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危機爆發以來最殘酷的事情,莫不過目睹自己的親人、愛人被病毒感染。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和死,而是我還活著,你卻成了活死人。曾經不止一次,我暗自慶幸自己的父母走得早,讓我可以避免這種殘忍的境遇。

“我和她都是貴州山裏來的……”老呂套上自己的**,哽咽著說,“我們初中就好了,那時候家裏窮,兩家都窮,但是她家裏嫌棄我,說我給不起彩禮,他爸要把她嫁到山外麵去,我們就逃了,出來打工,一開始在東莞做鞋,老板說我們沒有身份證,抓到就是童工,隻給一點點工錢,可是我們很開心,終於有地方住,能吃飽飯了……”

老呂說到這又忍不住一陣抽泣,三毛在他背上拍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繼續說:“後來我們有身份證了,我們換了很多工作,兩個人總是在一起,後來工錢也慢慢高起來,她爸爸也同意了,我們在老家辦了婚事,日子總算眼看著要好起來,可是,我開始賭博……

“一開始隻是跟老鄉小搞搞,到後來越輸越多,一個月的工錢還不夠還賭債,她就跟我吵,我嫌她煩,就打她,有一次打得厲害,出血了,去醫院才知道她懷孕了……孩子沒保住……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收手,花錢也大手大腳。到後來,我們兩個人的工錢加起來也根本不夠我幾天花的,老板把我們趕了出去,老鄉們也都知道我這副樣子,沒一個廠子肯要我們,到最後,我竟然跟她說,你長得漂亮,東莞這麽多夜總會,你去賣啊!”

老呂說到這裏,情緒又失控,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她這個人很傻,真的聽我的出去賣……她不像別的小姐,有點錢就給自己買手機,買包包,她手裏有一分錢都存起來,而我……嗚嗚嗚……我不僅花她的錢,還打她,說她髒……嗚嗚……她這個傻女人,真的以為自己髒,自己有錯,就任由我打罵,從來沒想過要離開我……

“直到有一天,我因為小偷小摸被抓住了,被人打了個半死,回到住的地方,她抱著我哭,我也哭,我說為什麽一樣是人,我們就要生來被人打,要做妓女,被人這麽輕賤糟蹋?她說我們不做了,她攢了錢,有十幾萬,我們回家去,一起開個小店……我說好……

“可是第二天,我就偷了她的銀行卡,把她存的錢全部取光,還拿了她的手機,她的首飾……後來知道都是假的,不值錢,我全扔了……我一個人跑了,不到半年,我就把十幾萬全花光了,我也沒臉回去,又開始東摸西騙,終於被公安局抓住,判了6年!

“後來她來監獄裏看我,我沒見她,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會好了,她跟著我就是害她一輩子。我在監獄裏提出了離婚,她馬上就同意了。我在監獄裏認識了一些人,學會了怎麽做一個真正的賊,出獄以後我四處遊**,連老家也沒回去過,沒聽到過她的一點消息,沒想到……”

老呂又失聲哭起來,深吸了幾口氣以後才說:“沒想到再見到她竟然是在這裏……”

老呂說完自己的經曆,一直埋頭痛哭,我也忍不住鼻子發酸,心裏像被剜了一刀一樣尖尖的疼,我看到三毛眼裏也有淚光閃動,神色戚然。我知道老呂的一番話肯定也勾起了他的一些回憶,雖然我沒正麵問過他,但知道他的父母親人一定也在災難中罹難了。

我拍了拍三毛的肩膀以示安慰,他看了我一眼,歎了口氣。我們二人沉默著,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勸慰一個痛哭的男人。忽然,我聽到外麵響起一陣驚呼聲!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感染者推開門攻進來了,趕緊跟三毛兩人跑出去。跑到剛才大家聚集的那個房間,卻發現所有人都趴在窗口往外看,嘴裏還不時發出陣陣驚呼。

我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那爬上旗杆上的哥們,終於支撐不住往下滑了。

他底下的活屍群似乎看到他滑下去了,紛紛鼓噪起來,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號叫聲越來越響。他的手掌跟光滑的旗杆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每滑下一段,他便咬著牙又往上攀爬幾步,但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他麵向我們這邊,我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就跟被捕獸夾夾住的小獸一樣,恐懼而絕望。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三層樓高滑落到跟我們齊平的位置,他的腳後離感染者群伸出的密密麻麻的手已經隻剩下不到一米,老任家的那個女孩嚇得尖叫連連,捂上眼睛不敢再看,看起來他無可避免地要落入感染者之口了。

