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見見那些老教師。”
“我要聽聽，他們和這座圖書館的故事。”
……
市三中教師家屬院。
單元樓下，中年男人正在等著他們。
“是孟先生吧？”
“你好，我是孟凡。這位是我的朋友，姓曲。”
孟凡介紹道。
中年男人將他們引上樓。
“我爸和幾位叔叔伯伯都在家等著呢。他們一聽說有人關心那老圖書館，都激動壞了。”
客廳裏，坐了四位老人。
“爸，人來了。”
中年男人介紹道。
為首的那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退休前是市三中的老校長，名叫張文博。
“兩位小同誌，快請坐。”
曲元明和孟凡坐下。
“張校長，幾位老先生，冒昧打擾了。”
曲元明先開口。
“我們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今天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親耳聽聽您幾位，對市三中老圖書館這件事的真實想法。”
旁邊一位老教師，冷哼了一聲。
“怎麽？派你們來當說客？想勸我們接受補償款？”
“告訴你們領導，沒門！我們這幾把老骨頭，什麽都不圖！就要那棟樓！”
張文博抬手。
“小同誌，你剛才說，想聽聽我們的真實想法？”
“好，那我就跟你說說。”
“你看到的，是一棟樓。我們看到的，是我們的青春，是我們的一輩子。”
“那棟圖書館，是1958年建的。那時候，國家窮，學校更窮。蘇聯專家畫了圖紙，可磚瓦水泥從哪來？”
“當時的校長就說了一句話：我們自己動手！於是，全校師生，上千人，輪流去十幾裏外的磚窯廠，一塊磚一塊磚，用手、用肩膀，把建樓的材料背了回來！”
“我那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教物理。我的肩膀，就是那時候磨出了一層老繭。那棟樓的每一塊磚，都浸著我們師生的汗水！”
旁邊那位王老師也接過了話頭。
“我老婆，當年是圖書管理員。我們倆，就是在那個圖書館裏認識的。那時候，晚上沒地方去，我們就躲在書架後麵，偷偷拉個手，一待就是一晚上。那是我這輩子最浪漫的時候！”
“後來有了孩子，孩子放學了，也天天泡在圖書館裏看書。他考上大學的通知書，就是在那棟樓的台階上拿到的！”
“那不是一棟冰冷的建築，那是我們的家！是幾代人的根！”
“現在，他們說拆就要拆？憑什麽！就為了蓋那些亮晶晶的商場？我們的根，就隻配給資本家的錢袋子讓路嗎？！”
客廳裏，一片死寂。
孟凡站在一旁，眼圈也紅了。
他沒想到，這背後，有這麽多沉甸甸的故事。
曲元明開口。
“張校長，王老師，您各位的心情，我……能體會。”
“今天上午，規劃局和住建局的兩位局長，到我辦公室匯報了情況。”
“他們跟我說的，全是容積率、土地利用率和商業價值。”
“一個字，都沒有提你們說的這些。一個字，都沒有提師生背磚，一個字，都沒有提幾代人的記憶。”
老人們愣住了。
他竟然把官僚內部的話，直接告訴了他們這些對立麵？
“他們……他們就是這樣！”
王老師氣憤地說。
“眼裏隻有錢！”
“小同誌，那你……”
張校長試探著問。
“你是什麽態度？”
曲元明鞠了一躬。
“對不起。”
“作為市政府的工作人員，為這種隻看數據、不看人情的規劃方案，我向各位老先生道歉。”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政府官員，向信訪群眾鞠躬道歉？
幾位老人手足無措。
“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同誌！”
“你這是幹什麽！”
曲元明直起身。
“各位老先生，我今天來，不是當說客，也不是來做承諾。我隻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
“這件事，我管定了。”
“那個隻看錢的方案，已經被我叫停了。但是，怎麽保住圖書館，同時又能兼顧城市的發展，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還需要時間，需要一個萬全之策。”
“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需要你們，把所有關於這座圖書館的故事、資料、照片，都整理出來。我需要你們，和我一起，去說服更多的人。我們要讓所有江州市民都知道，我們腳下的這座城市，不隻有高樓大廈，更有不能被遺忘的溫度和記憶。”
張校長看著曲元明。
“好！好！小同誌！”
“我們信你！”
“隻要能保住它，我們這幾把老骨頭，聽你調遣！”
曲元明又和他們聊了幾句家常，準備告辭。
張校長和王老師堅持要送他們到門口。
“張校長，各位老師，請回吧。天冷。”
曲元明站在門口。
孟凡替他拉開了門。
“市長，我們該回去了，晚上還有個會。”
市長？！
張校長攙扶著門框的手一抖。
市長……
親自登門，坐在他們沙發上，聽他們這些糟老頭子絮叨了半天。
還給他們鞠躬道歉的年輕人……
竟然是江州市市長？！
孟凡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
說漏嘴了。
曲元明伸出手，將張校長的手扶穩。
“老先生，我今天來，就是以一個晚輩的身份，來聽聽長輩們的心裏話。”
“什麽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是江州人，都愛這座城市。”
“市……市長……”
張校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您……您真的是市長……”
“使不得，使不得啊！”
王老師也回過神來。
“我們……我們怎麽敢當……”
曲元明心裏微微一歎。
“張校長，您是前輩。無論我是誰，在您麵前，都是學生。今天聽了你們的故事，我受教了。”
他轉頭對孟凡說。
“扶老先生們進去。”
說完，他走進了電梯。
孟凡扶著幾位老人回到屋裏。
“各位老師請放心，我們市長說管，就一定會管到底。”
說完，他也跟了出去。
孟凡低著頭，站在曲元明身後。
“市長，對不起，我……”
“說得很好。”
曲元明的聲音傳來。
“啊？”
孟凡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