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康年喝了一口熱茶。
“吳剛一上來，就想把調子定死。講什麽？講德才兼備、過往履曆。趙立新那個老油條，立刻跟上，說什麽沒功勞也有苦勞，要照顧老同誌。孫副書記更逗，扯紀律性的大旗。聽起來是不是都特別占理，特別政治正確？”
曲元明點點頭。
“我當時就坐在角落裏，一句話不說，就看著他們表演。”
陳康年學著吳剛。
“然後，吳剛讓小李調數據了。他想用數據來支撐他的論點，證明那些老家夥們雖然沒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勝在勤勤懇懇，年限夠長。”
“結果呢？”
曲元明饒有興致地問。
“結果？結果就是大型翻車現場！”
陳康年一拍大腿，樂了。
“小李那小子也是個機靈鬼，數據列得清清楚楚。按任職年限一排序，排前麵的那幫老同誌，近五年考核，全是稱職！連個優秀的邊都摸不著。最打臉的是什麽？好幾個人後麵，都掛著誡勉談話的記錄！”
“吳剛當時那張臉啊，嘖嘖，跟開了染坊似的，赤橙黃綠青藍紫，變了個遍。他想講資曆，數據告訴他，這些老資曆的業績就是一坨屎。他想講功勞，數據告訴他，這些人不僅沒功勞，還因為犯錯被組織談話了。”
曲元明輕笑一聲。
“這不怪數據，數據隻是把事實呈現出來而已。”
“是啊！所以他們就更難受了。”
陳康年說。
“一計不成，吳剛又想換個賽道，說要看實績，讓小李把拿過市級以上表彰的幹部篩出來。他以為這樣就能扳回一局，把一些他圈子裏的人弄上來。”
“可他忘了。”
曲元明接話道。
“江州市最近幾年，發展最快，項目最多，出成績最容易的，是哪些領域？又是哪些人在這些領域裏幹活？”
“沒錯！”
陳康年重重點頭。
“名單一出來，吳剛的臉徹底黑了。一半以上都是咱們這幾年提拔上來的年輕人，好幾個還是你親自從鄉鎮裏挖出來的。這些人，有學曆，有幹勁，有實打實的成績。真要按這個標準，那些老油條一個都別想上。”
“所以，他們就沒話說了？”
“哪兒敢說話啊。”
陳康年搖搖頭。
“他們提的每一個標準，都被自己拿出來的數據給否了他們想講規矩，結果發現按他們的規矩，上來的人都不是他們的人。他們想講人情，可我這個組織部長就坐在那兒，小王拿著本子一字不漏地記著，誰敢公開講人情？”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吳剛他們三個，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話都憋不出來。我估計，這會兒他們還在會議室裏頭疼，怎麽把這個新方案給編圓了呢。”
“老陳，你覺得，吳剛他們是真的蠢嗎？”
曲元明問。
陳康年愣了一下。
“蠢倒不至於。他們都是官場老手，個個精明得很。他們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什麽？”
“習慣了在沒有鏡子的房間裏跳舞。”
陳康年一字一句道。
“在過去，幹部提拔，很多事情都是在桌子下麵談。誰是誰的人，誰的資曆老，誰該進一步了，大家心裏都有杆秤。所謂的規矩、原則，不過是擺在台麵上，用來裝飾門麵的東西。他們習慣了用這些華麗的辭藻，去包裝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說得好。”
曲元明讚許道。
……
下午三點。
張偉舉著手機穩定器，走在江州市烈士陵園的石板路上。
他是一名本地小有名氣的曆史博主。
網名江州舊事君。
靠著探訪曆史遺跡、講述江州往事積攢了十幾萬粉絲。
今天的直播主題是尋訪鐵血忠魂。
“家人們，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片墓區，安葬的都是在解放江州戰役中犧牲的烈士。大家看這座，墓碑上沒有名字，隻有一行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在當年慘烈的巷戰中，有太多的英雄甚至沒能留下姓名……”
張偉移動鏡頭。
當他繞過鬆林，前往下一個墓區時。
停住了腳步。
陵園的西北角，修建了片區域。
“嗯？兄弟們，這邊好像是新開發的區域，我們過去看看。”
張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陵園擴建是大事。
他作為本地博主，居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他舉著手機走了過去。
地麵鋪著黑色大理石，兩側立著漢白玉石柱。
還修了個噴泉水池。
而在這片區域的中央，一座墓碑矗立。
占地麵積目測超過一百平米。
光是墓碑，就比旁邊那些烈士的墓碑高出三四倍，
通體由名貴的進口黑金沙花崗岩打造。
張偉的直播鏡頭下意識地推近。
“江州市榮譽市民、傑出企業家、慈善家，王德福先生之墓。”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記錄著生卒年月。
卒於，三個月前。
直播間裏炸開了鍋。
“臥槽？什麽情況？烈士陵園裏怎麽冒出來個企業家的墓？”
“王德福？我知道他，江州首富啊，上個月新聞還說他家屬捐了多少錢呢。”.
“捐錢就能進烈士陵園？開什麽國際玩笑！”
“這規格……我上次見還是在電視劇裏看古代王爺的墳。”
張偉聲音顫抖。
“家人們，我……我有點懵。”
他把鏡頭對準王德福的墓。
“大家看到了嗎？王德福，企業家，慈善家。我承認，他或許為江州做了不少貢獻，或許捐了很多錢。但是！”
“這裏是什麽地方？這裏是江州市烈士陵園！是英雄們安息的地方！埋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我們今天的和平生活，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他們，才是這個國家，這座城市的脊梁！”
他將鏡頭掃過那一排排烈士的墓碑。
“這位，張將軍，在戰場上腸子都被打出來了，還高喊著衝鋒。這位，李團長，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跟敵人同歸於盡！還有這位，無名烈士，他甚至沒有名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