正在我們為他扼腕歎息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地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起先隻是腳底板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酥麻,到後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強烈的震感,連房間裏的各種辦公用品都跟著抖動起來,發出咯咯嗒嗒的聲響。

緊接著,我看到一輛巨大的推土機從我們撤退的路上突然拐出來,它的鏟鬥高高揚起,發動機隆隆作響,原本就殘破不堪的水泥路麵在鋼製的履帶下麵不斷碎裂。

廣場上的感染者有一部分被推土機的巨響吸引,咆哮著向推土機迎過去,但它們的勇猛無懼在同樣冰冷沒有感情的鋼鐵機器前麵敗下陣來,推土機連絲毫頓挫都沒有,毫不費力地把感染者碾壓在地,在推土機後麵形成一條斑斕血路……

接著推土機砰的一聲撞在旗杆上,旗杆晃了幾下,便顫顫巍巍地向我們這邊倒了下來,旗杆上那人連忙手腳並用爬過來,我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他拉了進來。

“快下來!”樓下傳來一陣大喊,我看到推土機駕駛室裏軍士長正在朝我們激烈地招手,而推土機的鏟鬥已經架在我們窗戶下麵了。但推土機旁邊馬上便被感染者圍得水泄不通,一些手腳相對靈活的感染者爬上履帶,擠在駕駛室周圍,把玻璃拍得乒乓作響,裏麵的軍士長像是狂風暴雨中的一葉孤舟,馬上就會被巨浪淹沒。

我和三毛對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同時說道:“你先下去接應!”

我愣了一愣,三毛突然猛地一扯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用力往窗戶上推,我也不再推讓,順勢把腿架出窗外,雙手扶著窗戶沿,雙腳稍往下一探便踩住了推土機巨大鏟鬥的鋸齒狀的外沿,我雙手一鬆,穩穩地跳進鏟鬥裏。

緊接著,馮伯的腳率先探了出來,我慢慢地托著他,把他安全地接了下來。然後是老任家的那個女的,再接著是楊宇凡、老呂、三毛……這時候鏟鬥裏已經站不下人了,我朝三毛做了個手勢,倆人爬出鏟鬥,手腳並用地爬上連著鏟鬥的液壓式機械臂,車頭上的幾個感染者聽到聲響,齊齊地轉過頭來,嗷嗷叫著向我們撲過來,我把抓著機械臂的手微微一鬆,借著向下的衝力,一腳蹬在那感染者的胸部,然後抽出軍刺慢慢地刺入最靠近我的那個感染者眼窩裏。

我心裏感到一陣強烈的快感,對!沒有以往的恐懼,隻有暢快淋漓的複仇的快感。

我借著位置優勢連殺三個感染者,和三毛一起肅清了車頭,這時老任家的另兩個人和剛才爬在旗杆上的男子也從樓上下來,進了鏟鬥。

“走走走!”三毛用力地拍打駕駛室的玻璃。

車子猛地一震,我身邊的煙囪突的一聲冒出一股黑煙,推土機頓了一頓,緊接著原地打了一個轉,履帶底下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亂響。

“耶!”所有人都是一片歡呼,我聽到一陣瘋狂的咒罵聲,聲音很陌生,不知道是老任家那幾個還是旗杆上那哥們發出的。

推土機原地轉了180度,把所有攀上車身的感染者都甩了下去,軍士長把鏟鬥降了下來,鏟鬥裏的人也都越過機械臂爬了過來。我和三毛也不客氣地拉開駕駛室的門,擠了進去。

軍士長也沒什麽反應,隻是翹首四顧,看見大家都找到了地方並且抓住了固定物,便一踩油門,推土機像一頭垂死的巨獸一樣號叫了一聲,向擠滿感染者的大門緩緩動了起來。

500匹馬力的發動機瘋狂地嘶吼著,這輛將近16噸重的鋼鐵巨獸終於在撞擊伸縮門之前加速到10公裏每小時。我緊緊地抓住門上的一個把手,整個心髒都勒了起來,生怕一下子無法撞倒伸縮門,那樣我們就再沒有脫險的可能了。

但推土機顯然非常不屑於我的擔心,它像是中世紀重裝騎士一樣向前挺近,平放著的鏟鬥像是騎槍,凹凸的鋸齒形鏟刀首先插入伸縮門的縫隙,伸縮門猛地向外凸出,外麵擠著的感染者群一下子被彈出一圈空隙,緊接著,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推土機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往前,鏟刀把伸縮門連根拔斷,一下子鏟到了空中!

