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來,萊斯特準備要讓珍妮知道這件事,就把報紙帶回來了。珍妮是知道的,原來他早就看到了。本來,他們有約在先的,互相不隱瞞任何事情的,這次正好是一個考驗。

他當時是想,一定勸勸她,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件事情,對於他們本身沒有什麽大的影響,隻是看的人如果聰明一點,總會明白的。因為那上麵寫得很詳細。關於珍妮如何從克利夫蘭帶到芝加哥,以及他經過多久才追到她。表麵上看著沒什麽,其實是存心揭露他們的同居事實。

到家之後,他就把那報紙從兜裏掏出來,珍妮看著他,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麽了。

“有點東西給你看看,珍妮,你一定會覺得有意思的。”他淡淡地說。

“我都看過了,萊斯特,”她無力地說,“鄰居已經給我看過了。”

“這裏麵寫我的部分很過分呢,我有那麽多事情嗎?”

“我很難過。”珍妮說,她覺得,萊斯特表麵上看沒什麽,其實內心肯定很難受,隻是沒說出來而已,如果不是特別的不能忍受,他都是談笑對待的,他最後這句話看著幽默,其實是無可奈何的表現。

“寶貝兒,你不要難過,也許他們並沒有別的什麽意思,隻是因為我們的地位太引人注意了吧。”

“我懂,”珍妮走到他身邊說,“可我還是有點兒想不開的。”萊斯特沒說話。

但是,萊斯特卻是因為這件事情很不開心,本來,上次父親的警告他就已經很受不了了,如今報紙上這麽一報道,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從此,他要失去很多的朋友了,他們不會再搭理他了。

可是,也有少數未婚和已婚的青年男子以及已婚和未婚的特別女人,他們雖然知道一切,卻仍舊喜歡他,但是,他卻不願意和那些人做朋友的,他已經夠壞的了,如要挽回一切,他隻有把珍妮徹底地拋棄。

但是,那是最後的一步,他現在是不會做的。現在的珍妮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很有見識,她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她善良偉大。他現在四十六了,她才二十九歲,看起來卻像二十四五的樣子。如果要拋棄她,他真做不到,這對他自己也是一種羞辱。

這事情不久,他就接到了父親病重的來信,當他急忙放下事情要趕回去的時候,噩耗已經傳到了。萊斯特悲痛異常,他帶著追懷和悲悼的心情回到了辛辛那提的家。他的父親,即使對於他是陌生的,他也覺得他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

小時候,父親抱著他,給他講愛爾蘭的故事,大一點的時候,又告訴他自己的奮鬥史,到他自己成人,父親經營的智慧又給他很深的印象和榜樣力量。老頭子一向也很純樸善良。萊斯特的說話痛快,就是他的遺傳。

“不要說謊,”是老頭子最愛說的一句話,“任何事情,你看見了什麽就說什麽。真實是人立身的命脈,是價值的基礎,是商業成功的秘訣,一定要堅守它,一定要養成這個好習慣。”這是人生的教訓,萊斯特沒有忘。他對於父親遺傳教導的精髓,他記得很清楚,如今父親不在了,他更悲痛懷念了。

他知道,父親臨死時肯定還在生他的氣,他很後悔自己沒有和父親和解,他也恨自己沒帶珍妮來見父親,如今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下車時,正在下大雪,雪片如同棉花一般掉下來,四周悄無聲息。他最先就遇到埃米。他們雖然也有隔閡,現在見麵卻也都很高興。在他的姐妹當中,埃米是很溫柔的。萊斯特過去抱著她,吻她。

“謝謝你,”他說,“大家怎麽樣,都在嗎?父親怎麽就這麽走了,太可憐了,不過他的一生也真夠輝煌的了。”

“哦,是的,”埃米回答,“母親死後,他就更寂寞了。”

兩人回到家,見大家都到齊了,親戚們也都在,萊斯特同大家一一打過招呼,他感覺父親的死很自然,就像蘋果熟了從樹上掉下來。當看到父親躺在那黑棺材裏的遺容時,不免一番悲痛。

“父親真偉大,”他對旁邊的羅伯特說,“能見到這樣的人太不容易了。”

“是,沒錯。”羅伯特嚴肅地說。

葬禮過後,大家就決定立刻宣讀遺囑。因為露易絲的丈夫急著要回到布法羅,而萊斯特也得馬上回芝加哥去。於是出殯的第二天,大家就在老頭子顧問的法律事務所裏舉行家庭會議了。

