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和萊斯特分別一個禮拜了,這期間他一直音訊全無,她趁機認真考慮了他們的事情。隨後收到他的信,她又感動了。她想怎麽做?她到底該怎麽辦?他是真心的嗎?如果是,她要答應他嗎?
以前,她和參議員的事情,可能是為了別人,但一切舉動似乎隻用考慮自己,並不連累別人,即使當初為了巴斯的緣故犧牲自己,也隻是自己。現在,她要顧及的更多了,家人,尤其是她的孩子,小維思塔已經十八個月了,是個可愛聰明的孩子,將來必是個跟母親不相上下的大美人。母親很疼那個孩子,父親的態度雖然轉變地很慢,但對孩子也已變得很慈祥,她怎麽舍得再惹他生氣。她要再做錯事,不但對不起父親,更會對不起孩子。她的一生已然這樣了,她不能再連累孩子了,她不可以拋下她的。
想到這,她就想要回一封信給萊斯特,幹脆把一切事情都對他說明白。她想對他明說自己已經有了個孩子,請他不要再來糾纏她。但是他會聽嗎?他會信嗎?她真的希望那樣嗎?
要這麽做,珍妮也很痛苦。她猶豫不決,信才寫了一個開頭,就把它撕掉了,一直都沒寫完,剛巧命運又插上了一腳。這時父親的信突然到家,原來他在揚斯頓玻璃廠裏意受了外重傷,將被送回來。
那天個禮拜三,格哈特的信來了。但那信並不是父親寫的,也沒有附著每禮拜固定的那張五元的匯票,卻是別人代筆的一張便條,上麵說前一天格哈特因玻璃器皿傾倒而把手燙成重傷,還說明天早上要到家的話。
“這該怎麽好呢?”威廉張大嘴喊道。
“可憐的爸爸!”維蘿尼亞說話時眼淚都湧出來了。
格哈特太太兩手裹在圍裙裏,眼睛直直地瞠視著地板。“這可怎麽好?”她慌張地嚷道。老頭子可能會成殘廢,連帶著以後的日子將更艱難了,她真的沒有勇氣去想了。
巴斯是六點半回家的,珍妮八點才回來。巴斯聽見消息,浮現驚駭的表情。
“唉!太糟糕了,”他嚷道,“信上有說他的傷有多重嗎?”
“沒有呢。”他的母親回答道。
“那麽,我們不用著急了,”巴斯說,“就是著急也沒用。天下沒有不能解決的事情。假如我是你,我就不會著急的。”
實際上,他的確不著急,因為他的性格跟別人全然不同。生活沒有給他太重的負擔。他的腦子不夠聰明,不能把握事情的意義,也不能估計事態的輕重。
“這個我也知道,”格哈特太太強作鎮靜地說,“可是我不能不著急。你想咱們剛剛過了幾天平穩的日子,這災難偏又來了。有時候我們好像是碰到災星似的,總是厄運連連。咱們的命運怎麽會這麽壞啊!”
後來珍妮回來,母親本能地想向她訴說,因為珍妮是她的精神支柱。
“出了什麽事情了,媽媽?”她開門進來看見母親的臉色,就問,“你幹嗎哭了?”
母親看了看她,把頭轉向一邊去。
“爸爸的手燙壞了,”巴斯嚴肅地說,“他明天就到家了。”
珍妮轉過頭瞪視著他,“燙壞手了?”她嚷道。
“是的。”巴斯說。
“怎麽回事?”
“聽說是玻璃器皿倒了燙傷的。”
珍妮看看母親,自己也禁不住流出了眼淚。她本能地跑過去一把抱住母親。
“別哭,媽媽,”她說,自己也幾乎忍不住了。“別著急,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是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先別哭了。”說到這裏,她自己的嘴唇也有點哆嗦,掙紮了好久,才能鼓起勇氣來細想這個新災難。這時,不由自主地,一個揮之不去的新思想突然躍進她意識中來。萊斯特的自願幫忙,現在可能派上什麽用場?他那愛的宣言該怎樣應對?不知怎的,霎時間一切都湧上心來了——他的深情,他的人品,他的自願幫忙,還有他的同情,跟當初巴斯入獄時布蘭德帶給她的一模一樣。她難道注定要做第二次犧牲嗎?其實一次和兩次又有什麽分別呢?她的生命不已是一場失敗了嗎?她一麵想著這些事情,一麵看著坐在那裏的母親,沉默,憔悴,煩亂。“真可憐,”她想,“她的母親總是在吃苦!她從來沒有享受到一點真正的快樂,這豈不是很可憐嗎?”
“我看現在也不用太著急,”停了一會兒她說,“也許爸爸的傷勢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麽嚴重的。信上是說他明天早晨到嗎?”
