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零二十天前。
春夏之交的雷聲在四周轟鳴,還是中午時分,天竟然黑得跟夜晚一樣,雪亮的閃電不時劃過長空,刺得人眼前發白。狂風把這個臨時搭建的窩棚吹得東倒西歪,屋頂垂下來的白色布幔在風中啪啪作響,好似亡者的魂魄在空中盤旋不肯離去。窩棚裏的雨水已經流淌成一條小河,所有的桌椅還有豆腐飯的鍋碗瓢盆都浸在水裏。花圈堆積如山,那些紙做的花朵被雨水一淋,變得灰暗難堪,形如殘花。
送葬的人們紛紛拿出雨鞋穿起來。我無奈地看著自己腳下的馬丁短靴泡在水裏,原本暗紅的皮質,被水慢慢浸透,變成了灰黑色。
穿過雨簾,我看到靈堂裏擠滿了人。中間一個大大的黑色“奠”字,兩邊是一副挽聯—“壽終德望在,身無音容存”,中間是死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正對著鏡頭憨憨地笑,我實在沒有辦法把這張笑臉跟那個斷了脖子還會咬人的猙獰麵孔聯係起來。
道長又去盛了一碗豆腐羹飯,雙手捧著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吸吸溜溜地大聲吃起來。
“你還別說,現在這豆腐飯燒得真好吃,以前可沒這麽多佐料,就是煮豆腐擱點醬油勾芡一下,你看這個,有竹筍、蘑菇、荸薺……還有雞雜呢,難怪這麽鮮,我說你也吃點啊,難得能吃到……再說咱可是又買花圈又給紅包的,不吃點回來可太虧了……”
這時靈堂裏忽然一陣亂糟糟地轟響,接著,一個身穿八卦花衣的道士當先而出,身後跟著一幹身穿麻衣素服的孝子賢孫,再後麵,跟著一頂雕花小轎,小轎很小,簡直就是個微縮模型,裏麵擱著死者的骨灰盒,雖然輕巧,但是抬轎子的依然是八位壯漢。這是這一帶的送葬習俗,以前抬棺材都是要湊齊親戚本家八人,俗稱“八仙”,現在雖然大家都火葬,骨灰盒小又輕,但“八仙”還是保留了下來。
那道士引著眾人來到窩棚裏,自己單膝跪下,拿出一卷文書,披在左手前臂上,右手搖起招魂鈴,鈴聲尖銳,穿過密集的雨聲,聽起來淒厲無比。
鈴聲一聲緊過一聲,如催命一般,突然之間,那道士發出一聲大喊,接著吟唱起來:“開天天有八卦,開地地有五方;開人人有三魂七魄,開神神有一路的毫光。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打掃堂前地,焚起三炷香,十字路上先請各路神將……我一請上天的趙天師,二請楊戩楊二郎,三請玉皇大帝,四請四大天王,五請五方同道,六請孝家的家堂,七請七天姊妹,八請八大金剛,九請九天玄女,十請十殿閻王……”
這唱詞帶著濃濃的鄉音,使我聽不太清楚。此時天上的雷聲已經遠去,隻剩下隆隆的悶響,閃電不時亮起,道士的半邊臉也不時明滅,鈴聲越來越快,他的唱詞也越來越急,最後突然長嘯一聲,接著四麵大鑼同時敲響,鑼聲響徹天地。道士長身而起,搖著招魂鈴當先走去,銅鑼緊隨其後,孝子賢孫們也緊跟而去,之後是骨灰盒小轎,花圈,而我們一幹送葬的人跟在最後。
送葬歸來,窩棚裏酒席已經擺好,一幹人又鬧哄哄地坐下吃喝,我和道長混在角落的一桌,自稱是死者周令文的遠親。
我們同桌幾乎都是互不相識的人,大家拘謹地隻顧埋頭吃菜,我身邊一位是周令文村裏的人,他負責陪酒,招呼大家吃好喝好,我便跟他攀談起來。
“你說老周好好一人,怎麽就被車給撞死了呢?”我問道。
“嗨,都是命唄!”這人用牙咬開一瓶啤酒,伸過來要給我倒上,我連忙擋住,說自己要開車,不能喝酒,他也沒怎麽堅持,隻是推讓了兩下,便越過我,給道長倒酒,然後挨個給同桌的人倒上。
“這事也邪門得很……”這人給大家倒完酒,又客套了一番,開始跟我打開了話匣子。
“連屍首也沒有……”他刻意壓低了嗓音,但又很巧妙地控製到能讓一桌人聽到,“他們家裏人到交警隊的時候,就隻剩骨灰了……”
“而且啊……我聽人說……”這人又用更低的聲音,還看了看四周,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偷聽他的話,惹得同桌的人都伸長了腦袋湊過來聽—
“我一哥們是交警隊的,他跟我說,周令文……詐屍了!”
