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明遠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杠停在巷口,車架上還沾著昨夜沒掃淨的雪粒。

王科寶手撐著車把跨上去,腳掌剛一蹬地,車鏈條就“哢嗒”響了聲,像是老夥計低低應和。燕京城的冬天冷得鑽骨頭,北風卷著碎雪沫子打在臉上,王科寶縮了縮脖子,腳下卻不敢慢,車輪碾過結了薄冰的路麵,咯吱咯吱地往北海公園趕。

沒多大會兒,朱紅漆色的園門就引入了眼簾。

那門楣上的金漆雖有些斑駁,飛簷翹角卻依舊氣派,殘留的積雪裹在青瓦上,被正午的日頭照得發亮,倒像是給這百年園林裹了層細碎的銀紗。

王科寶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緊挨著故宮西北牆的北海公園。

盡管現在的北海公園和後世的北海公園有顯著的上區別。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打遼代起就有的皇家園林,瓊華島立在湖心,白塔頂著雪帽,九龍壁上的龍鱗還泛著光,哪怕到了冬天,沒了春夏的花紅柳綠、秋天的銀杏金黃,看著也十分莊嚴。

北海公園是個旅遊勝地,前世的他經常帶著女朋友來玩耍。

但眼下並不是目睹私情的時候。

車子繼續往深處騎去,沿著湖邊尋人。

雖然現在冬天很冷,但湖麵的水還沒凍實,灰蒙蒙的一片,風一吹就皺起波紋。

往日裏載著遊人劃來劃去的遊船,如今都被拖上岸,倒扣在空地上,蒙著層薄灰,看著蕭索得很。

王科寶腳步沒停,繼續尋找的倆人。

但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琢磨:夏越那姑娘,平時看著挺開朗的,愛說愛笑,怎麽會突然想不開?

難道真跟自己猜的一樣,是高考沒發揮好,鑽進死胡同裏了?

可這終究是猜的,到底怎麽回事,還得見著馮朝陽才能問明白。

冬天本就不是逛公園的時節,園子裏的遊人稀稀拉拉的。

大多是裹著厚棉襖的老人,揣著手慢慢散步,或是帶著孩子的家長,找個背風的地方曬太陽。

人少倒也省了麻煩,王科寶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前頭傳來清亮的歌聲。

三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紮著整齊的馬尾,藍白相間的校服在冷天裏格外顯眼。

她們手拉手走著,齊聲唱著《我愛北京天安門》:

“我愛北京天安門”

“天安門上太陽升“

”偉大領袖毛主席”

“指引我們向前進“

”我愛北京天安門”

“天安門上太陽升“

”偉大領袖毛主席”

“指引我們向前進“

”我愛北京天安門”

“天安門上太陽升“

”偉大領袖毛主席”

“指引我們向前進……”

這歌聲一下子把王科寶的思緒拽回了小時候。上一世讀小學,音樂老師教的第一首歌就是這個。

那時候全班同學扯著嗓子唱,跑調了也不在乎,教室裏鬧哄哄的,滿是歡樂。

後來他才知道,這歌是1970年寫的,由金果臨作詞,金月苓作曲,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少兒合唱團首唱, 1972 年被編入國務院文藝組主編的《戰地新歌》第一輯。

不過現在王科寶沒有時間欣賞。

王科寶下車深吸了口氣,快步追上去,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個姑娘的肩膀。

三個姑娘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眼裏滿是好奇。

“同學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一下。”王科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放軟。

“我想問問,你們在公園有沒有見過兩個高中生,比你們大幾歲的樣子?,一男一女。男的大概178,女的大概160?”

“一男一女?”

