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雁沙城的東門,人頭攢動,幾乎全城的百姓都自發前來,為葉楓的大軍送行。

隊伍的最前方,新任城主劉源,身著嶄新的官服,身後跟著城中一眾鄉紳名流,一個個神情肅穆,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少帥,此去路途遙遠,關山險阻,還請千萬保重!”劉源躬身長揖,渾濁的老眼裏,噙著真切的淚水。

“雁沙城百萬生民,將永遠銘記少帥的大恩大德,城中已經為您立了長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為您祈福!”

他身後的百姓們也跟著跪倒一片,高呼“恭送葉少帥”的聲浪,此起彼伏,直衝雲霄。

張烈騎在馬上,看著這萬民叩拜的場景,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他挺直了腰杆,那張虯髯環繞的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得意,仿佛被供奉的那個人是他自己一樣。

“他娘的,這當官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哈!”他咧著大嘴,湊到葉楓身邊,壓低了聲音,笑得跟個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

“少主,您瞅瞅這陣仗,比那寧王老兒出巡都威風!要是讓那老小子知道了,估計得氣得從王座上蹦起來!”

葉楓沒有他那麽張揚,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番景象。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得意。他知道,這看似感人肺腑的場麵,既是百姓真情的流露,也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

他需要用這場表演,來向即將到來的寧王勢力宣告:雁沙城,已經不是以前的雁沙城了。

他對著劉源和下方的百姓遙遙一抱拳,聲音朗朗,傳遍四野:“諸位鄉親,不必多禮!我葉楓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從今往後,雁沙城的安寧,就要靠諸位自己來守護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調轉馬頭,長鞭一甩:“全軍出發!目標,落石城!”

“駕!”三千多名騎兵,如同離弦之箭,卷起漫天煙塵,浩浩****地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劉源直起身子,望著那支消失在地平線上的軍隊,久久沒有言語。

他身旁的一位富商憂心忡忡地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城主大人,葉少帥這一走,寧王的大軍若是來了,我們我們該如何是好啊?”

劉源緩緩地收回目光,那張蒼老的麵龐上,不見了之前的卑微和激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從容。

他看了一眼城門口那副剛剛掛上去的,由他親筆書寫的對聯:

“為民請命,何懼王權富貴。”

“替天行道,不畏刀山火海。”

他撫了撫花白的胡須,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怕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前,我們是待宰的羔羊,現在,我們是有主的狼。”

“寧王要來,就讓他來。老朽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我這滿城的民意動刀子!”

……

大軍在官道上疾馳。

換上了從黑風口馬場繳獲的上萬匹戰馬,葉楓的隊伍真正實現了“一人三馬”的奢侈配置。

他們輪換著坐騎,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路,行進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不止。

張烈騎在馬上,隻覺得渾身都是用不完的勁兒。他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扯著嗓子跟身邊的孟田吹牛。

“孟大個,你看見沒?咱們少主這一手,玩得多溜!以前跟著老帥打仗,講究的是一個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咱們少主倒好,不按套路出牌,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著亂七八糟,可偏偏每次都能打在敵人的七寸上!你說奇不奇怪?”

孟田抱著刀,目視前方,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嘿,你這話說得跟吳思遠那酸秀才似的。”張烈撇了撇嘴,又湊到葉楓身邊。

“少主,照這個速度,明天下午,咱們就能到落石城了吧?那可是咱們自己的地盤,俺早就聽說了,那地方三不管,龍蛇混雜,正好適合咱們大展拳腳!”

葉楓點了點頭,落石城地處北境、匈奴和大周王朝三方勢力的交界處,地理位置極其重要,卻又因為環境惡劣,成了三方都懶得管的法外之地。

那裏是他東山再起的最佳根據地。

然而,就在第二天下午,當落石城那標誌性的,如同被巨石砸開一道豁口的城牆輪廓,已經遙遙在望時,葉楓的眉頭卻猛地皺了起來。

“停!”他一抬手,整個隊伍令行禁止,瞬間停了下來。

張烈不明所以:“少主,怎麽了?前麵不就是落石城了嗎?再加把勁,天黑前就能進城喝慶功酒了!”

葉楓沒有回答他,隻是用手搭著涼棚,眯著眼睛,望向前方百裏開外的那片荒原:“有大隊人馬。”

孟田也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常,他縱身一躍,跳上一旁的一塊高地,極目遠眺,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人數不少,至少有上千人,看旗幟,不是官兵,也不是匈奴人。他們似乎是在操練?”

張烈聞言,也連忙爬上高地,順著孟田手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遠處的荒原上,塵土飛揚,一支隊伍正在進行著某種隊列演練。

他們陣型散亂,裝備也是五花八門,但行動之間,卻透著一股尋常匪寇所不具備的彪悍之氣。

“他娘的,這是哪兒冒出來的隊伍?”張烈罵了一聲。

“落石城還有別的勢力盤踞?”葉楓的心,也沉了下去。情況有變。

“傳令下去,全軍後撤十裏,找一處隱蔽的山穀,安營紮寨!”葉楓當機立斷。

在沒有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貿然靠近,絕非明智之舉。

“侯三!”

“屬下在!”斥候隊長侯三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葉楓身後。

“給你五個弟兄,換上便服,混進落石城。我要知道,現在城裏是誰在做主,這支隊伍是什麽來頭,還有,城裏有沒有一個叫林伯的人。”葉楓冷靜地吩咐道。

林伯,是林戰在密信中提到的,負責看守落石城基業的葉家老人。

“是!”侯三領命,沒有半句廢話,帶著人,迅速消失在了荒原之中。

看著侯三遠去的背影,張烈那顆火熱的心,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有些煩躁地在原地踱步。

“真是晦氣!眼看就要到家了,門口卻蹲著一群不知道哪來的野狗!”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石頭上。

“少主,依俺說,管他什麽來頭,咱們直接殺過去!三千多號兄弟,還怕他這一千來號雜兵?”

“張大哥,我們是來占山為王,不是來當流寇的。”

葉楓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道:“落石城是我們未來的根基,打爛了,我們自己也要花功夫去修。能不動手,就盡量不動手。先禮後兵,摸清情況再說。”

他看著遠處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城池,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不管是誰,占了他的地方,都得給他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如果對方識相,他或許可以給他們一條活路。

如果不識相……葉楓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那就連人帶城一起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