“什麽?”道長驚呼一聲,筷子上一片白切肚片撲通一聲掉落在啤酒杯裏,啤酒濺了他一臉。
“詐屍?”道長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又重複問道。
那人略顯得意地點點頭,似乎很滿意自己營造的恐怖效果,他伸過手拿起道長的酒杯潑到地上,重新給他倒上一杯,又神神道道地說:“可不是嘛,我哥們說,周令文脖子都被撞斷了,法醫正驗屍呢,他突然坐起來……”
“哇……”席間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被他這麽一嚇,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孩子媽媽連聲安慰。那人略顯尷尬地摸摸腦門,往椅背上一靠,以正常的音量,酸溜溜地繼續說道:“有時候錢賺多了也不是什麽好事……八字載不住啊,你說是吧?他們家這麽有錢,結果兩兄弟都出了事……”
我心裏一動,連忙問道:“他兄弟?又出什麽事了?”
“你們不是他家親戚嗎?”那人奇怪地問道。
“哦……哦……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對他們家情況不是太了解……”我連忙遮掩道。
“那也難怪!”那人沒有絲毫懷疑,接著說,“是周令文他弟弟,周令武……坐飛機出了事,到現在還沒找到……”
“噗!”道長一口啤酒狂噴而出。
周令武,性別:男,年齡:42歲,戶籍所在地:錢潮市錢江縣周家店村,職業:進出口貿易,職位:企業主,文化程度:初中,政治麵貌:群眾……
我坐在電腦前,道長站在我身後,兩人都盯著屏幕上顯示的周令武的保險資料,但如同大多數農民企業家一樣,他可供查詢的履曆一片空白。我們通過調查他們身邊的人得知他和他哥哥周令文都是做鋼材貿易的,曾經二人都是身家上千萬,但這兩年碰上國際鋼材價格暴跌,身家大幅縮水,兩人的公司都已經停業。特別是周令武,我通過銀行的哥們側麵了解到,似乎他買通了某銀行的上層,用高評估價抵押了一批鋼材,獲得貸款後攜款外逃了,檢察機關已經對他以詐騙罪刑事立案,卻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那架消失的飛機上。
我歎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道長。道長也皺著眉頭搖搖頭,轉身繞過辦公桌在我對麵坐下,順手拿起我桌上放著的一個玻璃鎮紙在手裏一上一下地把玩。
“現在怎麽辦?”我也拿起桌上的一支水筆在手裏轉著玩,“這家夥就是個暴發戶……還他×破產了!”
自從那晚Maggie Q在我家消失後,我和道長二人就一直在暗地裏展開調查,道長原本就是個神秘事件和玄學的狂熱愛好者,而我,也被屢屢發生的詭異事件勾起了濃厚的興趣。雖然道長曾經遭到警告,我也看到恐怖的“死人複活”,還有Maggie Q的刀傷,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慌亂之後,我們現在並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隱隱的興奮。
“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破產暴發戶!”道長摩挲著手裏的鎮紙喃喃地說道,“一個欠錢不還的老賴,在國外待著好好的,為什麽突然要回來?回來也就罷了,還偏偏坐上了那架飛機?家裏親兄弟又無緣無故詐了屍……”
我揮揮手示意自己也明白這其中的詭異:“可現在兩個人都死了,而且連屍首都找不到,我們又從何查起?”
“嗬……”道長輕笑一聲說,“老大死了是沒錯,這老二還不一定。”
“這飛機都失蹤這麽久了,哪裏還會有活的!”我滿不在乎地說。
道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咂了咂嘴放下手裏的鎮紙,伸手搶過我的筆,從電腦旁的打印機上抽出一張空白A4紙說:“咱們先把線索捋一捋!”
