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周安的喉嚨深處擠出。
那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一種生命被從根源上撕裂,碾碎,再重塑的,純粹的音節。
陣眼之中,金色的龍脈神炎,已經不再是火焰的形態。
它們化作了億萬枚最細微的金色神針,刺入周安的四肢百骸,刺入他的神魂深處。
每一枚神針,都在剝離。
剝離那些已經與他神魂糾纏在一起的,灰敗的死寂之氣。
周安的身體,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
他的皮膚上,黑色的血液從每一個毛孔中滲出,又在瞬間被金色的火焰蒸發。
灰色的蛛網紋路,在他的臉上瘋狂蔓延,又被更加熾烈的金色光芒強行壓製回去。
他的神魂空間,已經化作一片真正的煉獄。
金色的火焰與灰色的死氣,正在進行最原始,最野蠻的絞殺。
周安的靈魂之體,就坐在煉獄的中央。
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崩潰。
那顆“死寂之種”的本體,已經被徹底困在了他的神魂之中。它發出了無聲的,怨毒的咆哮。
它放棄了逃跑。
它要將這個膽敢將它引誘至此的,卑微的靈魂,徹底汙染,同化,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無窮無盡的絕望,怨恨,恐懼,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湧向周安那即將崩潰的意誌。
戰亂中死去的父母。
饑餓中掙紮的童年。
對死亡最本能的畏懼。
所有的負麵情緒,都被種子引爆,化作了侵蝕他靈魂的劇毒。
周安的靈魂之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純粹的,散發著微光的靈魂,開始染上了一絲灰色。
觀星台上,呂婷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死死地盯著陣眼中的周安。
“老祖,他快撐不住了。”
“凡人的意誌,終有極限。”呂擎天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歎息。“而死寂的貪婪,沒有盡頭。”
“加大陣法之力,會讓他連同種子一起,瞬間湮滅。”
“減弱陣法之力,他會被種子瞬間吞噬,化為死魔。”
“這便是,死局。”
魏帥的身軀,晃動了一下。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盡褪。
死局。
那個年輕人,用生命設下的圈套,最終,竟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陣眼之中。
周安的意識,已經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父母的笑臉,看到了家鄉的炊煙。
他想回家。
他想活下去。
就在他的意誌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刻。
一幅畫麵,如同烙印一般,在他的靈魂深處,陡然亮起。
那是神罰之日。
那頭沐浴著金色神光,從天而降的巨龍。
那位站在龍首之上,一言便讓天地臣服的,風華絕代的女皇。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神跡。
那是他信仰的,全部。
周安那即將消散的靈魂之體,猛然一震。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恐懼與絕望,都已退去。
隻剩下,比陣眼中的龍脈之火,更加純粹,更加熾烈的,虔誠。
他對著虛空中,呂婷意誌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他墜入陣眼之前,那個釋然的,驕傲的笑容。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呂擎天都為之動容的舉動。
他放棄了抵抗。
他主動敞開了自己的靈魂,任由那灰色的死寂之氣,瘋狂湧入。
與此同時,他將自己最後,也是最純粹的意誌,化作一道引信。
“陛下。”
“請點燃我。”
他將自己,當成了真正的薪柴。
以靈魂為柴,以信仰為火。
“瘋子。”
呂擎天的神念,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呂婷的心,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明白了周安的選擇。
他要用自己靈魂的徹底湮滅,換取那顆“死寂之種”的瞬間僵直。
為大陣的最後一擊,創造一個絕對的,不會被抵抗的機會。
他要用凡人之軀,為她這位神明,獻上最後的祭品。
呂婷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時間猶豫。
這是那個年輕人,用生命換來的,唯一的機會。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那雙鳳眸之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掙紮,都已化作了永恒的冰封。
隻剩下,君臨天下的,絕對理智。
“準。”
她吐出一個字。
她將體內最後一絲本命龍氣,毫無保留地,注入了大陣。
轟。
就在“死寂之種”以為自己即將獲勝,瘋狂吞噬周安靈魂的刹那。
周安的靈魂,轟然自爆。
那股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信仰之光,如同宇宙初開的第一縷晨曦,照亮了整個神魂空間。
“死寂之種”的本體,在這股光芒的照耀下,出現了萬古以來,第一次的,絕對的靜止。
就是這一瞬。
九轉煉神陣,積蓄到極致的力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金色的光柱,從陣眼之中衝天而起。
那光柱,洞穿了觀星台,洞穿了血色的陣法帷幕,直入雲霄。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極致的白。
當光芒散去。
觀星台上,一片狼藉。
那座通天徹地的九轉煉神陣,已經熄滅。所有的虛空晶石,都已化作齏粉。
魏帥跪在地上,這位鐵血元帥,淚流滿麵。
陣法的中央。
那個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深坑,已經消失。
地麵,完好如初。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周安,連同那顆“死寂之種”,都已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
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呂婷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贏了。
她保住了皇都,保住了新天仙朝的根基。
她為即將到來的戰爭,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她抬起手,伸向空中。
一縷微不可查的,金色的灰燼,從空中緩緩飄落,恰好落在了她的掌心。
那是周安留在這世間,最後的餘溫。
呂婷緩緩收攏手指,將那點灰燼,緊緊握住。
天空的盡頭,第一縷晨曦,刺破了黑暗。
新的一天,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