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了。”何子易心裏暗罵一聲,他沒想到肖掌櫃能注意到這個唯一能懷疑自己身份的東西。

肖掌櫃手裏展開的,正是西北邊衛府夜巡隊所繪製的軍圖,它原本放在何子易隨身的包袱中。

看來肖掌櫃還不信任他們,使了招調虎離山,借機對三人的房間進行了搜查,並且找到了這張軍圖。

“這是西北邊衛府絕密的軍圖,你們幾個怎麽會有?”肖掌櫃聲色俱厲地問道,四周的氣氛變得無比緊張。

“肖掌櫃,可否借一步說話?”何子易慢慢將手伸向腰間,周圍人以為他這是要反抗,立刻又有幾把長刀出鞘。

可何子易沒有反抗,反倒將手一鬆,腰間的刀鞘掉落在地,這便算是表明了放棄抵抗的態度。

地上的刀鞘中露出了半截刀刃,不過何子易出發前為了隱藏身份換掉了隨身的銀月官刀。

肖掌櫃使了個眼色,幾個壯漢上前,將何子易的手抓到身後綁了起來,此時的何子易看似老實,實則將兩手相抵緊緊用力,盡量多的為兩腕之間留出多的空隙,可肖掌櫃的手下也算是身經百戰的老手,繞過一圈後大力拽了一把。

“等我回來。”何子易看向宮老三和申玉瑩,二人的神色都略顯擔憂,誰知這一去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麽。

很快,何子易被單獨扔到了一間空空****的房裏,肖掌櫃擺了擺手,押送的壯漢都走了出去,屋內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可別說這軍圖是偷來或是黑市上得來的,這話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此時的肖掌櫃簡直可以說是換了副麵孔,一改之前的慈祥:“你們到底是誰?來我這究竟想幹什麽?”

原本何子易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大方承認自己龍衛的身份,二是編造個理由,將軍圖的來源蒙混過去,可聽到肖掌櫃這麽說,第二招怕是更讓他起疑,他似乎對這軍圖非常了解。

終於,沉默了好一會兒的何子易下定決心,一咬牙說道:“我是鎮安司校尉,何子易。”

“嗬嗬,鎮安司。”肖掌櫃嚇了一跳,冷笑一聲:“沒想到我這小小的客棧還能入得了鎮安司的法眼。”

“我來這裏是為了老丁,與鎮安司無關。”何子易搖了搖頭,再一次解釋道,雖然在此時顯得有些無力。

“還嘴硬。”肖掌櫃露出了更加凶惡的麵龐,上前一步掐住了何子易的脖子,將他抵在了牆上。

“老丁是戰友,我過命的兄弟,我在查案時遇見了他,來此處是為了救他的妻女。”被掐住脖子的何子易喘不上氣,艱難地說著,但兩個手腕卻在背後暗自用力,利用護腕上鋒利的鐵片不斷地摩擦著繩子。

“老丁到底是怎麽死的?”聽到此話的肖掌櫃略微鬆了點力,但他卻沒想到此時的何子易竟然已經掙脫了繩子。

何子易利用繩子多出的空隙抽出了右手,然後一掌打在了肖掌櫃的右腕上,肖掌櫃原本就鬆了力的右手被這麽一打便離開了何子易的脖子,但也在脖子上留下了幾道血印。

肖掌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嚇了一跳,但反應也並不算慢,左手成拳立刻揮了上來,可何子易卻借他右手的力將他推向了牆壁的一麵,緊接轉身用後背一頂,將肖掌櫃撞在了牆上。

吃痛的肖掌櫃悶哼一聲,雙手立刻向何子易一抓,準備將他從背後鎖住,卻沒想到何子易已早有準備,下蹲躲過後緊接著開始了第二輪攻擊。

雖然肖掌櫃心裏已經明白,自己可能不是何子易的對手,但他怎麽也不肯喊外麵的人進來幫忙,因為此時大聲呼救對他來說實在是丟人。

第二輪交手很快分出了勝負,何子易幾個虛招過後趁機抓住了肖掌櫃的胳膊,將他死死地頂在了牆上。

肖掌櫃怒目圓睜,使盡全身的力氣掙紮了幾下,可是並無效果,他並不服氣,眼前這後生不過是占了年輕的便宜,不然絕對不會是自己的對手。

何子易盯著肖掌櫃的眼睛,咬著牙一字一頓道:“老丁,是我殺的。”