軍士長扳了幾下操縱杆,整個駕駛艙帶著機械臂向左轉了90度,然後鏟鬥往下一傾,伸縮門便被拋在了地上。推土機繼續往前,我們前麵隻剩下密密麻麻的感染者,駕駛艙又轉回原位,慢慢地壓了上去。

我這才鬆了口氣,其他的夥伴們也都歡呼起來,連剛剛抱團痛哭的老任一家人現在也破涕為笑,那旗杆上的漢子此刻更是手舞足蹈。

隻有老呂,還是神情木然,癡癡地看著一個方向。我順著他的視線轉頭看去,隻見車後麵張牙舞爪追上來的感染者中,有一個身穿工作服的女性,身材高挑,如果忽略掉她被咬掉一半的腮幫子,長相還是很好看。

我朝三毛使了個眼色,三毛也轉頭去看,然後回過來歎了一口氣,片刻之後他對軍士長說:“帶槍了嗎?”

軍士長抬頭看了他一眼,遲疑了一下,然後朝自己座椅下麵努了努嘴,三毛探身下去,從裏麵摸出一支95式突擊槍來。

三毛褪下彈匣看了看子彈,然後拉開槍栓,打開車窗探出了上半身,舉槍瞄準。

砰的一聲槍響,女屍應聲倒下。

我看到老呂打了個激靈,無聲地張了張嘴,然後向我們看過來,我朝他微微點頭,他也朝我點了點頭。

推土機發出隆隆的聲響,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往前推進,我們站在推土機的高處望去,大概有半條街,兩三百米都是密密麻麻擠滿了感染者,至少有幾千隻。推土機像是行駛在灰暗斑斕海上的孤舟,白色手臂、黑色頭顱組成的感染者巨浪連綿不絕地拍打在前伸的鏟鬥上,拍打在滾滾向前的履帶上,被撞得支離破碎。那些被撞擊、被碾壓的感染者渾然不覺,沒有發出一絲慘叫,隻是一成不變地從喉嚨口擠出那讓人頭皮發麻的呻吟號叫。

我們不得不把那些爬上車身的感染者清理出去,這些感染者往往都被推土機壓得隻剩半個身子,隻靠兩隻手攀上車身,臉上身上都被推土機猙獰的鋼鐵外殼撞擊得遍體鱗傷。

我們丟了糞叉子,隻能等感染者靠近了用刀砍,用軍刺刺,或者直接用腳把它們踹下去。

突然,從車頭方向傳來一陣尖叫,我抬眼一看,隻見一大堆感染者從鏟鬥上翻滾下來,原來鏟鬥裏已經裝滿了感染者,而且越堆越多,終於整片都翻了下來。這堆感染者大部分都撞到機械臂上,摔下兩邊,但少數幾個抓住了機械臂,仍然掙紮著爬了過來。

老任家那女的嚇得連聲尖叫,不由地向後一跳,一下撞在那年齡偏小的男孩身上,那孩子原本正用腳去踹一個攀著推土機空氣濾清器的感染者,這一撞竟偏離了方向,從那感染者的頭顱旁邊擦過,感染者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肚上,接著抓住了男孩的小腿,那男孩被這麽一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一頭栽下了車。

“小益!”那女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回身伸出手想去把自己的親人拉回來,卻連自己也差點摔下去,幸好被另一個男的一把抱住,但她還是在他懷裏掙紮著想要跳下去救人,那男的隻好一隻手緊緊地抱住她,另一隻手牢牢地抓住車頭上的煙囪。

“小心!”在他們旁邊的老呂一聲大吼,一個跨步過來,把那個已經快爬過機械臂的感染者刺死。

“你他×的已經害死一個了,還想再害死一個?”老呂瘋狂地對著那女的大吼,“死的已經死了,活著的要好好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人,要不然,就自己一個人去死!”