“十天之前……”道長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你碰到周令文‘詐屍’……”
我一想到那斷掉脖子還朝我齜牙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連忙點點頭。
“然後你就碰到了Maggie Q,她也向你打聽僵屍的事?還提到了索拉姆……”道長繼續問。沒等我回答,他又在紙上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一個“Q”字,又注上幾個小字—骷髏會—索拉姆。
“接著是我受到自稱公安,但現在想起來絕對不是的神秘人的警告……”道長在下麵又寫上神秘人幾個字。
“但其實在這些事情之前……”道長在橫線的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在裏麵寫上兩個字母,然後說道,“這架飛機的失蹤,跟這個事件之間似乎有種神秘的聯係……”
“你的意思是……”我有些納悶地問道,“難道是飛機上有那種讓周令文詐屍的東西?”
道長搖了搖頭說:“現在看來沒那麽簡單,為什麽會牽扯到骷髏會?警告我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還有索拉姆,為什麽會一早在暗網上流傳……這個上古的邪神,和感染者又有什麽聯係?”
“也許是你多想了……”我晃著腦袋說,“我有一搞航空的哥們跟我說,航空業其實有個神秘的規律,就是幾乎每隔10年就會有一段空難集中爆發的時間,如2000年前後的,以協和客機與911為代表的一係列空難,再之前是1995年前後,再往前是1985年……這麽算來,全世界已經差不多有十餘年沒有連續爆發過大型空難了,其實整個航空業……他們叫係統性累積風險已經很大了……”
“我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內幕……”道長托著腮幫子陷入了沉思。
這時身後又不斷有人趕到,所有人都推搡著往前挪動,然後在看到門口的景象之後被嚇得哇哇大叫,有幾個甚至直接癱倒在地。第二組的那對父子,那個十五六歲的兒子把頭埋在自己父親的胸前,抽泣著不敢看外麵,他的父親摟著他的肩膀,雙眼迷離而又麻木,另一隻拽著糞叉的手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我著急地四處張望,但是這個廣場上空空****的,僅有開裂的混凝土地麵,從縫隙中生長的雜草,幾個被遺棄的笨重機器。三根生鏽斑駁的旗杆子孤零零地戳在地上,似乎是在嘲笑我們這群無路可去的人。伸縮門在大約50米外,後麵是擠成一堆根本看不清數量的感染者,它們在看到我們之後更大聲地呻吟號叫,它們的肢體,透過伸縮門之間的縫隙,像水蛭一樣密密麻麻地蠕動,那道單薄的伸縮門被不斷地推擠,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響,似乎隨時都要傾覆倒下。
“它們追來了!”後麵有人大喊。
我扭頭一看,隻見剛才那群感染者已經享用完它們的“美食”,繼續向我們逼過來。那幾個被咬的人大多還活著,但感染者們似乎已經對他們沒了興趣,任由他們在地上翻滾慘叫。這是索拉姆病毒慣用的伎倆。道長曾經說過感染者們其實不需要血肉來提供營養,它們要的隻是傳播,它們存活的唯一目的,就是盡可能地通過撕咬傳播控製它們的病毒!
