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特已經很認真的想過了,而且就準備要那樣做了。哪知道事情又發生變化了,珍妮的爸爸身體又出了問題。現在,格哈特已經不能下床了。每天,他都躺在房間裏,珍妮伺候著他,維思塔和萊斯特也會去問候他。老頭子常常望向窗外,心想他這一病,馬夫也不好好看馬了,送報的人也不會按時來送了,管爐子的人就要浪費煤了。
家裏的這些雜事,以前都是他來管理的,對於自己的職務他總是很認真,總怕事情做得不好。珍妮給他做了一件羊毛浴衣,一雙又軟又厚的羊毛拖鞋,他都舍不得穿。他讓它們躺在**和《聖經》以及路德教的報紙放在一起,他每天都要看看報紙,問問珍妮外麵的世界如何了。
“你快去地下室去看看,那家夥連暖氣都燒不好,”他總是抱怨,“我知道他在做什麽,他肯定一個人在那看書,不去添煤,爐子都快滅了。啤酒你一定要鎖起來,放在那兒他會偷喝的。誰知道他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呢,那可看不準的。”
但是,珍妮會反對他的,說暖氣很好,那人也不錯,一點兒啤酒,喝就喝了,沒什麽的。
“你們懂什麽啊?”他會很生氣的說,“你們太浪費了,什麽都不管,那他就會很隨便的,不生爐子,不掃院子,不看著他,他自己亂動,那和壞人就一樣的了。”
“好了,爸爸您別說了,”她安慰他說,“我一會就去,你就別操心了,好好休息吧。”
“哦,”格哈特說,“我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怎樣才會好受一點呢。”
瑪金斯丁是位有名的內科醫生,很有經驗,醫術也很高,珍妮把他請過來。他告訴珍妮:熱牛奶,滋補的酒,休息對老人很有用的,但是希望也不太大了。他說:“他已經上了年紀了,身體很虛弱。假如他二十歲,辦法會很多。他的病很嚴重,隻能維持一段時間,這是我們遲早要麵對的事情。”
珍妮不免有些傷心,但是,想到現在的環境,他會很舒服地度過剩下的日子,她就很欣慰了。
很快,格哈特病得更嚴重了。珍妮就給弟妹們寫信,分別通知他們。巴斯回信說,自己很忙,抽不出身來,還說喬治在外地,也在忙著工作。馬莎和她的丈夫去波士頓了。威廉在奧馬哈的一個電氣公司工作。維蘿尼亞已經結婚,丈夫是做藥材生意的。很快,維蘿尼亞和馬莎也回信了,卻都很簡單。她們希望父親病重時珍妮通知她們。喬治回信說最近也沒時間,不能到芝加哥來,但希望不停的告訴他消息。事情過後,威廉卻說,根本就沒有接到珍妮的信。
格哈特的情況更不好了,珍妮非常痛苦,雖然過去父女曾有過不快,但現在相處久了,他們的感情非常融洽。格哈特知道自己的女兒是最善良的,最無可指責的。她對他很好,從來不指責違背他。
現在,他生病了,珍妮每天都到他的房裏照看,一天要幾十回,無論多忙,不斷來問他是否舒服,是否要吃點兒東西。後來他更虛弱了,她就幹脆坐在他身邊,一整天都不出去。
有一天,她又來了,他親吻著她的手。她吃驚地抬起頭來,喉中像有一塊東西在塞著說不出話來,他的眼中也含著淚。
“你真好,我的孩子,”他說,“你對我真好。我曾經那麽對待你,讓你受委屈了,我老糊塗了。你一定要寬恕我,好不好?”