那女的聽到老呂的厲聲大罵,明顯愣了一愣,隨即便收起了嘶喊,神色一片黯然,又過了幾秒鍾,她輕輕掙脫男人的懷抱,揚起手裏的砍刀,向旁邊的感染者砍去。

這時,我們的推土機已經向前衝出了100多米,活屍群的邊緣地帶已經近在咫尺,這方圓幾公裏的感染者已經全部集中在這裏,隻要衝破這片區域,就可以擺脫他們了。雖然推土機隻有10公裏每小時的速度,但以感染者蹣跚的速度,肯定是追不上的。

眼看著就要逃出生天,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奮起餘力砍殺感染者。終於,好像一掛鞭炮燃燒到了盡頭,我們前麵忽然一亮,推土機衝出了感染者群,駛入了空曠地帶。

“哈哈!”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但還沒等我們高興多久,剛把感染者群甩下五六十米,突然推土機猛地一震,差點把我們都甩下去,然後便一動不動了,無論軍士長怎麽調進退檔、怎麽踩油門,車子僅僅是顫抖幾下。

“快跑吧!履帶斷了!”軍士長在另一邊大聲喊。

我們碰到了城市保衛戰中所有軍隊遇到過的一樣的難題,那時在電視直播中,那些坦克、裝甲車組成的洪流看起來堅不可摧,隻是血肉之軀的感染者好像根本沒有勝算,但實際上,這些鋼鐵怪獸總是會被源源不斷的屍海困住,最終不是損壞就是在團團包圍中耗盡油料。

幸運的是,我們已經甩開感染者群很遠的距離,對於這群速度極慢的感染者來說,五六十米已經足夠我們逃脫了,在一陣疾奔之後,我們終於和感染者群拉開了足足200多米,然後在一幢寫字樓後麵隱藏了下來。

“它們追不上來了。”軍士長極小心地伸出頭看了看,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也伸出小半個腦袋觀察了一下,其實完全沒必要這麽小心,眾所周知,感染者的視力極差,在這個距離,即使你對著它揮手都不大可能被發現。我看到那群感染者還是擠滿了半條街,但此刻已經不再統一行動,而是自顧自地,漫無目的地四處溜達起來,感染者之間頻頻相撞,就像是初中物理中學過的布朗運動。我收回腦袋,一下子癱軟在地上。

“他×的你們為什麽自己跑了?”一聲刻意壓低嗓音,但極度憤怒的聲音突然響起。我轉頭一看,隻見老任家剩下的那唯一的男的,正抓著軍士長的衣領質問,“啊?為什麽把我們扔在那裏?我們一家……嗚嗚嗚……”男人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但還是竭力壓低自己的嗓音,可那種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嗚咽聲聽起來格外的悲戚。

“嗚嗚嗚……我們一家……全死了……嗚嗚嗚……你們還是人嗎?”男人一邊哭訴,一邊揪著軍士長的衣領用力搖晃。

我看到軍士長緊繃著臉,但眼神中閃過一絲愧色。

“是啊,張隊長……你們也太不仗義了,憑什麽把我們扔下自己跑了?”那旗杆男也陰陽怪氣地插嘴。

“這是預先設定的戰術,如果感染者太多無法力敵,可以讓一部分人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軍士長像背書一樣蒼白地解釋。

“我們就是那一部分人?你們為什麽不先告訴我們?”老任家的男人一下激動起來,他身後的女人連忙過來安撫,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讓他安靜下來。

“先告訴我們?”旗杆男嗤笑一聲說,“先告訴我們我們還會來嗎?明擺著就是想讓我們當炮灰,送死……”

“先別說這個……”馮伯突然站起來揮著手,他對著軍士長的臉,沉聲說道,“按你這麽說,後來你們是拿到糧食了?”

軍士長微微點了點頭:“我們從後門繞了進去……”

我們幾個一下子都站了起來。

“有多少?”三毛急切地問。

軍士長環顧著看了我們一眼,緩緩地說:“有很多……”

如軍士長所說,糧食確實很多,多得都超出了我們最樂觀的預算。我們看著眼前這堆足足有七八百斤的糧堆,目瞪口呆,麵麵相覷著,都把之前商量好的責難的話吞進了肚子。

我們一到鬼市,他們便把我們、老任家還有旗杆男分開了,這是有關部門處理群體性事件慣用的方法,先分化,再各個攻破,讓我們無法形成統一陣線,用利益引誘幾個不堅定的,用武力威逼幾個立場弱的,剩下的就不足為懼了。

看起來我們應該算是用利益**的那部分,我們在看到這堆糧食的時候,心裏對鬼市的不滿就立刻降低了大半。說實話,對我們來說,這趟隻死了林浩一人,這個損失原本就在預計之內,而得到的糧食卻遠遠超越心理預期,七八百斤的糧食足夠我們過冬了,除了過程驚心動魄一點,結果卻是大大超乎我們的想象。

“每人100斤糧食,包括犧牲的兄弟,一共是700斤,陳市長還說了,為了表示歉意,再額外給你們100斤!你們可還滿意?”一位架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指著糧食堆說道。

“這個……”我們都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馮伯走過去打開一隻袋子,裏麵是滿滿的大米,雖然有些泛黃,但在我們看來不亞於任何珍饈美饌,這又給我們吃了顆定心丸。

“那就這麽定了!”斯文男一揮手說,“今天食堂特意給你們燒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聽說有肉!晚上不安全,你們就不要走夜路,在這裏歇一晚,明天再回去!”

