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馬援那張擠出來的笑臉,以及他身後那一車車的酒肉,心中並無半點波瀾。

他知道,這不是認輸,而是休戰的信號。

“馬城主,你這是做什麽?”葉楓明知故問,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詫異,仿佛真的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懵了。

“白天咱們不是說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這大半夜的,又是送酒又是送肉,搞得我倒像是個不懂事的晚輩,欺負了長者一般。”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白天的不快,又將自己擺在了一個謙遜有禮的位置上,反倒讓馬援接下來準備好的說辭,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

馬援的臉皮狠狠地**了一下。他本以為自己放下身段,主動示好,已經算是給足了對方麵子,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纏,一開口就綿裏藏針,把主動權又抓了回去。

站在葉楓身後的張烈,更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現在看葉楓,簡直就像看個神仙。

少主這張嘴,比他手裏的開山大刀還厲害,殺人不見血,罵人還不帶髒字。

馬援畢竟是老江湖,很快便調整好了情緒,他再次抱拳,躬身一揖,姿態放得更低了。

“葉少主說笑了,白天之事,皆是犬子無狀,冒犯了少主虎威。我已經重重責罰過他了。”馬援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馬援在落石城五年,自問也是個講規矩的人。葉少主乃是黑雲騎之後,英雄少年,入主落石城,乃是眾望所歸。我馬援若是再不知好歹,豈不成了北境的笑話?”

他指了指身後的車隊,語氣誠懇。

“這些酒肉,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是給少主和麾下三千將士的賠罪禮。還望少主看在我這一把年紀的份上,莫要再與我這老頭子計較了。”

好一招以退為進。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葉楓的地位,又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知錯能改的長輩位置上,句句不離規矩二字,暗地裏卻是在提醒葉楓,你既然是英雄之後,是來講規矩的,那就不能再用昨天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了。

葉楓笑了。

“馬城主言重了。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若再不收,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

他一揮手,對身後的張烈說道:“張大哥,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叫兄弟們來,把馬城主送來的心意都收下。告訴夥房,今晚加餐,讓兄弟們都嚐嚐馬城主的誠意。”

“好嘞!”張烈大笑著應下,立刻招呼人手,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馬援看著葉楓那副坦然受之的模樣,眼角又是一陣抽搐,心頭在滴血。

但他知道,戲還沒演完。

“葉少主,可否借一步說話?”馬援壓低了聲音,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楓點了點頭,將他請進了府內的正廳。

兩人分賓主落座,屏退了左右,廳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沒有了外人,馬援臉上那虛偽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般的精明與冷峻。

“葉少主,明人不說暗話。你想要什麽,劃下道來吧。”

“我想要的,昨天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葉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這落石城,從今天起,我說了算。”

“好。”馬援回答得異常幹脆,這反倒讓葉楓有些意外。

“城主之位,我馬援雙手奉上,絕無二話。從今往後,落石城內,唯葉少主馬首是瞻。”馬援的目光直視著葉楓,話鋒一轉。

“但是,我也有我的條件。”

“說來聽聽。”

“第一,我馬家在落石城經營五年,城內九成的商鋪、礦山,都與我馬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這些是我馬家的根基,你不能動。”

“第二,我手下這一千五百鐵衛營的兄弟,是我從死人堆裏帶出來的,是我馬援安身立命的本錢。他們的軍餉、編製,還由我馬家自己負責,你不能插手。”

“第三。”馬援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眼中閃爍著警告的光芒。

“我馬家每年的商路,利潤萬金,關係到北境多方勢力的利益。昨天那種事情,我希望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當你的城主,我做我的生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葉楓,等待著他的答複。

這三個條件,看似是讓步,實則是劃定了楚河漢界。

他讓出了一個虛名,卻要保住落石城內所有的實權。經濟、軍事、商路,一樣都不肯放。

這等於說,葉楓隻是名義上的城主,而他馬援,依舊是這座城池的無冕之王。

“嗬嗬。”葉楓笑了,他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馬城主,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負手而立。

“現在,不是你跟我談條件。而是我在決定要不要給你一條活路。”

“你的商鋪,你的礦山,你的兵,你的商路。說到底,都是建立在落石城這片土地上的。現在,這片地是我的了。地是我的,上麵的東西,自然也都是我的。”

“你!”馬援猛地站起,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從他眼中噴薄而出。

“別急。”葉楓抬手,虛按了一下。

“我說了,我喜歡講道理,也喜歡跟聰明人合作。”

他重新看向馬援,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你的生意,可以繼續做。你的兵也可以繼續養。我甚至可以保證,你的商路,以後會比現在更安全,更通暢。”

馬援一愣,不明白葉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我隻要一樣東西。”葉楓伸出一根手指。

“落石城的防務。”

“從明天開始,城門、城牆、以及城內所有街道的巡邏布防,必須全部交給我的人。你的鐵衛營,可以保留,但必須全部撤回營地,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營,更不得在城中佩刀行走。”

這才是葉楓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錢,不是兵,而是對這座城池最核心的掌控權!

隻要掌控了防務,就等於扼住了馬家的咽喉。

他想什麽時候動手,就可以什麽時候動手。

馬援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

死死地盯著葉楓,仿佛要將他看穿。

這個條件,比殺了他還難受。這等於讓他自斷手腳,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了對方手上。

“葉少主,你這個要求,未免太過分了。”馬援的聲音沙啞。

“過分嗎?”葉楓反問。

“要麽,你答應我的條件,大家相安無事,你繼續當你的富家翁,賺你的萬貫家財。要麽……”

葉楓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機,已經說明了一切。

大廳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馬援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在進行著最後的掙紮。

許久之後,他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回了椅子上。

“好。”他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個字。

“我答應你。”

“馬城主果然是聰明人。”葉楓滿意地點了點頭。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也答應你一件事。”

“從今以後,隻要你安分守己,我保證不會再對你的商隊和生意,動任何手腳。而且,之前劫下的那批貨,我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馬援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他沒想到,葉楓竟然會做出如此大的讓步。

那批貨價值萬金,葉楓竟然說還就還?

“你不信?”葉楓看出了他的疑惑。

“我葉楓做事,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我想要的,是整個北境,而不是你這小小的落石城。隻要你別擋我的路,我沒興趣在你身上浪費時間。”葉楓的語氣,平靜而又充滿了強大的自信。

這一刻,馬援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對方,根本不在一個層麵上。

他所計較的,是這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對方所圖謀的,卻是整個天下。

“多謝葉少主。”馬援站起身,這一次他的躬身多了一絲真心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