在赴會的途中,萊斯特在心裏想著,父親會怎樣對待自己呢?上次剛和父親見過麵,時間還那麽短;他和父親都還是在考慮之中的。他認為除了跟珍妮的關係之外,他是沒有什麽並不起父親的地方的,他在工作上還是很不錯的,他覺得父親不 應該區別對待。

一到那,父親的法律顧問杜德林就出來招待,跟他們一一握手。他在老頭子這做法律顧問都二十年了。他很了解老頭子的,他就像一個牧師一樣,愛為別人解決問題。他還很喜歡他們家的孩子,特別是萊斯特。

“好了,大家們都到齊了吧,”他從口袋裏抽出一副眼鏡,嚴肅地對四周看了一遍問道,“好的,那我們就開始吧,我開始宣讀遺囑。”

接著,他走到書桌邊,把一張紙拿在手裏,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宣讀。

從某些地方看來,這個遺囑很特別,因為它先說小宗遺產的分配,先是給雇工、仆人和朋友們的小款項,然後是捐贈的部分,最後才是家族的繼承,卻也先是對女兒的分配,

伊慕琴、埃米和露易絲分得車業公司股份的六分之一,其他財產,除不動產外,約計快八十萬,同樣,外孫輩的長大後,如果品行優良,也可得到獎勵金。最後才是對羅伯特和萊斯特的分配。那律師念道:

因為小兒子有一些事情,所以他的財產應該在某種條件下得到分配。

製造公司股份的四分之一,其餘動產、不動產、現金、股票、公債票的四分之三給愛子羅伯特,因為平常他很孝順,製造公司股份的四分之一,動產、不動產、現金、股票、公債票的四分之一,羅伯特代其弟萊斯特保管,到萊斯特能符合附列之條件時止。關於製造公司之經營等一切事務,所有子女,都須聽從羅伯特的指揮,除非羅伯特自願放棄管理權。”

萊斯特聽了,臉色都變了,但是他努力克製沒有表現出來,他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

但是那“附列之條件”,是為他而定的。杜德林並沒有當眾宣讀。

後來,萊斯特知道內容了:即三年之內每年給他生活費一萬元,但是,他還必須選擇其中一個:條件一、不和珍妮結婚,和她斷絕關係,符合父親的心願,如果做到,他的一份財產立刻就可給他;第二,如果他和珍妮結婚,每年可以領一萬元的生活費,直到終身,但他本人死後,珍妮無權享受。每年的一萬元,指定由二百股L.S.和M.S.的股票的利息支付。

如果萊斯特不和珍妮斷絕關係,也不跟她結婚,三年之後,就不再享受一萬元得生活費。那二百股股票,等萊斯特死後分攤給其餘的家屬。

對於父親這麽對他,萊斯特很驚奇,他很懷疑是不是哥哥曾經參與其中,給了父親某些建議,但是他沒有證據。

“這個遺囑起草的時候,都有哪些人在現場?”他問杜德林。

“哦,我們大家在的。” 杜德林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是件很為難的事情,你應該知道,我們是沒有辦法說服老先生的。其中的句子,是他自己斟酌的。遺囑是遵循他的意誌的,跟我們都沒有關係,你該理解。那是你們父子之間的事情,我們是無權幹涉的。”

“哦,我明白!”萊斯特說。

於是,杜德林很感激他了。

當宣讀那部分的時候,萊斯特很頑強地坐在那裏。

最後,他才和大家一起站起來,竭力很自然的樣子。羅伯特、埃米、露易絲和伊慕琴,對於父親的決定,大家感到很意外,卻並沒為他惋惜。他們都認為是萊斯特本身不對。他惹惱了父親了,罪有應得。

“爸爸的決定太草率了,”羅伯特說,“我沒想到他會這麽做。”

萊斯特冷笑一聲:“沒關係。”

伊慕琴、埃米和露易絲都本來要安慰他幾句,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埃米先說了:“我覺得爸爸不應該這樣做,萊斯特。”但是萊斯特並不領她的情。

“隻要我受得了就可以了。”他說。

然後,他悄悄地把自己不依父親後的收入計算了一下。二百股L.S.和M.S.的股票,那麽每年最多有二萬的利息。

不到一會兒會議就結束了,然後大家就都離開了。萊斯特怕人家請他吃飯,急於要回去,借口說要趕最早一班火車動身。上了火車,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想。原來,父親竟這樣對他!難道他忍心嗎?他每年才隻有一萬元,還隻是三年的期限。 “每年一萬元,”他想,“三年的期限!”上帝啊,一個機靈一些的管賬的人都可以得到的,更何況他是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