“是。”已經恢複了平靜的母親說。
這之後,他們的談話已經比較平靜了,而且一切方麵都已經提及,後來,全家人陷入一種不甚自然的寂然無聲中。
“明天早上,我們中得有個人到車站去接爸爸,”珍妮對巴斯說,“我去好了,我想布雷斯布裏基夫人不會說我的。”
“不,”巴斯憂鬱地說,“你不要去,我會去的。”
這次打擊使得他心裏悶悶不樂,臉上也顯露出來,過一會兒,他就憂鬱地踱到房中,關上門睡覺了。珍妮和她母親打發其他幾個孩子去睡覺後,就坐在廚房裏聊起來。
“我真不知道現在怎麽辦才好。”母親深知這事情會給家裏本已拮據的經濟雪上加霜,她顯得是那麽的虛弱,那麽的無奈,那麽的無助,以致珍妮再也猶豫不了了。
“別著急,親愛的媽媽。”她一麵委婉地說,一麵在心裏暗下了決心。世界是廣闊的,總會有別人揮撒出來的舒服和安逸。天無絕人之路,再不幸總也不至於逼死人!
那時她和母親坐在那兒,未來的痛苦似乎正用清晰可辨的腳步猙獰地向他們走來。
“我們將來要怎麽辦?”母親又重複地說,她心中幻想的那克利夫蘭的美好家園眼見得就要崩潰了。
“沒什麽,”已經看得很明白,而且決定好怎麽做的珍妮說,“不會太糟的,我倒並不著急,將來總會有辦法的。咱們不至於到絕路上的。”
那時坐在那裏,她明白命運已經把解救危機的擔子又壓到她的身上來了。她隻能犧牲自己,此外別無選擇。
第二天早晨,巴斯去車站接父親。父親的臉色蒼白,像是得了重病一樣。他的兩頰微微陷進去,顴骨挺了出來。他的兩手用繃帶一層層地包紮著,整個人顯得特別痛苦,從車站回家的路上,人們都忍不住停下來看他一眼。
“真倒黴,”他對巴斯說,“我燙壞了手,真是痛的受不了呢。哦,當時更是難以忍受,我都以為自己會痛死,真倒黴,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痛。”
於是,他說起那意外的發生經過,說起不知道今後自己的這雙手還能不能用。他右手的拇指,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都已經見骨。左手的兩個指頭已經截去了一節,隻有拇指還在。兩手可能都無法再彎曲了。
“真是糟糕!”他說,“我太不幸了!在我最需要賺錢的時候,真要命!”
他們到家的時候,格哈特太太出來開門,他意識到了妻子那無言的同情,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就連巴斯也有些情不自禁,不過很快就恢複了。其他的幾個孩子都在哭,還是巴斯出來勸住他們。
“別哭啦。”他勸道,“哭有什麽用呢?事情沒什麽大不了的。一切都會過去,大家都會好的。咱們還是可以過好日子的。”
巴斯的話暫時起了作用。看見丈夫已經回家了,那母親也恢複了平靜。雖然他的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著,但是看見他別的地方都沒有受傷,她也有幾分寬慰。何況他是手或許可以恢複部分功能,總之,一切要向好的方麵看。
晚上,珍妮回來了,本想跑到父親麵前去表達自己的孝心,但終究還是很害怕父親的那種冷漠。
格哈特心裏也不好受。女兒做的事情,帶給他的恥辱感至今仍未消除。他雖然也想對女兒好一些,感情上卻仍很混亂複雜,不知該怎樣說怎樣做才好。
“爸爸。”珍妮走近他,怯弱地叫了一聲。
格哈特的神情很複雜,想說幾句心裏話,卻又說不出口,他想到自己的無奈,看到女兒悲傷的樣子,再想到自己曾經對女兒的冷漠。於是他心一軟,就哭了。
“原諒我吧,爸爸,”她懇求道,“我對不起你啊,真的對不起。”
他本來不想看她的,但經過這一次感情的衝擊,他竟饒恕她了。
“我祈禱過了,”他斷斷續續地說,“已經沒事了。”
後來他的情緒恢複正常,對剛才自己的表現有點難為情,可是父女之間已經建立了一種新的同情和諒解的關係。自從那時起,父女之間雖然還有很大的隔閡,格哈特卻已想要好好對待女兒了,珍妮也努力想把自己做女兒的一點愛意奉獻給父親。
現在,一家人算是和好如初了,可前途困難重重。格哈特不能工作了,每周少了五元的收入,又多了一張嘴的開銷,他們的日子很是讓人擔心。巴斯本來還有點錢的,可以從他每周的收入中多拿出些來給家裏用,可是他不情願,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因此,每星期九元錢的收入要付房租、夥食、煤錢等等,還有種種意外的費用。格哈特的手每天都要去看醫生、換藥。喬治的舊鞋也該換了。他們真的沒有什麽來源獲得更多的收入了,似乎除了重新舉債度日,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事已至此,珍妮決定把自己的主意付諸實施。
還沒有回萊斯特的信呢,離約定的日子已經近了,該回複嗎?他曾說過要幫助他們的,他定會幫忙的。她終於下了決定,她該利用他主動提出的援助。她要和他交往下去。她坐下來回了封簡略的信,說她會照他所約去見,但請他一定不要到她家裏來。回信寄出去後,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著,等著決定命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