我們不知不覺就給他套了進去,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了。

晚餐確實非常豐盛,而且真的有肉,每人一大片蒸鹹肉,白米飯管夠!當我小心翼翼地把鹹肉放到嘴裏的時候,差點沒落下淚來,這是我一個多月來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這種之前我連碰都不會碰的大肥肉,此刻竟似山珍海味般吸引著我,仿佛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我和它。

我試著輕輕咬下一口,那濃鬱的香味立刻充滿了我的整個口腔和鼻腔,豐腴的油脂流淌進我的嘴裏,味蕾像是被引爆的炸藥,爭先恐後地吮吸每一粒氣味分子,伴隨著我的咀嚼,肉片破碎成細小的肉泥,香味像浪潮一般瘋狂地在嘴裏擴散……隨著我的吞咽,肉汁滑入喉嚨深處,我甚至體驗到了一種虔誠。

這一頓,我就著這片鹹肉足足吃了四大碗白米飯,直到李醫生過來勸我們,再吃要出人命的,我們才不情不願地停下來。

吃完飯,我們看天色尚早,便商量著是不是提早上路,趕在天黑前回家。尤其是馮伯,一直在念叨,怕老伴和小凱西擔心,最後大家達成一致。我們來的時候推了三部獨輪車,可以帶走大約400斤糧食,剩下的400斤,鬼市的人拍著胸脯保證我們可以隨時來拿,一定不會私吞了我們的,於是我們便收拾好東西上路。

我們從食堂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劉國鈞帶著老任家那一男一女走過來。

“這次你們還是很幸運的!”劉國鈞仍是腆著他那並不存在的肚腩,用一種讓人極度討厭的官腔邊走邊說,“你們想,要不是張隊長,不顧個人安危一定要回來救你們,要不是剛好有一台還能動的推土機,你們還能活著回來嗎?”

老任家二人似乎已經被劉國鈞說服了,女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還在不停地抽泣,男的低著頭,滿麵愁容,跟在劉國鈞身邊亦步亦趨。

“所以啊……”劉國鈞繼續說,“你們要感謝張隊長,更要感謝陳市長,即使沒有這次行動,你們的糧食夠過冬嗎?不可能是不是?與其一家人都餓死,不如你們倆還能活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是不是?”

“劉主任……”那男的突然開口說,“能不能跟您商量個事?”

“你說,盡管說!我就是來給你解決問題的嘛!”劉國鈞站住腳步,語氣誇張地說道。

“是這樣……我們一家子,現在隻剩下我們兩夫妻加上我媽,我媽快六十了,憑我們三個人,肯定活不下去,您看能不能讓我們到鬼市來?”

“呃……你們以前都是幹什麽的?”劉國鈞問。

“我以前是做銷售的,我老婆是會計,我媽就是家庭主婦……”那男的見劉國鈞皺眉頭,馬上搶著又說,“我有力氣,什麽活都能幹,我老婆我媽也是,縫縫補補,打掃衛生都可以……求您了劉主任,請給條活路吧!”

“這個……我也做不了主啊,要不你們先回去,我向上麵申請一下,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們說話,你們也確實不容易,這個我知道!”

“那多謝劉主任了,您可千萬放在心上!”那男人千恩萬謝,跟著劉國鈞進了食堂。

劉國鈞跟我們擦肩而過,眼角都不瞟我們一下,似乎當我們是空氣一樣。

“哼!什麽東西!”三毛撇著嘴嘟噥了一句。我一拍他的肩膀,推著他往前走。

雖然400斤的糧食讓我們有點吃力,但剛剛的死裏逃生又滿載而歸,更讓我們有些輕微的興奮感。隻有楊宇凡還沉浸在悲傷中,對他來說,死去的林浩是他在這個團隊裏唯一年齡相近,又能說得上話的夥伴。

我們在黃昏時分接近那條聯係我們的駐地和鬼市的隧道。我們在隱蔽的隧道口停下來,確認四周沒有人。對於這條隧道,我們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現在有幾百斤糧食,本著財不外露的原則,我們的駐地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嘿!你們這是要去哪兒?”正在我們想要掀開隧道口的掩蓋物的時候,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們都大驚失色,紛紛抽出武器戒備起來。

“別緊張……別緊張……”那聲音繼續說著。我們循聲望去,隻見隧道旁邊的配套建築的腳手架上,一個人影靈活地攀緣而下,當他落到地上舉著雙手向我們走過來的時候,我赫然發現此人竟是那個被困在旗杆上的男人!

