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裏的風帶著一股涼意,吹散了些許血腥氣,卻吹不散王虎心頭的邪火。

他帶著手下快步離開,那張原本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解圍?

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一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罪人,竟然敢誇下如此海口!

更可氣的是,陳嘯天那個老頑固,竟然還真的信了!

王虎越想越氣,腳下的石子被他一腳踢飛,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他不能讓葉楓成功,絕不能!

這不僅僅是關係到趙括的仇,更關係到他自己的前程富貴。

夜色漸深,石頭城裏一片死寂,隻有城牆上巡邏士兵的甲葉偶爾碰撞,發出單調的聲響。

城南一處廢棄的馬廄裏,三道黑影早已等候多時。

這裏臭氣熏天,平日裏根本無人靠近,正是他們密會的絕佳地點。

“王哥,怎麽樣了?那小子死了沒?”一個身材瘦小,長著一對三角眼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湊上來,他叫孫淼,也是一名伍長。

另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大漢則顯得沉穩一些,他叫李逵同樣是伍長,他抱著臂,悶聲問道:“看你臉色,事情不順?”

最後一人是個白麵書生模樣的青年,名叫錢彬,他搖著一把破扇子,慢悠悠地開口:“王兄,趙括那人雖然魯莽,但對付一個毛頭小子,不至於失手吧?”

這三人,加上王虎和死去的趙括,正是那位京城大人物安插在石頭城,確保葉楓必死的五枚棋子。

他們本是不同營伍的伍長,平日裏並無太多交集,但斬草除根這個共同的任務,將他們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王虎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抓起旁邊一個水囊,狠狠灌了一口,這才咬牙切齒地將巷子裏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什麽?趙括被反殺了?”孫淼尖叫起來,那雙三角眼裏滿是驚恐:“那小子有這麽厲害?”

“他娘的!”絡腮胡李逵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紛飛:“趙括這個廢物!現在好了,死無對證,我們還折了一個人!”

錢彬的扇子停了下來,他眉頭緊鎖,眼神裏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王兄,你是說,那小子不但沒死,還跟陳將軍立下了軍令狀,要去燒蠻子的糧草,為石頭城解圍?”

“沒錯!”王虎恨聲道:“陳嘯天那老東西被灌了迷魂湯,竟然答應了,還跟我立了賭約,要是那小子真成功了,老子的伍長位置就得讓給他!”

馬廄裏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孫淼、李逵、錢彬三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荒謬!滑天下之大稽!

可這荒謬的事情,偏偏就成了他們眼前最大的麻煩。

他們原本的計劃很簡單,石頭城就是個死地,朝廷擺明了已經放棄了這裏。

他們隻需要在城破之前,確保葉楓死在亂軍之中,然後他們就可以趁亂突圍逃出生天。

那位大人物已經許諾,隻要事情辦妥,他們不但無罪,反而有功,回到京城之後,加官進爵不在話下。

可現在,葉楓這個變數把一切都打亂了。

“不能讓他成功!”孫淼第一個叫了起來,聲音尖利:“他要是真把蠻子給逼退了,我們怎麽辦?城不破,我們還怎麽走?難道真在這裏跟蠻子死磕到底?”

“沒錯,他必須死!”李逵甕聲甕氣地附和:“而且必須死在城外,這樣一來,他就是臨陣脫逃,罪加一等,陳嘯天也保不住他!”

錢彬輕輕敲打著掌心,眼中精光一閃:“各位,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他能不能成功,而是如何確保他一定會失敗。”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錢彬身上。

錢彬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他不是要去燒糧草嗎?那我們就去給蠻子提個醒。”

“什麽?去給蠻子報信?”孫淼嚇了一跳,“這可是通敵!被抓住了是要砍頭的!”

“蠢貨!”錢彬冷笑一聲:“富貴險中求,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葉楓不死,我們都得完蛋!想想那位大人的許諾,再想想在這鬼地方等死的下場,你選哪個?”

孫淼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王虎猛地一拍大腿:“錢彬說的對,就這麽幹,隻要蠻子有了防備,在那小子可能出現的路線上設下埋伏,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

李逵也點了點頭:“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可是誰去?”