“快抄家夥!跟它們拚了!”正在眾人都愣神時,馮伯突然大吼一聲。
我如夢方醒,幾個團隊的領導者這時候也反應過來,呼喊著讓自己的團隊拿好武器準備迎敵。
這時我們已經身處辦公樓和伸縮門之間的小廣場上,空曠的空間讓我們已經沒有可能像剛才一樣組成一條阻擋感染者的陣線,而且此時也沒了軍士長那樣全局指揮的人物,我們所有人又成了一盤散沙,以各自的團隊東一撮西一撮地分布在各自以為相對安全的角落裏。
“結陣!”三毛朝我們大喊,楊宇凡、林浩和馮伯三人迅速站好位置,伸出手裏的糞叉子,但是馮伯似乎已經耗盡體力,手裏的糞叉子搖搖晃晃的東倒西歪。
“我來!”大力低吼一聲,一步上前搶下馮伯手裏的糞叉子,替上了馮伯的位置。
此時屍群已經近在眼前,前麵幾個滿臉新染上血汙、齜著牙大張著嘴,像是剛從地獄出來的猛鬼,更多的是那些一層一層像山呼海嘯般席卷而來的呻吟號叫聲,讓我頭皮一陣陣的發麻,雙腿不爭氣地大幅度顫抖起來。
“準備!”三毛大吼一聲,三支糞叉子平平地伸出,我看到楊宇凡和林浩嘴唇煞白,眼裏盡是驚恐,大力緊咬牙關,下頜肌肉一條條地繃出來。
“推!”糞叉子像蛇咬一樣向前探出,當先的幾個感染者被牢牢地卡在杆頭伸出的枝丫上。
“上!”就像是本能反應,我舉著軍刺衝上去,用力把軍刺刺入眼前那個活死人的眼窩,亂舞的手頓時不動了。
“撤!”三毛又喊,我迅速退了回來,前麵的三個推擋手也是齊齊向後一步,同時把手裏的杆子一甩,三具屍體被甩落在地。
空曠的廣場讓我們有了騰挪的空間,相比剛才的擠作一團,現在我們有了更大的殺傷力,憑借我們幾人默契的配合,幾輪下來,已經有十幾個感染者倒在我們的軍刺之下。
但也就僅此而已,相對於數以百計的感染者,這區區十幾個實在是杯水車薪,而且別的團隊對這套陣法並沒有我們那麽熟練,在短短幾分鍾之後已經險象環生。
首先是第一輪崩潰時遭受重創的第三組,他們僅剩的五六個人連手裏的武器都丟了,他們空著手在廣場上亂糟糟地四處逃竄,妄圖通過靈活的跑位避過行動遲緩的感染者,但很快便體力耗盡,有幾個撕心裂肺地慘叫著被感染者團團圍住,還有幾個聰明一點的,躲在了幾個尚能維持陣型的團隊後麵。最奇葩的是一個可能自認為身手不錯的,竟然徒手爬上了一根旗杆子,引得一群活死人擠成了一個球在旗杆底下引頸嗥叫。
緊接著是第二組的那對父子,這次換成了父親做推擋手,但在他叉住一個感染者後,他的兒子卻遲遲不敢上前殺死感染者。
“快!快上來砍死它!”父親對著兒子嘶吼,但他兒子卻躲在他身後,臉上眼淚橫流。
“快點!”那父親幾乎是哀號起來,他的糞叉子上又增加了一具感染者,這讓他腳步踉蹌連連後退,但他兒子還是隻顧自己哭泣,連看也不敢朝前看一眼。
在第三具感染者堆上他的糞叉子之後,他終於不堪重負,向後摔倒在地,那三具感染者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這位父親沒有慘叫,隻是梗起脖子掙紮著去看他的兒子,但是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兒子直直地站著,抽泣著不做任何抵抗,然後被一個感染者咬中脖子。
不斷有人倒下,我耳邊充斥著恐怖的慘叫聲,每一個團隊,隻要有一個推擋手倒下,陣型出現缺口,便會迅速地崩潰,然後四散而逃,最終體力耗盡被感染者包圍。僅僅五六分鍾後,廣場上還保持完整陣型的,就隻有我們和老任一家了。
“老呂,快去開門!”三毛從一個**著上身的女感染者腦門上拔出軍刺,摸著臉上濺上的血汙扭頭對老呂大喊。
我回頭一看,這一陣且戰且退,我們已經被逼到了辦公樓附近,離樓底下那道緊鎖的卷閘門隻有十多米的距離。
從我們以往的經驗來看,在感染者圍攻之下,躲進某幢孤立的建築,從來都是最差的選擇,因為那會令你陷入絕境,到最後也隻是換一種死法罷了—從被感染者咬死換成餓死凍死。死亡的過程也會拖得冗長無比,沒吃沒喝感染者環繞的情況足以讓任何精神強韌的人都陷於崩潰,更別說不久前我們剛經曆過一次被困在妓院天台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遭遇了。今天,Maggie Q還會不會從天而降來拯救我們,隻有天知道了。