東北邊衛府第七所,福裕陣地。

風雪停了,福裕陣地露出了本來麵目,地上除了染紅的雪,還多出了數個雪包,那是被大雪覆蓋的屍體,稍大些的,便是多具屍體疊在了一起。

動則累,不動則冷,疲憊不堪的何子易選擇了個折中的方案,他背靠沙包躺著,兩隻手哆哆嗦嗦地搓著。

“怎麽樣?”老丁拎著尋了半天才尋回的長槍,走到了何子易的身邊。

“什麽怎麽樣?”何子易苦笑一聲,看著眼前這個好像永遠都不會累的老丁。

“現在的感覺怎麽樣。”老丁手腕一抖,長槍翻轉一周插在了地上,他一手掐著腰,一手拄著長槍,看著何子易問道。

何子易抬頭望了一眼,好一個意氣風發的英雄。

“活著就感覺挺好。”何子易向後仰去,疲憊的他實在是懶得說話,隻想享受這活著的感覺,至少還有感覺。

“挺好就起來,去送弟兄一程。”老丁懶得看他抒**感,朝他的腳底踢了一下。

何子易可不想起,但老丁說的話卻讓他難以拒絕,邊軍的傷亡率極高,所以對犧牲士兵的講究也就多些,自己總不能連兄弟的最後一程也不送。

越來越多的屍體被後來的邊軍從雪包中刨出來,敵人的屍體被堆放在一旁,戰友的屍體則被整齊地擺放成了一排,何子易看到了熟悉的麵孔,那個剛剛為自己講解這福裕風雪的老兵。

沒有悲傷,對於每日前線廝殺的戰士來說,死亡就如同一日三餐那般平常,沒有儀式,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動作,他們隻是仔細地看一眼亡者,或許是想告訴亡者,有人曾記得他們的存在。

“他們的命挺好。”老丁看著一排排死去的兄弟,突然發出了一句感慨。

一旁的何子易聽到了老丁這句話,此時的他還不能理解老丁的想法,問道:“命都沒了,還好什麽?”

“軍人戰死沙場,光榮。”老丁表情嚴肅地說道。

何子易看著老丁一本正經的樣子沒再說話,此時實在不是深究於此的時候,但他心裏還是想著這老丁的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人都死了還談什麽光榮不光榮。

“我寧願死在戰場,而不是病榻之上。”老丁背著手眺望遠方,語氣裏熱血沸騰。

“他曾希望自己能夠光榮地戰死沙場,可最後卻在衛邊府的大牢裏求我殺了他!隻為能體麵一些!”何子易怒吼著,聲音大到讓眼前的肖掌櫃耳朵有些發震。

“這都是那該死的達通害的。”何子易長歎一聲,語氣也稍緩了一些,慢慢鬆開了緊抓著肖掌櫃的手。

聲音未落,屋門被那幾個大漢撞開,似乎是何子易的聲音驚動了他們。

肖掌櫃擺了擺手,又讓他們退了下去。

“他曾教給我安軍的榮耀,沒想到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何子易對老丁的惋惜似乎在此刻爆發,從不輕易落淚的他也感眼眶微潤。

肖掌櫃略微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後生,點點頭道:“我相信你了。”

何子易閉上雙眼,沒再說話,正試圖平複自己的情緒。

肖掌櫃輕輕地拍了拍何子易的肩膀:“我告訴你個秘密,我曾在西北邊衛府的夜巡隊,所以才對你拿的那張軍圖那麽熟悉,你不會為了老丁專門從夜巡隊要來了軍圖吧?你們鎮安司的權力可真是大。”

“我在追查另一個案子,你們手中拿的火槍,恰巧老丁被邊軍抓到時使用的是火槍,我才在邊衛府的大牢中遇見了他。”何子易搖了搖頭,語氣已經歸為平靜。

肖掌櫃笑了一聲:“何老弟,你是個重情義的人,我不喜歡官府的爪牙,但我最喜歡重情義的人,等把人救出來,火槍的事情我一定盡力幫你。”

宮老三的胳膊一直緊繃著,以此來保證在需要時,用最快的速度撥刀進行攻擊。

一旁的申玉瑩也差不多,兵器就在手邊,死死盯著周圍人的一舉一動,仿佛大戰一觸即發。

可就在如此狀態之下,兩人誰也沒想到,被人綁走的何子易此時竟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還又和一旁的肖掌櫃稱兄道弟。

肖掌櫃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了堂前,舉起雙手抱了個拳:“各位,剛剛生了些誤會,驚擾大家了,以後我身邊的這位何兄弟就是自己人了,大家散了吧。”

眾人一聽這話便立刻收起了兵器,原本充滿了殺氣的大堂迅速被嘈雜的人聲取代。

宮老三和申玉瑩兩個人雖然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肖掌櫃手一伸,旁邊的小方將那軍圖遞了回來,肖掌櫃接過軍圖親自交到了何子易的手上,拉著他的手神秘一笑:“明晚天黑之後動手,讓你好好見見我們夜中神巡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