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一處隱蔽的山穀內。
孟田親自挑選的五名斥候,終於帶著一身的疲憊與風塵,出現在了大部隊的營地前。
他們身上的夜行衣早已被露水和泥土浸透,嘴唇幹裂,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葉楓第一時間將他們迎入中軍大帳,連口水都沒讓他們喝,便直接切入了正題:“情況如何?”
為首的斥候隊長名叫侯三,是個身材瘦小,但雙眼如同鷹隼般銳利的漢子。
他曾是黑雲騎裏最頂尖的探子,對付這種潛入偵查的活計,早已是家常便飯。
“回少主。”侯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條理清晰:“黑風口馬場,比我們想象的要難對付。”
他攤開一張用木炭草草繪製的地圖,指著上麵的標記說道:“整個馬場依山而建,隻有一條出入通道,兩側都是峭壁,易守難攻。場內常駐兵力約在一千二百人左右,清一色的騎兵。他們分為四班,晝夜不間斷地在馬場內外巡邏,崗哨林立,幾乎沒有死角。”
“最麻煩的是他們的管理製度。”另一名斥候補充道:“馬場實行半封閉管理,除了守將和他的幾個心腹,其他人等,包括那些負責喂馬的雜役,都不得隨意出入。我們兄弟幾個在外麵蹲守了三天,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聽完匯報,大帳內的氣氛頓時有些凝重。
張烈那濃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疙瘩,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甕聲甕氣地罵道:“他娘的,一個養馬的破地方,搞得跟皇宮大內似的,依俺說,管他什麽崗哨巡邏,咱們直接摸到門口,扔他百八十個驚天雷進去,先把寨門炸開,然後大軍一擁而上,殺他個片甲不留!”
“不可。”孟田立刻出聲反對,他指著地圖,沉聲分析:“馬場通道狹窄,一旦打草驚蛇,對方隻需幾百弓箭手封鎖住入口,我們的人就成了活靶子。驚天雷雖然厲害,但我們存量有限,不能如此浪費。更何況,一旦動靜鬧大,引來寧王的援軍,我們就徹底陷入被動了。”
葉楓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簡陋的地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侯三看著葉楓,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開口說道:“少主,雖然馬場防衛森嚴,但我們也不是全無發現。屬下發現了一個或許可以利用的弱點。”
“說。”葉楓的眼睛亮了。
“馬場的守將,名叫馬通。此人據說也是黑雲騎舊部出身,但早已沒了當年的銳氣。”侯三的嘴角,露出一絲不屑:“我們從附近村莊的村民口中打探到,這個馬通嗜酒如命,而且還好色。幾乎每隔兩三天的晚上,他都會帶著幾個親信,溜出馬場,到十裏外一個叫杏花村的地方尋歡作樂。”
“杏花村?”
“是的,村裏有家小酒館,老板娘有幾分姿色,馬通是那裏的常客。每次去,他都會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去。馬場的人對此似乎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侯三的話音剛落,葉楓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一旁的張烈還沒反應過來,撓著頭問道:“一個貪酒好色的廢物,能有啥用?難不成咱們還能派個美人去把他勾引出來?”
葉楓卻笑了,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會有的光芒。
他沒有回答張烈的問題,而是直接下達了命令。
“張大哥。”
“在!”
“你立刻去挑選一百名身手最好,頭腦最機靈的兄弟。記住,要那些看起來不像兵,倒像是莊稼漢的。讓他們把身上這套行頭都換了,全部換上農戶的粗布衣裳,兵器藏在柴捆或者扁擔裏。”
“啊?”張烈一頭霧水:“少主,這是要幹啥?咱們要去種地嗎?”
“讓你去就去,哪那麽多廢話。”葉楓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孟田:“孟將軍,大部隊暫時由你指揮,緩慢前進,在馬場外十裏處的羅雲坡,隨時待命。”
做完這一切,葉楓才站起身,走到張烈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我們不是去種地,是去釣魚。”
張烈先是一愣,隨即看著葉楓那狡黠的眼神,腦子裏那根弦終於搭上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大嗓門震得整個帳篷都嗡嗡響:“我明白了,擒賊先擒王,您是想假扮成村裏的農戶,在那杏花村裏設個套,等那姓馬的自己鑽進來,把他給綁了!”
“有了這孫子在手裏當人質,還怕進不了他那馬場的大門?高,實在是高啊!”張烈興奮得滿臉通紅,對著葉楓豎起了大拇指,那叫一個心悅誠服。
葉楓笑了笑,沒再多言。
張烈得了令,不敢耽擱,風風火火地就跑出去挑人準備了。
……
與此同時,黑風口馬場,守將營帳。
一個身材微胖,麵色白淨的中年將領,正懶洋洋地躺在鋪著虎皮的椅子上,手裏把玩著兩顆油光發亮的鐵膽。此人正是馬場守將,馬通。
他的副官一個尖嘴猴腮,名叫錢六的男人,正點頭哈腰地站在一旁,手裏捧著一本賬簿。
“將軍,今兒個又到了去杏花村的日子了。”錢六諂媚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馬通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懶洋洋地問道:“賬上的事,都弄妥了?”
“妥了,妥了。”錢六連忙將賬本翻開一頁,指著上麵的一行字,壓低了聲音:“按照您的吩咐,今天這批從關內運來的精飼草料,咱們報賬的時候,多報了五十石的損耗。裏外裏,能騰出二十兩銀子的空缺。足夠您和兄弟們今晚在杏花村,好好快活快活了。”
馬通這才滿意地睜開了眼睛,他坐起身,從錢六手裏接過那本假賬,隨意翻了翻,嘴角露出一絲貪婪的笑容。
“幹得不錯。”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
“走,叫上老三老四他們,咱們出發。今晚不醉不歸!”
“得令!”
錢六大喜過望,連忙跑出去召集人手。
很快,馬通便帶著五名心腹親信,換上便服,騎著快馬,一路迎著晚風,朝著十裏外的杏花村疾馳而去。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山林陰影裏,幾雙銳利的眼睛,正如同黑夜中的狼,死死地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杏花村,村口唯一的一家酒館。
酒館不大,裏麵稀稀拉拉地坐著十幾桌客人。
這些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農夫和過路的行商,一個個穿著粗布衣裳,正就著一碟茴香豆,大聲地劃拳喝酒,顯得熱鬧而又雜亂。
當馬通一行六人張揚地走進酒館時,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了過來,但很快又都移開,繼續喝自己的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老板娘,你馬大爺來了,還不快把最好的酒拿出來!”馬通一腳踹開一張擋路的板凳,扯著嗓子嚷嚷道。
櫃台後,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聞聲,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扭著腰肢迎了出來。
“哎喲,是馬將軍來了,快裏麵請,上好的包廂給您留著呢。”
這老板娘一邊說著,一邊引著馬通等人往裏走。
隻是,在她轉身的一刹那,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堂角落裏那一桌沉默喝酒的客人,眼神裏分明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猶豫。
她很快便恢複了那副殷勤的模樣,將馬通等人讓進了最裏麵的包廂,抱起一壇子早就溫好的陳年花雕,滿臉堆笑地為幾人倒滿了酒碗。
“馬將軍,您和幾位軍爺慢用,奴家這就去後廚給您們炒幾個下酒的小菜。”
說完,她便躬身退了出去,隻是那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