但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現在的情況哪怕拖一分鍾、一秒鍾也是好的。老呂應聲而去,我們的壓力馬上增大了,馮伯已經虛脫,早就隻剩下象征性的存在,事實上突擊手隻剩下我和三毛兩人,老呂一離開,頓時險象環生。
我和三毛一左一右,保護著推擋手們的側翼。我旁邊是林浩,這個在危機前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的小職員,此刻像瘋子一樣大喊大叫,仿佛每吼一聲他心頭的恐懼就會降低一分。他的手臂已經無法用力抵住糞叉子,糞叉子的一頭直接戳在他的胸膛上,那地方像是被子彈擊中一樣滲出一攤鮮血。
三毛已經不再發出指令,我們隻剩下機械式地把手裏的軍刺刺進感染者的頭顱,然後拔出來再刺另一個,我現在甚至開始感激起把我們扔下的軍士長來,如果不是他送給我們軍刺,還是拿著原先那條沉重的鐵釺,隻怕現在早就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了。我們的臉上身上都濺滿了感染者那種讓人惡心的黑色黏稠的體液,像是被人潑了一桶黑色的油漆一樣,渾身上下都是斑斑點點。
“啊……”我聽到中間的楊宇凡一聲慘叫,似乎是身後絆倒了什麽東西,向後一歪,一屁股坐倒在地。幸虧他手裏的糞叉子並沒有歪斜,現在一頭撐在地上,另一頭還撐著一個食屍鬼,隻是陣線上出現了一個破口,兩個感染者從中間擠進來,眼看著就要撲向地上的楊宇凡。
“快起來!”大力嘶吼著把他手裏的糞叉子猛力一擺,把杆頭叉著的感染者向一邊甩出去,接著他像是武俠片中的高手一樣,使了招橫掃千軍,把手裏的糞叉子像八卦棍一樣向外揮舞,把那兩個擠進來的感染者揮倒在地。我趁著這個機會從林浩身邊打了個旋,把軍刺紮進楊宇凡糞叉子上叉著的感染者太陽穴裏,然後把楊宇凡從地上拉起來補上了空缺。
“老呂!快點!”我扭頭朝老呂大喊,但是一回頭,卻看見一個感染者正向蹲在地上開鎖的老呂撲過去。
“小心!”我連忙示警。
但是沒等老呂抬頭,感染者已經猛地撲了上去,老呂猝不及防,被撲了個正著,和感染者來了個臉對臉,感染者大嘴一張便往老呂喉嚨上咬去,老呂哇哇大叫,一把掐住感染者的脖子,一人一屍就這麽僵持住了。
我正要上前幫忙,卻不料從我這一側又有一個活屍向林浩逼過來,林浩雙手撐著糞叉子,嚇得大叫,我隻得轉身先去對付眼前直接的威脅,本想叫馮伯去幫一下老呂,但左右四顧,卻找不著馮伯。等我了結完這隻感染者,回頭看時,隻見老呂還是死死地撐著感染者的脖子,但是感染者的嘴已經越來越近,嘴裏還不住地往下滴黑色的**,老呂不得不緊閉著嘴,把臉側到一邊。
“啊!”突然一聲大吼,馮伯從一旁衝過來,手裏拿著一塊石頭,手臂掄圓了,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感染者的頭上,感染者頓時白了白眼不動了,老呂連忙把感染者從身上甩脫,從地上爬起來重新開始開鎖。
我心下稍安,繼續轉身對付正麵的感染者,但現在三個推擋手組成的陣線已經顯出了破綻,大力沒有問題,手裏的糞叉子還能維持用力地推、甩等動作,而林浩已經隻能把糞叉子的一頭頂住自己的胸膛,然後機械地防禦,根本沒有餘力做其餘的動作。
最危險的還是楊宇凡,原本因為壓力相對小才把他安排在中間,但現在缺了一個人後,中間沒有突擊手去清理感染者,他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以至於三支糞叉子從中間位置已經凹下去一大塊。
我見勢不妙,連忙移動到楊宇凡身後,想從後麵頂住他,把他推上去補住缺口,但我還沒來得及使勁,從缺口處就擠進來兩個感染者,一旁的林浩下意識地想學大力把糞叉子打橫去撥,卻不料自己已經油盡燈枯,根本沒有餘力,糞叉子向前一卸力,身體失去了倚靠,反而向前打了個趔趄,一下子被前麵的感染者扯住了領口。
林浩驚恐地大喊著把糞叉子撐住那感染者,身子往後縮,他的T恤發出吱吱咯咯的撕裂聲,整個前襟都被撕了下來,眼見著就要脫離感染者的爪子,卻不料楊宇凡留下的缺口這邊一個感染者終於完全鑽了進來,一把抓住林浩的手朝著他的胳膊就是一口!
