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鏡先的指尖剛觸碰到《文匯報》那帶著油墨香的紙麵,目光便瞬間被牢牢吸住,仿佛有無形的引力牽引著,自始至終沒從那密密麻麻的鉛字上挪開分毫。

此刻,三人圍坐的小方桌中央,砂鍋裏的白肉還嫋嫋地冒著熱氣,琥珀色的湯汁在小火苗的溫柔煨煮下輕輕翻滾,浮在表麵的油花泛著溫潤的光澤,可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滿心滿眼都是報紙上的內容。

“鏡先,你快動筷子啊!這蒜泥白肉真好吃,我長這麽大,從沒吃過這麽地道的味道!”王科寶嘴裏塞滿了半塊肉,說話時帶著滿滿的滿足感,聲音都有些含糊不清,他又夾起一筷子肥瘦相間的肉片在馮鏡先眼前晃了晃。

“你瞧瞧這肉,肥的部分一進嘴裏就化了,一點都不膩人,瘦的地方也嫩得很,嚼起來滿是香味兒,你要是錯過可就太可惜了!”

馮鏡先隻是輕輕擺了擺手,連放在碗邊的竹筷都沒碰一下,視線像是粘在了報紙上,就連王科寶遞到跟前的肉都沒瞧見,語氣急切地說:“這篇文章我先看完再說,我一會兒再吃。”

坐在對麵的楊玲看著她這般入迷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笑著開口:“鏡先,我之前就跟你說這報紙值得等,剛才在報亭排隊的時候,你還嫌耽誤吃飯,現在總該信了吧?”

王科寶一邊嚼著肉,一邊好奇地湊過去掃了眼報紙頭版,目光剛落在標題上,嘴裏的肉差點沒咽下去。

“牧馬人”三個黑體字格外醒目,這不正是他前陣子精修了一邊,讓譚編輯投稿的小說嗎?

反複修改了無數遍,托譚婉慧幫忙投稿的小說嗎?

當時譚編輯說新換了領導,發表審核被卡了。

給她兩周時間重新走流程審核。

沒想到終於發表了。

幾分鍾後。

砂鍋裏的熱氣漸漸弱了些,馮鏡先才緩緩放下報紙,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麵,臉上滿是讚歎,由衷地歎道:

“這篇《牧馬人》寫得是真不錯,情節紮實不空洞,人物也塑造得十分立體,讀著就跟真事兒一樣,特別有代入感。”

“好看。”

楊玲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光顧著招呼兩人吃飯,還沒來得及看作者是誰,連忙追問:

“鏡先,那這作者的筆名是什麽啊?能寫出這麽好的文章,想必是個有豐富閱曆的人,不然寫不出這麽有深度的故事。”

“老許?”

“作者筆名叫老許。”馮鏡先低頭又看了眼報紙末尾的署名,思索了片刻說道:“我猜啊,這作者肯定是位老先生。不然寫不出這麽厚重有質感的故事,也不會起‘老許’這麽沉穩的筆名,年輕人一般不會用這樣的名字。”

“可不是嘛!指定是個頭發都白了的老頭!”楊玲立刻點頭附和,還不忘打趣道。“要是個年輕人,哪會用這麽‘老氣’的筆名,早就叫什麽‘追風少年’‘向陽而生’之類的了,聽著就有朝氣。”

王科寶坐在旁邊,聽著兩人一口一個“年長先生”和“老頭”。

一陣無語。

今年今年才22歲。

怎麽就被你們說老了。

“鏡先,趕緊先吃飯吧,報紙吃完再看。”

“好的。”

馮鏡先接過菜,夾起一口放進嘴裏,眉眼瞬間舒展開來,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其實在看電影的時候,馮鏡先就和王科寶坦白了。

她倆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好閨蜜。

所以讓他不能再楊玲麵前拘束。

並且她也知道他倆是假離婚。

眼看桌上的菜漸漸見了底,王科寶放下筷子,忽然想起小瑤寫的信。

開口說道:

“鏡先,還有半個多月就是舅舅的生日。媽來信讓想讓咱們到時候抽空回趟家,一起給舅舅過壽。”

“回家?”馮鏡先暗叫不好。

舅舅過生日,肯定是要回去的。

但是母親那關怎麽過啊?

雪琴女士一直不知道她和王科寶假離婚的事,要是能等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考上大學。

跟父母說複婚,估計還有戲。

但是錄取通知書哪能趕在生日前下來?

生日就這麽一次,錯過了就沒了,想到這兒,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眉頭也輕輕皺了起來,滿是愁緒。

王科寶見她麵露難色,還以為她是擔心工作上的事,連忙問道:

“是走不掉嗎?不好請假?要是請假困難,咱們再想別的辦法,總能解決的。”

“是……是有點不好請假。”馮鏡先攥了攥衣角,心裏滿是糾結,不知道該怎麽跟王科寶解釋,

總不能說自己是怕被雪琴女士發現假離婚的事吧?

可她又不想說假話,隻能含糊地應著,眼神裏滿是為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坐在旁邊的楊玲一看這情形,連忙打圓場,給馮鏡先遞了個安心的眼神,笑著說道:

“嗨,請假多大點事兒!有我在呢,到時候我跟圖書館的主任說一聲,保證給你協調好,你就放心跟科寶回村給舅舅過壽,別擔心工作的事。”

“真的嗎。”

王科寶一聽這話,立刻笑了起來,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對著楊玲連連道謝,“楊玲,真是太謝謝你了,等我們從村裏回來,到時候給你帶土特產。”

“沒事。”楊玲笑著眨了眨眼,又給馮鏡先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打趣道,“不用麻煩。今天這頓飯就請我幫忙了。不用再特意破費。”

馮鏡先看著楊玲的眼神,心裏滿是茫然:

你這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啊?