梳著妹妹頭的小姑娘想了想說道。

突然一拍手。

“我想起來了。我剛剛好像看見了,他們往那邊去了,就在前麵不遠,往那片峭壁那邊走了。我剛才還看見,他倆還拉拉扯扯的,跟吵架似的。”

旁邊戴眼鏡的姑娘也趕緊點頭:“對!我也看見了!那個男生看著特別急,一個勁兒拉那個女生,可女生根本不理他。”

“峭壁”兩個字一出口,王科寶心裏“咯噔”一下,趕緊道了謝,轉身就往姑娘們指的方向跑。石板路結了薄冰,滑得很。

騎車的時候差點摔了個趔趄,伸手扶住旁邊的柳樹才穩住。

心裏忍不住嘀咕:肯定是馮朝陽攔著夏越,這丫頭,怕是真要做傻事!

騎了了大概2分鍾,前麵果然出現了一片凸起的假山。

假山最高處大約10來米,挨著湖。

石頭上還掛著沒化的冰碴子,又陡又滑,看著就危險。

而夏越,正站在假山頂端的一塊平石頭上。

她穿了件淺色的羽絨服,風一吹,衣擺就輕輕晃。

她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可那一動不動的樣子,透著股說不出的呆愣,仿佛下一秒就會順著石頭滑下去。

“科寶哥,你怎麽才來呀。快,快救救夏越。”馮朝陽的聲音從假山底下傳來。

他臉色慘白,雙手攥得緊緊的,連聲音都在發顫。

看見王科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就跑了過來。

“說說什麽情況?夏越怎麽會跑上午想不開?”王科寶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山頂的夏越,生怕她有一點動靜。

馮朝陽搓著手,急急忙忙地解釋:“還不是因為高考!剛才她跟我說,考得特別差,肯定考不上燕京航空了,說著說著就哭。我勸了半天也沒用,她突然就往這兒跑,我拉都拉不住……”

王科寶皺了皺眉,心裏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可也更無奈了。

他實在沒法理解,不過是一次高考,怎麽就想不開?要死要活的?

要知道現在這時候,多數考生隻求能考上個大學,就燒高香了,不管好壞,隻要能離開眼下的環境,去外麵闖一闖就行。

像夏越這樣死盯著一所學校的,還真是少見。

(後世的廣西XXX考了16次高考和四川50多的的XX,也考了N多回的類似除外。)

“科寶哥,你可得想想辦法啊!救救你弟媳婦。”馮朝陽拉著王科寶的胳膊,哭喪著臉。

“不然我沒法活了。”

“別扯這些沒用的。”王科寶甩開他的手,語氣裏帶著點急。

“你又不是豬頭,追什麽燕子?”

“不過我不明白,這種情況,你第一時間該找公安,或者公園的工作人員,找我有什麽用?我又不擅長這種事情。”

“我當時腦子就亂了,滿腦子就隻想著你了——我覺得你最有辦法,肯定能把夏越勸下來。” 馮朝陽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你真是……小舅子。”王科寶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無奈的笑,“行了,先別說這些了。你跟我說說,夏越具體哪門沒發揮好?怎麽就確定考不上了?”

“她沒說具體哪門,就說考試的時候‘那個來了’,還說肚子疼得厲害,根本沒法集中精神。”馮朝陽皺著眉,一臉困惑地撓了撓頭,“姐夫,‘那個來了’是啥意思啊?難道是她家惡親戚來了?來找她麻煩,還打她肚子了?”

王科寶聽完,差點沒被氣笑。

這馮朝陽,都成年了。

居然連女生的生理期都不知道,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啊。

或者聽過豬叫啊。

真是一點生理常識都沒有。

他扶了扶額頭,正想解釋,就看見馮朝陽擼起袖子,朝著山頂的夏越大聲喊:“夏越!你跟我說清楚!那個人是誰,怎麽欺負你了?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弄死他。”

“別喊了!小聲點!”王科寶趕緊拉住他,生怕這一喊刺激到夏越。

“沒有惡親戚,你別在這兒瞎猜行不行?”他暗自慶幸,夏越幸好站的高、加上風大,她沒聽到,不然可能要氣的吐血。

“沒有惡親戚?那她為啥會肚子疼啊?總不能平白無故疼吧?” 馮朝陽被他拉著,還是一臉不解。

“祖宗,現在當務之急是把夏越勸下來,現在不是跟你解釋這個的時候!”