林浩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把手中的糞叉子一丟,從腰間拔出砍刀,一刀剁在那感染者的脖子上,黑血向上飆出老高,但感染者渾然不覺,還是死死地咬住林浩的胳膊。還沒等林浩把它扯下來,他的另一隻手又被感染者咬住,緊接著湧上來的感染者越來越多,他整個人在一息之間便被感染者淹沒了。
林浩一死,我們的陣型瞬間崩潰,大力也索性扔了糞叉子,抽出他的軍刺砍殺起來,楊宇凡已經力竭,喘著粗氣跌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沒有了一米五長的糞叉子的保護,感染者那張惡心的臉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見它們臭氣熏天的嘴裏漆黑的小舌頭。我護在楊宇凡身前,看到感染者從四麵八方不斷地湧過來,一股透頂的絕望從心中升起來,覺得這下是真完蛋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嘩的一聲,那道該死的卷閘門終於被老呂打開了!
“快走!快走!”老呂在我們身後連聲催促,我把楊宇凡從地上拉起來,跟著三毛連滾帶爬向後跑,大力在後麵掩護了我們一下,刺死了兩個突前的感染者,接著也轉身就跑。
卷閘門隻向上開啟了差不多半米的高度,我在跑上三級台階之後便一個滑步,貼著地麵從門下麵翻滾進去,接著三毛楊宇凡和大力也滾著進來了。
“別關門!”老呂正想拉下卷閘門,就聽見門外有人大吼,接著一隻手伸進來托住了卷閘門,幾個人像我們剛才一樣滾了進來。我一看,原來是老任他們一家人。我連忙過去從門底下把人拖進來,但隻拖進來三個人,然後我們便聽見紛紛湧來的感染者撞到卷閘門上的聲音,卷閘門劇烈地搖晃起來,那隻托著門的手也縮了回去,透過門下麵的縫隙,我們看到老任已經被推倒在地,一個感染者正從他脖子上扯下一塊肉來。
“關門!”老任朝我們無聲地張嘴。
老呂用力一按卷閘門,嘩的一聲,我們頓時陷入了黑暗之中。
卷閘門繼續發出砰砰砰的撞擊聲,而且聲音馬上變成洶湧的推搡,卷閘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嘩嘩聲,向裏麵凸出來。
“快,拿什麽東西擋住門!”三毛朝我們大喊。
這時我的眼睛已經慢慢適應裏麵昏暗的環境,左右四顧,發現我們正身處一個大廳,左右兩邊都是長長的走廊,一架螺旋形的樓梯在我們背後蜿蜒而上,一邊的牆上貼著幾個亞克力切割字—錢潮市伊佳樂食品有限公司,在它前麵則是長長的前台。
“把那個拖過來!”我指著前台大吼。
我們五人加上新進來的三人連忙衝過去開始搬這個巨大的前台,幸好這個台子並不像它表麵看起來那樣是大理石製作的,而是外麵貼了一層仿大理石飾麵板,隻在麵上嵌了一層人造石台麵,所以它的重量比我們想象中要輕很多。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後,這個質量不太好的木頭前台終於被我們推到了卷閘門前,我們又去旁邊的一個會議室裏搬了一張會議桌還有許多椅子,把它們層層疊疊的堆在了門前,看起來就像是《悲慘世界》中法國大革命時巴黎居民用家具建造的街壘,那道薄弱的卷閘門終於不再岌岌可危了。
危險暫去,我們都癱軟在地上大口地喘氣。這時我才聞到一股嗆人的黴味,這間大廳裏到處都是厚厚的灰塵,就像是很多年沒人進來過,大廳沒有窗戶,隻有螺旋形樓梯上方射下一束微光,激起的灰塵在光束裏上下飛舞。
“我們上樓!”三毛說道。
我點了點頭,幾個人同時向樓梯上走去,但我走到半路才發現老呂還在門前,愣愣地看著轟隆作響的卷閘門發呆。
“老呂……”我叫了他一聲,但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老呂!”我加重語氣又喊了一聲,他這才如夢方醒,朝我看了過來。我嚇了一跳,老呂臉色死灰,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眼神裏盡是恐懼。
“怎麽了老呂?快走啊,說不定樓上還得你開門呢!”我也沒太當回事,因為當時我們的臉色都好不到哪裏去。
“啊?哦哦……”老呂匆忙應著,拔腿跟了上來。
樓上並沒有什麽鎖需要開,每個房間都敞開著,也都是平淡的布局設計,中間一道走廊,兩邊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但我們一上樓梯,透過南麵的玻璃窗,就看到了讓我們驚奇萬分的一幕。
隻見剛才那個爬上旗杆的哥們,現在還像隻猴子一樣孤零零地掛在上麵!