我注意到旗杆男身材異常瘦小,身高不到一米六,但兩條手臂卻非常長,而且他走路的時候有點扛肩駝背,兩條長臂拖在身體左右,一晃一晃的活像一隻長臂猿。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旗杆男舉起他的長手,我發現他的手掌也異常的大,手指修長,像是彈鋼琴的。

“你有什麽事?”我開口問道,畢竟剛剛一起經曆過生死時刻,我也不好意思給他甩臉色。

“這個……我能入夥嗎?”旗杆男開門見山地說道。

“啊?入夥?入什麽夥?”我有些茫然地說。

“就是加入你們,你們知道的,我以前的同伴們早上都死絕了。”旗杆男眼神一黯說道。

“你們也清楚,在這個時代,單靠一個人,總是活不下去的。”旗杆男繼續補充道。

“你的糧食呢?”三毛開口問道,“按鬼市的分配方法,你一個人應該分到上千斤糧食……”

“你以為他們對每個人都會像你們一樣?”旗杆男嗤笑道,“他們給了我50斤豆子,告訴我就這麽多,愛要不要,我孤身一人,還能怎麽著?胳膊又擰不過大腿,隻好拿了走人了。”

“啊!那你不是連肉也沒吃?”楊宇凡突然驚呼一聲說道。

“什麽?你們還有肉吃?”旗杆男誇張地大喊起來。

“噓!你他×輕點!”三毛沉聲喝罵,旗杆男也頓時意識過來,捂住自己的嘴開始上躥下跳,抓耳撓腮,顯然對於自己錯過一塊肉懊喪不已。

“那你為什麽想加入我們呢?”我揮手讓他安靜下來。

“這還不簡單,你們強唄,一起去的這麽多支隊伍,就你們沒傷筋動骨地活下來了,這年頭想要活下去,不得找條粗點的大腿抱著……”

“鬼市不是更強?以你的身手加入他們應該也不難吧?”三毛接著問。

“嗬嗬……”旗杆男淡笑一聲說,“我可不敢,以那個陳市長的心機德行,我怕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呢!”

“朋友!”這時候一邊的老呂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是挑子?”

旗杆男一聽,明顯愣了一下,接著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掃了老呂一番,接著臉上堆起笑來:

“你們這個隊伍倒也奇怪,小偷和警察混一塊了……朋友,您是哪門的啊?恕在下眼拙……”

“在下是‘榮’門人……”老呂答道。

“哦……原來是‘老榮’,失敬,失敬!”旗杆男拱手作揖。

倆人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一些我根本聽不懂的話。

“‘挑子’的意思是溜門爬窗的……‘老榮’就是技術撬鎖的……”還好三毛給我輕聲解釋。

二人說了一會兒,然後老呂朝我們使了個眼色,我們幾人走到一邊,老呂說:“人倒是沒什麽大問題,他以前跟過的幾個大哥在圈子裏有名有姓……就看你們能不能接受了。”

三毛轉頭看我,我聳了聳肩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意見,心裏暗忖團隊裏已經有一個賊了,多一個賊又何妨,更何況當賊的可比當官的有用多了。

“我也沒意見……”三毛頓了頓又說,“但還要看看馮伯的意思,畢竟是他的地方。”我們都點頭稱是。

等我們說明情況之後,馮伯大手一揮說:“就這麽點事,有什麽好說的,快跟上,家裏還有人等呢!”

於是皆大歡喜,旗杆男朝我們團團作揖,自我介紹道:“朋友們都叫我猴子,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我一聽這名字差點沒笑出聲來,心想還真是人如其名呢。

被這麽一耽擱,我們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了,但還沒等我們走進去,大門便吱呀一聲打開,小凱西飛奔著出來,一頭紮進馮伯懷裏,我看到陳姨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眼裏都是淚水,馮伯擁著小凱西帶著老伴走進屋裏,借著已經升上天空的月光,我看到馮伯從懷裏掏出一塊用布頭包著的東西遞給陳姨,陳姨打開層層包裹的布頭,露出了一塊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