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內,萬籟俱寂。

一千年。

對於凡人而言,是十數代的更迭,是王朝的興衰,是滄海化為桑田。

對於呂擎天而言,隻是指間流沙,彈指一瞬。

他須發皆白,身形依舊幹瘦,盤坐於石台之上,仿佛自亙古以來便已如此。

在他身前,那麵古樸的【跨界兩儀盤】靜靜懸浮。

陰陽魚圖案緩緩流轉,其上億萬符文構成的繁複軌跡,在這一千年的最後一日,終於與他的神念完全契合。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顫鳴,在呂擎天的意識海中響起。

【跨界兩儀盤】徹底煉化。

龐大的信息流,湧入他的腦海。

此物玄妙,遠超神器範疇。

隻要有足夠的世界本源作為驅動,便可開啟兩種跨界模式。

其一,前往【跨界兩儀盤】曾記錄過的世界坐標。

千年前他能真身降臨深淵,正是因為這麵圓盤之中,恰好存留著一絲微弱的深淵印記。

其二,則是放棄坐標,隨機前往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

出行的問題,至此徹底解決。

呂擎天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沒有千年歲月留下的任何痕跡。

他隻是再次閉上了眼,繼續磨煉著自身的修為。

仿佛這件足以讓任何修者都為之瘋狂的至寶,也不過是一件方便了些許的尋常工具。

他的氣息,再一次與整座山脈,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

千年時光,足以讓一個新的王朝,從建立走向鼎盛。

新天仙朝。

這是呂家後人建立的國度,疆域遠超曾經的上梁仙國。

皇城之內,一片欣欣向榮。

街道寬闊整潔,往來行人臉上洋溢著自信與安穩。

呂擎天當年留下的治家之道,被奉為立國之本,融入了王朝的每一條律法之中。

公平,秩序,強者守護弱者,而非欺淩。

中央神殿的最高處,一名身著素色長袍,麵容英氣的女子,正批閱著來自邊境的奏章。

呂婷。

呂家當代最傑出的後裔,新天仙朝的執掌者。

她的眉宇間,有著與那位傳說中的老祖,如出一轍的堅定。

一名甲胄染血的將領,快步走入殿內,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西翎國、北寒國等周邊七國,又在邊境集結重兵,蠢蠢欲動。”

呂婷放下手中的玉簡,眼神平靜。

“這已是千年來的第幾次了。”

將領低頭,聲音沉重。

“第九十七次。”

“每一次的試探,都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更加大膽。”

呂婷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

那上麵,新天仙朝的版圖,被周圍密密麻麻的敵對國度包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新天仙朝的千年和平,並非因為國力真的能震懾八方。

而是因為那位傳說中的老祖,呂擎天。

一個名字,便鎮壓了整個世界近千年。

可千年歲月,那位老祖再未現身。

曾經的敬畏,在時間的消磨下,漸漸變成了懷疑,最終演化為貪婪。

周圍的豺狼,終於開始按捺不住,想要伸出爪牙,撕咬這塊看似肥美的血肉。

“傳令下去。”

呂婷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新天仙朝,不畏一戰。”

一場全新的考驗,即將在毫無預兆的時刻,降臨在這片剛剛享受了千年安寧的土地上。

與此同時,無盡海域的深處。

曾經的黃金之城,早已更名為“萬靈之城”。

城內的建築依舊宏偉,卻洗去了那份屬於艾薩拉王朝的浮誇與傲慢,多了一絲厚重與肅穆。

新任的海皇,滄禾族的族長蟹玄,正站在一座新建的曆史碑文前,眉頭緊鎖。

千年時間,他平定了所有叛亂,整合了所有部族,建立了全新的秩序。

可最艱難的問題,卻並非來自武力。

艾薩拉女王當政時期,對那位“守護神”的汙名化,如同劇毒,早已深入每一個海族的骨髓。

想要將真相重新教給他們,就必須將舊有的曆史,全部推翻,重新編訂。

這是一場思想上的戰爭,遠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加困難。

“陛下。”

一名年邁的章魚族大學士遊了過來,觸手上捧著一卷寫滿了批注的獸皮。

“新編的史書第一卷,已經發放下去了,但是……阻力很大。”

“許多年輕族人認為我們在篡改曆史,褻瀆女王,而那些經曆過舊時代的老人,更是難以接受。”

蟹玄沉默不語。

千年時光,對於海族漫長的生命而言,並不算太久。

許多海族,都親身經曆過那個瘋狂的祭典。

可即便真相已經揭露,信仰的慣性,依舊讓許多人無法正視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他們寧願相信自己是被魔頭蠱惑,也不願承認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女王,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從不遠處的廣場傳來。

隻見一尊剛剛建好,用來紀念某位曆史學者的雕像,被一條巨大的龍尾掃中,瞬間化作了齏粉。

孽龍那龐大的身軀,盤踞在廣場中央,顯得有些無聊。

它身上的變化,極為驚人。

曾經那漆黑如墨,纏繞著無盡罪孽與腐朽氣息的鱗片,如今有近半數,都蛻變成了燦爛的金色。

一股純淨而神聖的氣息,縈繞在它的周身。

千年以來,它跟隨蟹玄,幫助那些在亡靈天災中受到創傷的部族重建家園,調解紛爭。

每做一件善事,每得到一份真誠的感謝,它都能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的罪孽,便被洗滌掉一絲。

那種靈魂得到淨化的感覺,讓它徹底沉迷。

嚐到了甜頭的孽龍,對這份“工作”,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它晃了晃巨大的腦袋,猙獰的龍目看向蟹玄,意念直接在蟹玄的腦海中響起。

“又有人不聽話嗎。”

“要不要我挨個去跟他們聊聊,我很會講道理的。”

看著孽龍揮舞著那能輕易拍碎山峰的爪子,比劃著“講道理”的姿勢。

蟹玄那張千年不變的嚴肅麵孔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這條曾經讓人聞風喪膽的深淵孽龍,如今,竟成了他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幫手。

雖然方式粗暴了些,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想要洗刷掉舊時代的汙穢,或許真的需要一些雷霆手段。

他抬起頭,望向深邃的海麵之上。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並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