我們走進一間辦公室,打開朝廣場的窗戶向外麵看,那人似乎是個攀爬高手,此刻爬在旗杆的最頂端,比我們所在的二樓還要高很多。他用一根皮帶繞過自己的臀部,和旗杆係在一起,跟緊抓著旗杆的雙手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支撐點,讓他不用費那麽大的力抓住旗杆,但是現在他已經明顯乏力,抓著旗杆的手臂在微微顫抖。而他的身下,則是層層疊疊擠成一個圓圈的感染者。
那哥們大概是聽到了聲音,轉過頭來看我們,他滿頭大汗,眼神裏盡是恐懼和絕望,但他並沒有喊救命,大概是知道喊了也沒用,我們根本不可能隔著20多米的距離衝過重重活死人把他救下來。
我搖搖頭,不忍再看,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這時一股沉重的疲憊感向我襲來,我忍不住呻吟了一聲,感覺到四肢百骸全都酸痛得難受,尤其是手臂的二頭肌、三頭肌還有小腿的腓腸肌,簡直就像變成了堅硬的石頭,不住地**。
我抽著冷氣,齜牙咧嘴不住地搓揉這幾塊肌肉,然後看到老任家的三人在一邊哭哭啼啼的,他們兩男一女,年紀大點的看起來30多歲,長著跟老任一模一樣的高大凸出的額頭,活像是年畫中的老壽星,這應該是老任的兒子。女的跟他年紀相仿,臉上故意塗抹得黑乎乎的,看不出相貌年齡,另一個男的個子很高,但麵相很嫩,最多隻有十七八歲的年紀。
“嘿……”我正琢磨著呢,一邊的三毛突然用肩膀碰了我一下,朝我使了個眼色,然後起身走了出去,我連忙跟上。
“你有沒有覺得老呂有點不對勁?”剛走出辦公室,三毛就急著說。
“什麽?……咦?”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老呂整個人癱軟在一張大班椅上,兩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是很奇怪啊……”我嘀咕道,老呂大概是本著“賊不走空”的職業精神,每到一個新地方,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翻箱倒櫃,我從沒見過他像今天這樣六神無主地坐著。
“你說他是不是被咬了?”三毛嘟噥道。
我渾身打了個激靈,再一看老呂,可不就是一副死了娘似的衰樣嘛!我們跟老呂認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一個多月的患難與共可比幾十年的泛泛之交要認識深刻得多。他這人雖然平時不怎麽愛說話,但關鍵時刻除了大力就數他最靠得住,也許是多年在江湖上行走帶來的經驗,危險時刻他往往比任何人都要沉得住氣,可是像今天這樣的失態我還從來沒見過。
“可能是剛才開門的時候被咬了?”我想到剛才他被感染者撲倒,掐著感染者的脖子和感染者相持的樣子,“現在怎麽辦?”我摸著頭問道。
三毛沉吟了一會兒,咂著嘴說:“先把他叫出來吧,咱倆先問問,這兒還有其他人,搞不好會引起恐慌。”
我往裏麵一看,隻見老任家那三人還是抱在一塊痛哭,大力、馮伯和楊宇凡也是垂頭喪氣地坐著,一片愁雲慘霧。我暗忖如果冒冒失失進去說我們之中有人被咬了,還真不知道這些人會做出什麽反應。
於是我朝三毛點點頭說:“那我把他叫出來,你找個房間。”
三毛左右看了看,指著走廊一端唯一的一扇不透明木門說:“就那兒了。”
我隨意編了個借口叫老呂出來,他絲毫沒有懷疑,事實上他現在失魂落魄,似乎根本沒聽清楚我在說什麽,隻看到我向他招手便跟著我出來了。
