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日頭漸漸西斜,把胡同裏的青磚地曬得暖融融的。
王科寶沒座公交。
直接快步走向了馮家。
今天是大姐王小丫從老家來燕京的日子,他約了馮春和一起去火車站接人。
剛走到馮家院門口,就見馮春和背著個帆布包出來,包裏裝著給王小丫準備的水果和點心,說是路上能墊墊肚子。
“大舅哥,咱得快點,晚了怕趕不上接人。”
王科寶迎上去,把一張公交票遞給他。
馮春和接過票,仔細折好放進上衣內袋,然後慢悠悠地說:
“別急,我昨兒特意問過,這趟火車向來準點,咱們提前半小時到車站就行。”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眼神裏多了幾分笑意。
“對了科寶,我聽鏡先說,你姐這次也考上燕京的大學了?“
”聽說還是農業機械化學院了?”
王科寶點點頭,腳步沒停,順著胡同口的老槐樹往公交站走:
“是啊,通知書2個月就到家裏了,我媽高興得好幾天沒睡好。”
他側過頭,忽然想起馮春和話裏的“也”,忍不住追問,“你剛說‘也’,難不成還有別人要去那所學校?”
馮春和被問得耳尖微微發紅,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帆布包的側兜。
那裏放著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情書,是托馮朝陽幫忙寫的,還沒找到機會送給心上人。
“是我一個暗戀的姑娘,這次也考上那兒了,說起來,跟你姐也算是校友了,往後在學校裏也能有個照應。”
“這麽巧?”
王科寶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睜大。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馮朝陽跟他閑聊時說的話,說幫同學給喜歡的姑娘寫情書,那姑娘正好也在燕京農業機械化學院。
這麽算下來,大舅哥馮春喜歡的姑娘,再加上馮朝陽口中的“同學的心上人”,還有自己的大姐、竟是同一所學校的?
這緣分確實夠稀罕的。
兩人說著話,遠處傳來一陣“叮鈴鈴”的車鈴聲,一輛綠皮公交慢悠悠地開了過來,車身上還印著“火車站。西直門”的字樣。
馮春和先一步踏上台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又朝王科寶招了招手:“快來坐這兒,能看見街景。”
王科寶剛坐下,就聽馮春和熱絡地說:
“等後麵讓你家大姐來我們家坐坐,上次爸還在說,人來了讓去熱鬧熱鬧。”
王科寶順著他的話應了聲“好”,心裏卻早就飄到了火車站。
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想起離家時母親塞給他的煮雞蛋,想起弟弟妹妹拉著他衣角說“哥要早點回來”,鼻尖忽然有點發酸。
這一年在燕京,他總怕家裏人擔心,報喜不報憂,現在總算能見到大姐,心裏的掛念像是要溢出來似的。
公交晃晃悠悠地開著,車廂裏滿是乘客的談笑聲和窗外的風聲。
約莫過了四十分鍾,終於到了火車站。
兩人跟著人流擠出車廂,快步走到出站口,找了個顯眼的位置站著
王科寶特意挑了個靠近路燈的地方,說這樣大姐一出站就能看見他們。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鍾,王科寶忽然眼睛一亮,朝著人群裏揮起手,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
“大姐。這兒呢。我在這兒。”
隻見王小丫拎著三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正費勁地從出站口擠出來。
包袱上還係著母親親手縫的藍布條,一看就是家裏人精心收拾的。
裏麵裝著換季的衣服,還有母親醃的蘿卜幹和豆角,都是王科寶愛吃的。
“科寶。”
王小丫聽見聲音,趕緊抬頭,看見王科寶,臉上瞬間綻開笑容,想抬手打招呼,可兩隻手都拎著包袱,隻能使勁往前挪了挪腳步,額頭上還滲著點細汗。
王科寶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把從她手裏接過兩個最重的包袱,掂了掂,忍不住皺起眉:
“姐,你怎麽帶這麽多東西?沉不沉啊?手都勒紅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帕子,遞給王小丫擦汗,又急忙問。
“媽和弟弟妹妹在家都好嗎?前兒我給家裏寫了信,還沒收到回信呢。”
“都好,你別瞎操心。”
王小丫接過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笑著說。
“媽怕你在這兒吃不好,讓我給你帶了點鹹菜,還有你愛吃的芝麻糖,都在那個藍布包袱裏。弟弟妹妹也都挺好的,說等放寒假了,想來燕京看你。”
兩人正說著話,站在一旁的馮春和忽然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小丫,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出聲,聲音裏滿是驚訝:
“春妞?你怎麽會在這兒?”
