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玄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用盡全力,維持著自己不在這恐怖的威壓下跪倒。

孽龍似乎對他的反應毫不在意,它隻是在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第一個任務。

那威嚴而冷漠的聲音,直接貫入蟹玄的靈魂深處。

“海族已經爛透了。”

“唯一的破局之機,就是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蟹玄腦中所有的迷惘與混沌。

他那因為疲憊與絕望而黯淡下去的眼神,猛地一顫。

他嘴裏無意識地,反複念叨著這四個字。

是啊,他想拯救海族,想為這片海域帶來和平。

可他拯救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是那些將他們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甚至還要反咬一口的虎鯊族。

是那些剛剛被從亡靈口中救下,轉頭就用最惡毒的言語來質問他的海星族。

是整個艾薩拉王朝,那源自血脈深處,對他們滄禾族根深蒂固的傲慢與偏見。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一棟已經從根基處徹底腐爛的大廈上,徒勞地修補著幾塊漏雨的瓦片。

根本毫無意義。

那個可怕的念頭,那個被他強行壓在心底,視為大逆不道的念頭,再一次瘋狂地滋生出來。

改朝換代。

這一次,蟹玄沒有再感到恐懼。

他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豁然開朗的通透。

原來,那位神秘而強大的“主人”,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不是在給自己下達命令。

他是在給自己指明唯一正確的道路。

蟹玄眼中的灰燼,被一點赤紅的火星重新點燃。

那火星迅速燎原,化作焚盡一切的滔天烈焰。

他那因為力竭而微微佝僂的背脊,一點點挺得筆直。

他握著旗杆的手,青筋暴起,那不再是疲憊的顫抖,而是力量與決心的凝聚。

他明白了,他早就該這麽做了。

孽龍看著蟹玄身上氣息的變化,巨大的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總算不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它的目光,落在了蟹玄手中的那麵金色旗幡之上。

旗幡上金光流轉,隱隱有無數魂影在其中沉浮,散發出一種讓它都感到心驚的力量。

孽龍圍繞著蟹玄,緩緩遊動了一圈,巨大的鼻子湊近了旗幡,用力嗅了嗅。

“嘖嘖。”

它發出讚歎的聲音。

“好寶貝,真是好寶貝。”

“這煉製的手法,聞所未聞,裏麵這些魂魄的數量與質量,更是驚人。”

“想不到,你這小螃蟹拿著這等至寶,竟然還會被那群吵鬧的海鮮給圍攻。”

孽龍的聲音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簡直是暴殄天物。”

它看著旗幡的眼神,充滿了貪婪,但一想到那位主人的恐怖,它便立刻將這份貪婪死死壓住。

就在這時。

遠處一陣混亂的水流湧動。

那些剛剛被孽龍一尾巴抽飛出去的海星族,還有其他海族戰士,竟然又狼狽不堪地遊了回來。

他們一個個鼻青臉腫,身上帶著傷,看向蟹玄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充滿了憤怒與怨毒。

“好啊,蟹玄。”

為首的海星族長老,指著蟹玄,聲音尖利得刺耳。

“我們還當你是什麽好東西,原來你跟這種邪魔怪物是一夥的。”

“你故意引我們過來,就是想讓這頭怪物殺了我們,好完成你稱霸海族的願望,是不是。”

“你這卑賤的異類,果然包藏禍心。”

他們不敢去質問那頭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孽龍,便將所有的恐懼與怒火,都傾瀉到了蟹玄的身上。

孽龍聽到這些聒噪的聲音,眼中凶光一閃,便要再次動手。

但它忽然想起了主人的另一句吩咐。

如果這個蟹玄,在聽完那句話後,依舊冥頑不靈,那就證明他爛泥扶不上牆。

屆時,便將這麵旗幡收回,任他自生自滅。

它停下了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蟹玄,想看看他會如何處理。

蟹玄麵對著這些去而複返的同族。

他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因為憤怒與恐懼而扭曲的,醜陋的麵孔。

他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惡毒的汙蔑。

他的心中,再無半分苦澀與無力。

他甚至感覺不到憤怒。

他隻覺得,眼前的這些生物,麵目可憎。

蟹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眸,變得冰冷而漠然。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旗幡。

隨著蟹玄意念的催動,漆黑的旗幡無風自動。

幡麵上那無數沉浮的魂影,仿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原本璀璨的金色光芒,驟然變得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充滿了不祥與怨毒的黑色氣流。

那些黑色氣流從旗幡中猛地竄出,化作一隻隻虛幻而扭曲的鬼手,朝著那些還在叫囂的海族,鋪天蓋地地抓了過去。

“啊。”

海星族長老臉上的怨毒,瞬間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

他想要逃跑,可身體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禁錮在原地。

一隻漆黑的鬼手,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

他隻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瘋狂地向外拉扯。

“不,不要。”

他發出了人生中最後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的靈魂,被硬生生地從軀殼中拽了出來,化作一道流光,不受控製地,飛入了那麵漆黑的旗幡之中。

他的身體,則失去了所有生機,眼神空洞,緩緩向著海底沉去。

同樣的一幕,在所有去而複返的海族身上上演。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們就像是被投入蛛網的飛蟲,無論如何掙紮,都無法擺脫那來自萬魂幡的恐怖吸力。

一個個鮮活的靈魂,被強行剝離,化作一道道流光,盡數被收入幡中。

轉瞬之間,世界清淨。

隻剩下數十具失去靈魂的空洞軀殼,在渾濁的海水中,緩緩飄**。

蟹玄握著萬魂幡,能清晰地感受到,幡中傳來了一股股新的力量。

那些剛剛被收入的靈魂,在幡內無數怨魂的撕扯下,化作了最純粹的養料,讓整麵旗幡的力量,都隱隱增強了一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黃金之城的方向。

他的眼神,冰冷而堅定。

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