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曲元明就到了市委家屬院樓下。
孟凡拎著旅行包站在那裏。
曲元明從車上下來,看了一眼他的包。
“就這點東西?”
孟凡笑了笑。
“夠了,下去又不是享福的,帶那麽多幹什麽。”
“上車吧。”
曲元明拉開駕駛座的門。
“我送你去車站。”
孟凡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
“書記,您別送了,我自己打車去就行。您那麽忙……”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忙不忙也不差這一會兒。上車。”
孟凡沒再推辭,把包放進後備箱,上了副駕駛。
車子駛出家屬院。
曲元明開得不快,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清平縣那個位置,分管教育的副縣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孟凡轉過身,認真地聽著。
“你去了之後,先看,先聽,先學。不要急著表態,不要急著拍板。你在下麵待上三個月,把情況摸透了,再說話。”
孟凡點了點頭。
“書記,我記住了。多看,多聽,多學,少說。”
“不是少說,是不亂說。”
曲元明糾正他。
“你搞清楚了再說,搞不清楚就別張嘴。張嘴就得有把握。”
“明白了。”
車子拐上主路。
曲元明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學校那棟新樓蓋起來了,但光有樓不行。師資、設備、教學質量,哪一樣跟不上,老百姓都不滿意。你去了之後,把全縣的學校都走一遍。”
“好。”
“不要隻去那些條件好的。越差的越要去,路不好走的更要去看。老百姓的孩子在那裏上課,你不去,誰去?”
孟凡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想記。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別記了,用心記就行。這些不是文件,不用留底。”
孟凡把筆記本收起來,點了點頭。
車子拐上了通往車站的路。
曲元明語氣也緩了一些。
“你在基層,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有的想跟你套近乎,有的想利用你的身份辦事,有的嘴上說得好聽,心裏打著小算盤。你心裏要有杆秤。什麽人能交,什麽人不能交,什麽事能辦,什麽事不能辦,你自己掂量。”
孟凡的喉嚨有些發緊。
“書記,我怕我掂量不準。”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掂量不準就給我打電話。我在省裏,離得不遠。拿不準的事,別硬扛。”
孟凡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曲元明的聲音嚴肅了一些。
孟凡坐直了身子。
“你在清平幹得好,老百姓會說,這是曲元明的人。你在清平幹得不好,老百姓也會說,這是曲元明的人。你幹得好不好,直接影響我的名聲。所以你不能給我丟臉。”
孟凡的聲音有些發哽。
“書記,我不會給您丟臉的。”
曲元明搖了搖頭,語氣放低了。
“不是給我丟臉。是給你自己丟臉。你幹得好,老百姓記的是你的名字;你幹得不好,老百姓罵的也是你的名字。跟我沒關係。”
孟凡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車子到了車站。曲元明把車停好,
下了車,從後備箱裏拎出孟凡的旅行包,放在他腳邊。
孟凡接過包,站在那裏。
“書記,您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曲元明想了想。
“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別讓我惦記。”
“還有呢?”
曲元明笑了一下。
“還有就是把事幹好。別的沒了。”
孟凡把包放在地上,朝曲元明鞠了一躬。
“書記,您保重。”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吧。車快開了。”
孟凡拎起包,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曲元明還站在車邊,看著他。
孟凡揮了揮手,曲元明也揮了揮手。
他轉過身,走進了候車棚。
曲元明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才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到市委大院,曲元明剛進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是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電話。
“曲書記,正式通知您。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任命趙誌遠同誌為江州市委書記。趙書記將於後天上午九點到江州報到,請您做好相關準備工作。”
曲元明握著話筒。
“好的,我知道了。歡迎趙書記來江州工作。”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趙誌遠,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在省裏的時候打過幾次照麵,但沒什麽深交。
五十出頭,在省發改委幹過幾年,後來調到省委辦公廳當副主任。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陳康年的號碼。
“老陳,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還有,通知市委辦公廳主任老劉,一起過來。新書記要來了,有些事情要商量一下。”
陳康年在電話那頭問。
“誰?趙誌遠?”
“對。後天上午到。”
“行,我馬上過來。”
沒過多久,陳康年和老劉就到了。
曲元明讓他們坐下,把事情說了一遍。
“後天上午到。迎接儀式、住宿安排、工作交接,這幾件事要提前準備好。不能出紕漏。”曲元明看著他們。
老劉先開口了。
“曲書記,迎接儀式怎麽安排?要不要拉橫幅、搞花籃?市委班子在樓下等還是到門口迎?”
曲元明擺了擺手。
“不要太隆重。他不是那種喜歡排場的人。市委班子在樓下等就行,不用拉橫幅,不用搞花籃。握個手,寒暄幾句,然後直接上會議室。”
陳康年在筆記本上記。
老劉又問。
“那會議室要不要布置一下?”
曲元明想了想。
“不用特意布置。幹淨整潔就行。我在會上簡單介紹一下江州的情況,讓他盡快進入角色。”
陳康年抬起頭。
“趙書記的住處怎麽安排?市委招待所那邊有幾個套房,條件不錯。”
曲元明搖了搖頭。
“招待所太冷清了。他一個人在江州,住招待所不像話。”
老劉說:“那……市委家屬院那邊有一套空著的?就是之前修過的那個小二樓。”
曲元明想了想。
“那套可以。收拾一下,家具配齊,讓他住那邊。家屬院有煙火氣,早上能看到老頭老太太遛彎,晚上能聽到小孩哭,像個過日子的人。”
老劉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