這個問題一出,馬廄裏又一次安靜下來。

出城給蠻子報信,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城牆上下都有陳嘯天的親信,一旦被發現,就是通敵叛國的大罪。

就算僥幸出了城,茫茫荒野,危機四伏,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找到蠻子的大營,並且全身而退?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想去冒這個險。

“既然大家都不想去,那就聽天由命吧。”錢彬從地上撿起四根長短不一的幹草,握在手心,隻露出末端:“抽簽,抽到最短的那個去。誰也別怨誰,這是為了我們大家的前程。”

事到如今,也隻有這個辦法最公平。

王虎、李逵、孫淼三人對視一眼,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孫淼第一個伸手,他閉著眼睛,哆哆嗦嗦地抽了一根,拿出來一看,是一根長的,他頓時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地。

接著是李逵,他大手一抓,也抽了一根,不長不短。

現在,隻剩下王虎和錢彬了。

王虎看著錢彬手中剩下的兩根草,心髒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伸手抽出了其中一根。

他緩緩攤開手掌。

那是一根短得可憐的草莖。

“媽的!”王虎低聲咒罵了一句,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錢彬鬆開手,將剩下那根長草扔在地上,拍了拍王虎的肩膀:“王兄,為了我們大家,辛苦你了。那位大人早就給了我們信物,你拿著它,蠻子不會為難你的。辦完事,立刻回來,我們給你記頭功。”

王虎還能說什麽?

他隻能自認倒黴。

他站起身,將那枚代表著京城大人物身份的玉佩貼身藏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借著夜色的掩護,如同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朝著城牆一處防備鬆懈的角落摸去。

他要趕在葉楓之前,將這個好消息送給蠻夷。

……

另一邊,葉楓與陳嘯天詳談甚晚。

從將軍府出來時,月已中天。

陳嘯天站在門口,看著葉楓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久久沒有言語。

最終,他轉身對自己最信任的副將沉聲吩咐道:“傳我命令,立刻組織人手,將城中所有戰死兄弟的屍骸,分門別類,全部轉移到東門甕城內,用黑布覆蓋,任何人不得靠近,記住,要快,要隱秘!”

副將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領命而去。

陳嘯天抬頭望向城外蠻族大營的方向,那裏火光點點,如同噬人的獸瞳。他喃喃自語:“葉帥,你看到了嗎?你的孫子有你當年的風骨,這一局,我陳嘯天就陪他賭了!”

葉楓回到自己棲身的破屋,沒有立刻休息。

他找來一張廢棄的硬弓,又從破損的守城器械上拆下幾塊堅韌的木料和一截鋼片。

他腦海裏浮現出前世在軍事博物館裏看到的那些精巧的古代武器。

憑借著模糊的記憶和自己對機械的理解,他開始動手改造。

磨、削、鑽、嵌……

他沒有合適的工具,隻能用一把匕首和幾塊石頭,一點一點地打磨。

夜深人靜,破屋裏隻剩下木頭與石頭摩擦的沙沙聲。

他將弓臂截短,加固,用堅韌的獸筋重新上弦。

他又用木料和鋼片,製作了一個簡易的機括和扳機。

幾個時辰後,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架造型雖然粗糙,但五髒俱全的單兵手弩,終於在他手中成型。

這東西射程不遠,威力也比不上軍中製式的強弩,但勝在小巧、隱蔽,可以單手操作,出其不意。

在這趟九死一生的任務裏,這或許就是他保命的底牌。

葉楓將手弩和幾支磨尖的短箭藏在懷裏,又帶上了火石、匕首和一小袋幹糧。

他推開門,清晨的冷風讓他精神一振。

他沒有和任何人告別,獨自一人走向了那條通往城外的秘密水道。

就在他剛剛鑽出水道,踏上城外土地的那一刻,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

“葉兄弟,等等我!”

葉楓回頭一看,隻見劉澤手腳並用,狼狽不堪地從水道裏爬了出來,身上沾滿了汙泥,正扶著膝蓋大口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