我打開木門,招呼老呂進去,三毛就站在門邊上,我剛把門關上,三毛便一把抓住老呂的領口把他頂到牆上。
“你他×被咬了是不是?”三毛沉聲低吼。
“啊?什麽?”老呂似乎完全不知道三毛在問什麽,驚恐而詫異地問。
我心裏暗歎了一口氣,這樣的場麵自從危機爆發以來我們已經見得多了,幾乎所有被咬的人,一開始都是試圖掩蓋,接著便是矢口否認、假裝被冤枉的憤怒,然後在暴露確鑿證據—身上的咬痕—之後是苦苦的哀求……每個人都抱著僥幸心理,覺得自己即使被咬也不會屍變,但我們從來沒看到例外。
“少他×裝蒜了!”三毛撕扯著老呂的衣服,“我們都看見了!”
“看見什麽了?”老呂對三毛伸過來的手左推右擋,嗓門一下大了起來,“你們別他×冤枉人!我什麽時候被咬了?”
三毛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說戲碼又上演了,我歎了口氣,走過去抓住老呂的一條胳膊,柔聲說道:“行了老呂,咬了就咬了,反正誰都有這麽一天,兄弟們先送你上路,免得你變成那樣的孤魂野鬼……”
老呂聽了我的話一下子暴跳如雷,猛地一下把我的手甩脫,大聲吼叫著說:“老子脫給你看!”說著他幾下把身上的T恤脫下來,重重地擲在地上,然後解開皮帶,褪下褲子,一隻腳狠命一踢,把褲子踢得遠遠的,然後張開雙臂。
“來啊!來看啊!哦對,還有這,感染者咬我屁股蛋了!”說著又把**脫下來丟在身後的沙發上。
我和三毛都尷尬起來,但還是仔仔細細地觀察起老呂的身體。老呂大概一米七出頭,在中國南方,算是不高不矮的身材。和我們所有人一樣,他這幾個月來都沒刮過胡子,稀疏卷曲的胡須亂糟糟地覆蓋在他的下頜直到脖子,脖子下麵,以圓領T恤的領口為界,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上白下黑,那是長時間隻洗臉不洗澡積累的泥垢。他的胸膛因為氣憤而激烈地上下起伏,肋骨像是某種怪獸,一根根暴露在外,隻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皮膚。從肋骨上下來,他的腹部以一個令人恐怖的角度向內緊縮,看起來羸弱不堪,他的**不知道是出於憤怒還是恐懼,縮成了一團,掛在骨瘦如柴的雙腿之間,看起來像是一個悲慘的笑話。整具軀體散發著難聞的臭味,讓人憎惡和惡心,但僅此而已,沒有咬痕!我們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確實沒有!
“看清楚了嗎?”老呂像是達·芬奇的名畫《維特魯威人》那樣大張著手臂,憤怒地對我們叫喊,“有嗎?有被咬嗎?”
“行了行了!”三毛訕訕地笑著說,“我們這不是以防萬一嘛!誰讓你今天這麽奇怪的。”
我從地上撿起老呂的衣服遞給他:“對啊,你今天不對勁啊,怎麽好像死了老娘一樣?”
沒想到老呂一聽我這話,竟然像個孩子似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也不接我的衣服,就這麽赤身**的,捂著臉蹲下號啕大哭起來。
我從來沒看見一個男人哭得如此傷心,我和三毛麵麵相覷,不知道該做什麽,隻得呆呆地看著他。
還好,老呂哭了一會兒後,自己站起來,抹著眼淚說:“外麵……我老婆在外麵……”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