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清水村?

這哪裏是清水村,分明是汙水村、毒水村!

“鄉長……這……這……”

周岩想說什麽。

“拍照。”

曲元明沒有回頭。

“周岩,用你的手機,把這裏……全都拍下來。每個角度,每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啊?哦!好!好!”

周岩慌忙掏出手機。

高建軍和王來順癱軟在土坡上,麵如死灰。

嘴裏無意識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

曲元明緩緩轉過身。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從土坡上走了下來。

“高書記,王村長。”

“現在,能跟我解釋一下了嗎?”

“這,就是你們說的廢棄窯廠?”

高建軍渾身一顫,“我……我……”

王來順已經崩潰了:“鄉長……不……不關我的事……我……我都是聽高書記的……我……”

“閉嘴!”高建軍衝著王來順低吼了一聲。

互相推諉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高建軍抬起頭,看向曲元明。

“鄉長!這事……這事它複雜!您……您剛來,不了解情況……”

“哦?有多複雜?”

曲元明挑了挑眉。

“說來聽聽。我很想知道,是什麽樣複雜的情況,能讓你們把全村人的命脈,清水河,變成一條毒河?能讓你們把吃飯的土地,變成一片倒化工垃圾的糞坑?”

“我……”高建軍被噎得滿臉通紅。

“還是說,”曲元明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們覺得,你們收的好處費,比全村老少的命都值錢?”

王來順癱了下去,高建軍也是雙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旁邊的土坡,險些也跟著坐倒在地。

他看著曲元明,他怎麽會知道?

他怎麽可能連好處費的事情都知道?!

難道……難道鄉裏早就收到風聲了?這次下來根本不是什麽調研,就是來抓自己的?

曲元明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當然不知道什麽好處費,他隻是在詐他們。

對方一旦心虛,就會以為你什麽都知道了。

“高書記。”曲元明向前一步。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這裏,是誰幹的?”

“那些錢,進了誰的口袋?”

“今天,你要是不說清楚。我立刻就給縣紀委張書記打電話。”

縣紀委,張承業!

誰不知道,紀委的張承業一把出了名的快刀,油鹽不進,六親不認!

如果事情捅到他那裏,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高建軍看著曲元明,“我說……鄉長,我說……我全說……”

“別在這說。”曲元明環顧四周,“回村委會。周岩,你繼續取證,注意安全。”

“好的鄉長!”周岩應了一聲,繼續埋頭工作。

……

清水村村委會。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沉默,是最高明的施壓。

終於,高建軍熬不住了。

“鄉長,這事……是從前年開始的……”

他艱難地開了口。

“前年,村裏欠了十幾萬的債,電費、水費都交不上了,村小學的老師工資也發不出來……我……我愁得整宿睡不著覺。”

“就在那時候,一個老板通過關係找到了我。”

“哪個老板?”曲元明追問。

“叫……叫吳勝利,是縣裏三利化工的老板。”

三利化工!

“他找到我,說想租我們村這片廢窯廠。”

高建軍繼續說,“就是您看到的那片窪地。他說用來堆放一些無害的工業下腳料。”

“無害?”曲元明冷笑一聲。

高建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他當時是這麽說的……還給了我一份什麽環保檢測報告……我……我一個農村人,我也看不懂啊……”

“他給了你多少錢?”曲元明直擊要害。

高建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

“一年……二十萬。”

二十萬!

對一個貧困村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這二十萬,入了村裏的賬嗎?”曲元明盯著他的眼睛。

高建軍的眼神開始閃躲。

“入……入了一部分……有十萬,用來還債、發工資了……”

“那另外十萬呢?”

“另……另外的……”

高建軍的目光瞟向一旁的王來順。

“鄉長,我們……我們也是為了村裏……逢年過節,總要給鄉裏的領導……打點一下關係,不然項目、撥款都下不來……我們……我們自己……也就留下了一點辛苦費……”

“辛苦費?”

曲元明笑了。

“你們的辛苦,就是看著這片土地被毒死?看著清水河斷流?這就是你們作為一村父母官的辛苦?”

高建軍把頭埋得更低了。

“吳勝利,除了給錢,還給了你們什麽?”

曲元明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麽簡單。

“他……他還承諾……村裏幹部的親戚,可以去他廠裏上班……工資比別人高一截……”

王來順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我……我小舅子就在他廠裏開車……”

曲元明點了點頭。

金錢收買,裙帶安排。

這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腐蝕手段。

“所以,你們就默許他把這些劇毒的化工廢料,源源不斷地倒進我們清水村?”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滲進地下,汙染了水源,村裏人喝了會怎麽樣?土地種不出糧食,子孫後代怎麽辦?你們想過嗎!”

高建軍和王來順被這聲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

“我們……我們也不知道會這麽嚴重啊鄉長!”

高建軍哭喪著臉。

“吳勝利跟我們保證過,那些東西埋在地下,過幾年就分解了,一點事都沒有!我們也是被他騙了啊!”

“被騙了?”曲元明站起身。

“我看,你們是被豬油蒙了心!”

他轉過身。

“高建軍,王來順,我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

“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寫下來。吳勝利什麽時候找的你們,通過誰找的,每次給了多少錢,錢都用在了哪裏,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

“寫得越清楚,你們的罪就越輕。”

“別想著耍花樣。周岩拍下的那些照片,窪地裏的那些東西,隨便拿去一化驗,就是鐵證。到時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