“爸爸,快別那麽說,”她央求著老人,同時哭了,“我知道自己不對呢。是我對不起你呢。”
“不,是我不好,”他說,她就跪下來,抑製不住地大哭起來。他把自己瘦手擱在她的頭發上。“聽,珍妮,”他斷斷續續地說,“很多不懂的事情我現在懂得了。我現在也聰明了。”
她裝著有事要出去,離開父親,自己一個人出去大哭了一場。他真的諒解她了嗎?她曾經那麽讓他沒麵子!她要服侍他一輩子的,現在是沒有機會了。經過剛才的和解,那老頭兒很高興。
於是,父女二人又度過了幾個小時的快樂時光。
有一陣,他說:“我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如果可以動,我要爬到地上去跳舞呢。”
珍妮強裝笑容,內心裏卻在哭泣。“爸爸,你就會好起來的,別擔心。”她說,“你會慢慢好起來的。明天,我們坐車去兜圈兒。”
萊斯特,他對老頭兒也是有感情的,很掛念他的病情。
“他今天好點兒了嗎?”每天,隻要一回到家,萊斯特就要這樣問,並且要到老頭子的房裏去看看。“他氣色還可以,”他說,“他不會這麽早就走的。不用擔心。”
那小外孫女也會花時間去陪伴他,她那麽愛他。有時,她會把她的書帶到他那去背,有時把房門開著,給他彈琴。萊斯特送了她一個百音盒,她會拿到他房裏去聽。有時候,他對任何東西都厭煩,珍妮就一個人陪著他。她知道他沒有多久的時間了。
格哈特很古板,他給珍妮吩咐了自己的身後事。他要葬在他常去的那個路德教堂的小墳場,還要那個可愛的牧師來替他舉行葬禮。
“一定要簡樸,”他說,“我隻要我的那套黑衣裳、黑領帶,禮拜天穿的鞋子。”
珍妮不想讓他說這些傷心話,他仍繼續說。有一天四點鍾,他的病忽然重了,五點鍾就咽氣了。彌留之際,他費力地呼吸著,他曾睜開眼睛對珍妮微笑。最後他說:“我盡我的能力了,死而無憾了。”
“別說了,爸爸。”她央求他。
“我要走了,”他說,“你對我最好,你是一個好孩子。”然後,他就沒再說過話了。
對於父親的去世,珍妮很是悲哀,他們父女的感情最深,他是個好父親、好老師。他更是一個勤勞的德國老人,他曾經那麽努力地支撐一個窮苦的家。到死,她還在騙他,他不知道她是沒結婚的,他還說她是個好孩子,他會饒恕她嗎?
珍妮發電報通知了所有的弟妹,巴斯第二天就到了,其餘都沒來,珍妮把詳細情形回信給他們。牧師來祈禱,擇定了下葬的日期。
一個肥胖幹淨的殯殮員來料理後事,幾個和他家不錯的鄰居也來吊唁了,第二天早晨舉行了葬禮。萊斯特、珍妮、維思塔、巴斯一起到了一座路德教堂,沉悶地做那枯燥無味的葬禮儀式。萊斯特厭倦那長篇演講,巴斯也聽得很煩。隻有珍妮一直在哭泣。她在回憶過去的一切,想起爸爸當初是如何顛沛流離地過日子,住在工廠的頂樓,一直那麽苦。還有這最後幾年的事,他為她擔心,為母親的死悲哀。
“啊,爸爸是個好人,”她想,“他的心很善良。”當聽見大家在唱:“上帝是我們的雄壯的堡壘” 時,她大聲地哭了起來。
萊斯特拉了拉她,見她那樣悲慟,自己也幾乎要哭出來了。“不要這樣,”他低聲說,“上帝,我也快不行了,我先出去了。”
在墳場,萊斯特已經替他買了一片地。全家一起送棺材落入穴中,埋上泥土。萊斯特不解地看著那一切,他覺得這裏太普通了,很簡單,就是一般的工人的墓地。但這是死者自己要求的,也隻好這樣了。
他又看了看巴斯,不知道他究竟做什麽工作的。珍妮呢,她正在擦著自己紅腫的雙眼,他想:“她真善良。”
回去的時候,在街道上,萊斯特跟巴斯和維思塔說了一會兒話。“珍妮太認真了,”他說,“她很憂鬱,也特別敏感呢。大家都有自己的煩惱,隻不過有大小之分,忍耐一下,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是忍不住的,”珍妮說,“有些人是值得我們想念的。”
“珍妮在小時候就很憂鬱了。”巴斯說。他覺得萊斯特是個人物,珍妮現在也確實過得很好。他想起自己當初對珍妮的預言,真的是都應驗了,人生就是這麽富於變化的。開始,他還認為珍妮一無是處呢。
“你要振作些,人總是都要離開這個世界的。”萊斯特勸他說。
珍妮不說話,望著窗外。一會兒,她就遠遠地看見了自己的家得那所大房子,現在回去,父親卻不在那裏了,以後他們無法見麵了。
進了家門,懂事的女仆送上茶來。珍妮坐了一會兒,就自己走開了,忽然,她有一種怪念頭,如果自己死了,會葬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