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公司不肯賠那麽多錢是不是?”辛萊語氣已然不好。

紀然握著手機,沉吟了一瞬才開口,“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幫你們申請賠償金。”

“你盡力,不代表你們公司也會這麽想。”辛萊冷笑,“我太清楚資本家的權衡利弊了。”

紀然還要說話。

辛萊忽然道,“你跟我到病房來。”

紀然沒有遲疑,跟著他進去了。

推開病房門的瞬間,屋內壓抑的氣氛撲麵而來。

靠窗的病**躺著劉叔的妻子,臉色蒼白如紙,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看見辛萊領人進來,下意識地抹了把臉,想擠出個表情卻怎麽也扯不開嘴角。

女人腳邊的地板上,坐著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正低頭反複摩挲著手裏的塑料小汽車,不管周圍動靜多大,都隻是偶爾抬眼瞟一下,隨即又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那是我大哥的兒子,叫樂樂,”辛萊低聲解釋,“自閉症,平時就跟他爸爸最親。”

劉叔妻子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眼淚就先掉了下來,“辛萊,他爸這手……以後可怎麽辦啊?”

辛萊喉頭滾了滾。

過了好一會兒才艱澀地開口,“對不起,嫂子。”

說話間,劉叔妻子把目光再次看向紀然,“紀總,不是我們要訛你們,是我們真的太難了。一家子全指望老劉一個人掙錢,兒子要用錢,我還需要化療費,這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紀然一怔。

這時辛萊低聲說道,“去年,嫂子檢查出了宮頸癌。”

紀然整個人僵住。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她看著崩潰的女人,再看看那個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小男孩,原本準備好的賠償方案在這一刻突然變得蒼白無力。

她什麽也沒說,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

她緩緩走出醫院,腦海裏全都是劉叔妻子以及兒子的畫麵。

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是關雅。

“情況怎麽樣了?”

“手沒有保住,現在人還在ICU。”

關雅默然了片刻,“這件事我已經和林總反應了,但是,林總的意思是一切按照流程走,不能拖泥帶水。”

紀然站定,好半天才說,“沒有任何餘地了嗎?”

“我......”

“他妻子患了宮頸癌,還有一個四歲的自閉症兒子,八十萬隻能解一時燃眉之急,可以後他們該怎麽辦呢?”

關雅陷入沉默。

紀然深吸了一口氣,“我來和林總溝通吧。”

“紀然。”關雅倏地叫住她,“我理解你的想法,對於這件事我也很遺憾,可是我們該賠的一分不少,並沒有不近人情,但我們不是做慈善的,公司還需要養活這麽多的員工,善意也要適可而止。”

說到這裏,她歎息了一聲,“林總已經交代,你不必打電話與她溝通這件事,她做了決定的也不會有任何更改。”

紀然垂下眼,最終說了句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一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

忽然,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下一秒,梁硯修風塵仆仆的出現在了她的視線當中。

“然然!”他快步奔過來,聲音裏滿是焦灼,“怎麽樣?你有沒有受傷?”

紀然抬起頭,怔鬆了一瞬,“阿硯,你怎麽來了?”

“農場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我不放心你,就趕來了,怎麽樣,你還好嗎?”梁硯修一臉關切的看著她。

紀然看著他額角的薄汗,所有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她沒說話,隻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低下頭,狠狠埋進他溫熱的懷裏。

下巴抵著他堅實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讓她莫名的心安了下來。

梁硯修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立刻收緊手臂,用掌心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沒事了,一切有我在,別怕。”

紀然在他懷裏緩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劉叔的手臂沒保住,他兒子才四歲,還有自閉症,得長期幹預,而他妻子的化療才剛到第三個療程,八十萬根本撐不了多久。”

她停頓了一下,“公司的意思是該如何就如何,但是法律之外不會講人情,我知道這是對的,可是我就是好難過。”

梁硯修安靜地聽著她的訴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說,“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先別慌,我們分兩步來。”

說完,他拉著紀然走到走廊的長椅旁坐下。

“第一步是錢的問題,我的建議是你明天就讓財務那邊先劃撥一筆錢到醫院賬戶,先把欠費清了,後續治療費用也別讓他們再操心。”

“另外,我認識幾家做公益基金的朋友,劉叔這種屬於工傷後續幫扶,他兒子的自閉症也在兒童公益範疇內,我們可以幫他們申請專項資助,能省一大筆開銷。”

紀然愣住了,她知道梁硯修有能力,但沒想到他會考慮得這麽周全。

不等她說話。

梁硯修又握住她的手,繼續說道,“第二步是後續的安置。劉叔現在失去了勞動能力,等他病情穩定些,我讓人幫他聯係殘聯的就業幫扶項目,找個輕鬆的手工活在家就能做。他兒子的康複中心我來安排,城西那家私立康複機構的院長是我同學,他們有針對自閉症兒童的一對一幹預課程,你可以讓他的家人就帶他過去做評估。”

“那化療……”

紀然還沒說完,就被梁硯修打斷,“這個你更不用擔心。我有個同學是這方麵的專家,你把她的資料發給我,我讓我同學看看能不能調整化療方案,既保證效果又減少副作用。至於花銷部分,到時候看能不能找一點關係,給他們減免一些。”

“可這不就意味著你要四處找關係動用人脈嗎?”紀然蹙眉,“你向來公私分明,能不麻煩別人的也不願意去動用關係,現在......”

“那要看是什麽事。”梁硯修溫和一笑,“你的事我責無旁貸,如果能幫你分擔,我會很開心。”

“可是......”

“好了然然,我先聯係一下他們,爭取盡快落實。”

紀然不說話了。

她看著梁硯修認真的側臉,他正低頭翻著手機裏的聯係人,眉頭微蹙地確認著各項安排。

她忽然覺得,剛才壓在心頭的巨石,好像一點點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