明知道自己是因為雪琴女士才犯愁,還這麽痛快地答應幫忙,到時候要是露餡了可怎麽辦?

她嘟啦嘟嘴。

壓下心裏的嘀咕,轉頭對著王科寶勉強露出笑容:“行,那到時候咱們一起回去給舅舅過生日。”

“嗯,那這周末咱們就去供銷社逛逛,買些點心、布料啥的,給媽和舅舅他們帶回去,也讓他們嚐嚐城裏的東西,感受下城裏的新鮮玩意兒。”

王科寶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裏盤算著要帶些什麽,臉上滿是期待,恨不得立刻就把東西買好。

“對,還得給舅舅挑個像樣的生日禮物,六十大壽是大日子,可不能馬虎應付,得讓舅舅開心。”

馮鏡先越說越心慌。

回向陽村至少要待一周。

這麽長的時間,怎麽給媽解釋交代啊。

總不能一直瞞著,可說實話又怕出問題,實在是左右為難。

“嗯,到時候咱們一起挑,仔細選,保證挑個舅舅喜歡的禮物。”

王科寶沒注意到她的心思,爽快地答應下來,還在琢磨著要給母親帶些什麽。

母親一輩子在村裏操勞,很少能用到城裏的東西,這次一定要多給母親帶些實用的。

“高考誌願。”王科寶忽然想起填報高考誌願的事,連忙說道,“鏡先,要不明天填寫的時候,收件就寫老家吧,反正那時候我們也在,能收到後我們能第一時間知曉。”

“好,聽你的。”

“不錯。”楊玲眼睛一亮,語氣裏滿是讚同。

“要是考上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了,到時候全村人都知道你考上大學了,多光宗耀祖的事兒,你家裏人肯定得高興壞了,走到哪兒都得跟人炫耀自家孩子有出息!”

“是啊,是啊。”

王科寶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裏卻覺得楊玲說得在理。

如果自己考上了大學,就是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

母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子女有出息,要是知道他考上了,說不定晚上做夢都能笑醒。

他忍不住在心裏盼著錄取通知書早點來,好讓家人和村裏人都為自己高興,也讓母親能好好驕傲一回。

就在這時,王科寶肚子響個不停。

大概是剛才吃得太快,又喝了些涼水,腸胃有些受不了,他連忙起身:

“你們先坐著聊,我去趟廁所,馬上就回來,不用等我。”

他剛走出包間,馮鏡先就立刻拉著楊玲的手,聲音裏滿是焦急,語氣急促地說:

“楊玲,這下完蛋了!”

“我到底該怎麽跟我媽說啊?”

“我和科寶是假離婚,不是真離婚。她要是知道我要回向陽村,哪會答應啊?“

”到時候肯定得追問原因,萬一露餡了可怎麽辦?這事兒要是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楊玲拍了拍她的手。

“別慌,我早就幫你想好了辦法。“

”你就跟雪琴女士說,高考期間複習,壓力太大了。“

”現在考完了,想出去玩玩,旅遊幾天。散散心,緩解下高考的壓力。”

“她要是不放心,你就說我和一起。”

“阿姨肯定會同意的。”楊玲輕聲安撫道。

“她會同意嗎?”

“雪琴女士會不會懷疑啊?”

馮鏡先還是不放心,眉頭緊鎖,雪琴女士雖然信任楊玲,可自己突然要去南方,而且還是在舅舅壽宴這個節骨眼上,會不會太突然了?

萬一雪琴女士追問起來,自己怕是圓不過去。

“放心吧,你隻要說我和在一起,阿姨不會懷疑的。我說的話她肯定信。”楊玲安慰道。

“楊玲,麽麽噠,你對我真好。”

馮鏡先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些,激動地抱了抱楊玲,眼眶都有點紅了。

要是沒有楊玲幫忙想辦法,自己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說不定早就慌了神。

……

結束後。

王科寶跟馮鏡先、楊玲道別後,就準備單位。

這段時間因為忙著複習,時不時請假。

現在忙完了。

理應要回去上班了。

走在大街上,王科寶留意到不少人都在看《文匯報》。

有的還在跟身邊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什麽,他猜十有八九是在說《牧馬人》這篇小說,心裏不由得泛起一絲愜意和自豪。

不過他開心的不是大家對小說的認可。

而是想到馬上能領到上百的稿費。

心中怡然自得。

拿到稿費後,就可以給家裏人和舅舅買點像樣的禮物了。

不用再像以前那樣處處節省,連買件東西都要猶豫半天。

回到辦公室後。

剛推開門就聽見司明遠抑揚頓挫的聲音:

“晨光透窗軟,粥香繞屋漫。”

“稚語喚早安,舊友話晚安“

“明遠,怎麽又在念詩?”

“昨晚都要死要活的,今天怎麽跟換了個人似的,還念起詩來了,是不是有什麽好事?”

司明遠猛地轉過身,眼睛亮得像有光,一把抓住王科寶的胳膊,語氣裏滿是興奮:

“科寶,我想到辦法了!就算這次沒考上燕大,我也能去燕大圖書館看書了!你說這算不算天大的好事?是不是特別讓人激動?”

王科寶皺了皺眉,暗自琢磨:

這家夥該不會是想去鏡先的班吧?

圖書館上班?

但是圖書館可不是誰都能去的。

要有關係才行。

必須是學校的家屬才能勝任。

沒有聽過司明遠家裏人是燕大的老師呀。

怎麽可能進去呢?這想法也太不切實際了。

他故意板起臉,帶著點調侃的語氣說:

“你可別在這兒瞎琢磨了,趕緊說說,到底是什麽好辦法,能讓你這麽興奮?要是說不出來,我可就當你是在吹牛,故意逗我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