盤算著下一步的棋局。縫紉機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得讓這股風,吹得更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