王小丫聽見這稱呼,也愣了一下,抬頭看清是馮春和,趕緊收起笑容,客氣地問:
“馮春和同誌?你怎麽也在火車站?還跟我弟弟在一起?”
“我……我是跟科寶一起來接你的啊。”
馮春和這才反應過來,指了指王科寶,又補充道,“對了,我是馮鏡先的大哥,之前在村裏見過一麵,你還記得嗎?”
王科寶站在兩人中間,比他們還懵。
他拉著馮春和往旁邊挪了挪,壓低聲音問:“大舅哥,你剛才叫我姐‘春妞’,難不成……你暗戀的那個姑娘,就是我大……大姐?”
馮春和沒說話,隻是紅著臉點了點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
裏麵的情書好像也跟著發燙。
王科寶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之前馮朝陽說幫同學寫情書,現在看來,哪是什麽同學,根本就是馮春和自己。
他又想起“春妞”這個外號,忍不住追問:
“那前陣子,你是不是讓朝陽幫你寫”那個”了?還跟他說,是幫同學寫的?”
“???”
“科寶,你怎麽會知道?”
馮春和這下是真驚訝了,眼睛瞪得溜圓,“朝陽跟你說的?他不是答應我不往外說的嗎?這小子,怎麽還把這事捅出去了。”
“這混蛋。”兩人都在心裏暗罵著。
王科寶氣的是馮朝陽騙他,明明是幫自家大哥寫情書,卻說是幫同學;
馮春和氣的是馮朝陽不守信用,把這事告訴了王科寶,現在連“未來小舅子”都知道了,往後可怎麽跟王小丫開口。
“太棒了。”
“我不同意。”
兩句話又同時從兩人嘴裏冒出來,馮春和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王科寶。
“什麽太棒了?”王科寶皺著眉,先開口問,語氣裏帶著點不解。
馮春和這才回過神,趕緊解釋:
“我的意思是說,我跟你姐真能成,那咱兩家就是喜上加喜,親上加親了,這多好啊。再說,你姐人好,我也真心喜歡她,肯定會好好對她的。”
“我可沒覺得好,我是說我不同意。”
王科寶把“不同意”三個字說得格外重,臉上的表情也嚴肅起來,“你別想了,我姐不能跟你在一起。”
馮春和被他說得愣住了,撓了撓頭,不解地問:“為啥啊?我跟你姐都是真心的,再說咱兩家也熟,怎麽就不能在一起了?”
“為啥?還不是因為學琴女士。”
王科寶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了。
“現在按理說,我該叫她一聲‘咱媽’,可你忘了,我跟鏡先複婚的時候,她是怎麽攔著的?”
”就因為我家家境不如你們家,她就處處刁難,一會兒說我配不上鏡先,一會兒又說我家裏窮,連帶著鏡先都受了不少委屈。”
他頓了頓,眼神裏滿是擔憂,“你媽那麽看重出身,我姐要是嫁過去,能不受委屈嗎?我可不能讓我姐走我的老路,受那些窩囊氣。”
“科寶,你放心,我會好好和她說的。”
馮春和急忙說,語氣裏帶著點急切。
“我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隻要我多跟她說說,她肯定能同意的。再說,我跟你姐是真心相愛的,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難受吧。”
“得了吧,就算10個你也說不過學琴女士。”
王科寶根本不信,翻了個白眼。
“我跟鏡先相處這麽久,還不知道你家的情況?”
“你媽說一,你們誰敢說二?”
“尤其是你,最聽你媽的話,到時候真要是你媽不同意,你能護著我姐嗎?“
“上次鏡先跟你媽頂嘴,你不也沒敢幫腔嗎?”
馮春和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剛才的底氣一下子沒了,話隻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覺得沒問題吧……”聲音越來越小,連他自己都沒信心。
他太了解母親的脾氣了,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王科寶看他這模樣,心裏更沒底了,幹脆把話說死:
“對了,你那封情書,自己收起來吧,不要拿出來了。”
不然我就說出去,是別人替你寫的,你連句真心話都不敢說。”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實話說吧,那情書其實是我幫朝陽寫的,裏頭的話,沒一句是你自己想的。你要是真喜歡我姐,就該自己寫,靠別人幫忙算什麽本事。”
他就是想趁早斷了馮春和的念頭,免得往後節外生枝,讓大姐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