王科寶沒工夫跟他掰扯,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夏越從假山上勸下來。

“你要是想知道,回去問媽或者你姐去,他們知道。”

說完,他抬起頭,朝著山頂的夏越放柔了語氣:“夏越,我是王科寶。”

“高考發揮失常很正常。你聽我說,考不上你理想的大學沒關係。“

“我聽朝陽說,你喜歡燕京航空的理由是想想讀它的航空專業。”

“但是我給你講,不是隻有燕京航空有航空航天專業,南京航天航空大學你知道吧?“

”他的專業排名比燕京航空不遑多讓。

“甚至有些方向還更強呢!”

山頂的夏越聽到“南京航天航空大學”這幾個字,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抬起頭,撥開擋在眼前的頭發,朝著王科寶的方向轉過了身。

冬日的陽光有點刺眼,她微微眯著眼,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對,就是南京航天航空大學。”王科寶趕緊重重點頭,語氣格外肯定。

“你可以找你們老師打聽打聽,南京航天航空大學航空專業在中國還是排名考前的。”

”請你相信我。這所學校的實力真的沒問題。你要是去了那兒,一樣能學自己喜歡的專業,以後一樣能當工程師。”

“夏越,你聽見沒?我姐夫都說了,南京航天航空大學比燕京航空好!”馮朝陽在一旁趕緊幫腔,又轉過頭對著王科寶小聲說,“姐夫,還是你厲害!剛才我跟她說了半天,讓她再想想別的學校,她連理都不理我,你一開口她就轉身了。”

“先別拍馬屁了。當務之急是讓她下來。”

王科寶低聲回了一句,心裏卻在嘀咕:就你剛才那糊塗樣,一會兒猜有惡親戚,一會兒喊著要去拚命,換誰也不會理你啊。

夏越盯著王科寶看了幾秒,突然輕輕勾了勾嘴角,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遑多讓?這麽說,那不還是比燕京航空弱嗎?”

王科寶看著她這模樣,心裏歎了口氣。

怪不得馮朝陽喜歡她。

原來都差不多。

認死理,一點都不肯變通。

他正想再找些理由勸勸她,就看見夏越突然皺起眉頭,臉上露出煩躁的神色,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我在這站一會兒,吹吹風,你們走吧。不要在這裏煩我。”說著,她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的石頭本就滑,這一退,身子頓時晃了晃,看著像是要站不穩了。

“科寶哥!不好了!她要掉下來了!”馮朝陽嚇得臉都白了,拉著王科寶的胳膊一個勁地晃,急得直跺腳。

“我看見了,你別晃我了。我正在想!”王科寶被他晃得頭都疼了,他扶著額頭,快速掃了一眼湖麵,又轉頭問馮朝陽:“你遊泳怎麽樣?”

“沒學過。”馮朝陽想都沒想就搖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趕緊補充道,“不過夏越會遊泳!她小時候跟她爸學過,水性還挺好的。”

“她會遊泳有個屌用啊。”王科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裏忍不住吐槽:這馮朝陽的腦子,怕不是被凍住了?

就算夏越會遊泳,從十米高的假山上跳下去,衝擊力那麽大,就算不摔傷,也得被湖水凍僵,到時候照樣危險。

馮朝陽也意識到自己說的是廢話,撓了撓頭,趕緊又問:“那怎麽辦?科寶哥你呢?”

“我和你一樣。“

王科寶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

“下水就沉。”

這話一說出來,兩人瞬間都沒了聲音。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隻有湖邊的風呼呼地吹著,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湖麵。王科寶和馮朝陽都抬頭盯著山頂的夏越,心裏揪得緊緊的。

要是夏越真的跳下來,他們兩個旱鴨子,根本沒法救她,到時候可就真的出人命了。

就在這時,夏越又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腳,朝著假山邊緣又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邁得不算大,卻讓底下的王科寶和馮朝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緊要關頭,王科寶腦子一熱,突然朝著山頂大喊:“我有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