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了。

走廊裏幾個局長沒急著走,湊在一起,人手一根煙。

錢程靠在牆上,先開了口。

“半個月出方案,一個月動工。曲書記這是要把我往死裏逼。”

吳剛站在他旁邊,苦笑了一聲。

“你那好歹是修水管,實實在在的活兒。我這邊要協調一樓住戶,那些老頭老太太,你跟他說電梯方便,他跟你說擋光擋風水。一周出方案,我這頭發都得白一半。”

馬國梁不緊不慢地說。

“你們那都是小場麵。我這邊要拆商鋪,兩邊加起來十幾家,哪家是好惹的?要價高得離譜,談了兩輪都談不攏。三個月動工?我看懸。”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錢程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裏。

“懸也得幹。你沒聽他說嗎?說不出來正當理由,自己看著辦。”

吳剛歎了口氣,把煙頭也掐了。

“總比被免職強。說實話,曲書記雖然逼得緊,但他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你幹成了,他記你的功;你幹砸了,他才找你算賬。跟以前那些隻會念稿子的比起來,他至少知道咱們在幹什麽。”

馬國梁站起來,把煙頭扔進垃圾桶。

“這倒是。我在交通局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四任書記。他是第一個親自去實驗小學門口看那條路的。不是坐在辦公室裏聽匯報,是真的去走了。就衝這個,我服他。”

錢程點了點頭。

“服是服,壓力也是真壓力。但話說回來,老百姓的水管漏了半年了,咱們一直拖著,確實說不過去。曲書記不來逼這一下,咱們還不知道拖到什麽時候。”

吳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感慨了。回去幹活吧。一周後見分曉。”

三個人各自掐滅煙頭,散了。

會議室裏,曲元明還坐在原位。

陳康年坐在旁邊抽煙。

“元明,你今天這態度,夠硬的。”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不硬不行。這些人,你不給他們定死期限,他們能拖到明年。老百姓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陳康年笑了笑。

“那你覺得他們能按時完成嗎?”

曲元明沉默了幾秒。

“錢程能力有,就是怕擔責。你推他一把,他能動起來。吳剛沒問題,微型電梯的事他幹得不錯,有經驗也有幹勁。馬國梁是老交通了,技術上的事難不倒他,關鍵是拆遷,那得看周峰那邊配不配合。”

陳康年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怎麽辦?就這麽等著?”

曲元明坐直了身子。

“等?不等。盯著。每周一調度,每月一通報。誰掉鏈子,我找誰。不給他們留退路,他們才會往前衝。”

陳康年笑了。

“你這是要把他們當驢使啊。”

曲元明也笑了。

“驢使好了,也能拉磨。再說了,這些人哪個是笨驢?都是精明人,就是欠抽。”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陳康年掐滅煙頭,站起來。

“行,我回去組織專班。三個月拿出製度框架,說到做到。你這邊盯著十二條,我這邊盯著製度,咱們雙管齊下。”

曲元明也站起來。

“辛苦了,老陳。”

陳康年擺了擺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元明,你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了。給江州立規矩,不是給自己立碑。這話說得好。我回去就辦。”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裏隻剩下曲元明一個人。

他站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清單,走出會議室。

錢程回到辦公室,把那份清單攤在桌上。

他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喂,設計院嗎?我是錢程。對,同心園水管改造,今天就要方案。什麽?今天才上班?上班怎麽了?老百姓的水管漏了半年了,還等什麽?你讓你的人下午過來,我這邊等著用。”

掛了電話,他又撥給街道辦。

“老李,同心園業主代表,幫我召集一下,明天上午開會。對,全部。不管住幾樓,每家都要來人。來不了的就電話溝通,一個都不能少。曲書記盯著呢,不是鬧著玩的。”

放下電話,他靠在椅背上。

秘書端茶進來。

“錢局,今天怎麽這麽急?”

錢程看了他一眼。

“不急不行。曲書記給了半個月,完不成你自己去解釋。”

秘書不敢再問了,放下茶杯,退了出去。

錢程盯著窗外出神。

他想起曲元明剛來江州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以為也就是走個過場,鍍鍍金就走。

沒想到人家是真幹,而且幹起來不要命。

同心園的違建、直播問政、江州港項目,一件一件,都是硬骨頭。

他錢程跟著幹了幾件,雖然累,但心裏踏實。

以前開會念稿子,念完就忘,老百姓罵娘他當沒聽見。

現在不一樣了,老百姓指著鼻子說他也能扛著,因為知道自己幹的是正事。

他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張嗎?同心園的水管,你們物業先把圖紙準備好,明天開會要用。對,別跟我說困難,我這邊比你還困難。明天見。”

吳剛直接去了規劃局。

他把幾個科長叫到會議室。

“清水河電梯協調方案,一周之內拿出來。這是死命令,沒有商量的餘地。”

科長們麵麵相覷。

一個年紀大點的開口。

“吳局,一周?一樓住戶的工作最難做,以前做過好幾次,每次都卡在那兒。有的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風水;你跟他講政策,他跟你講補償。根本談不攏。”

吳剛打斷他。

“以前是以前。這次我親自帶隊,你們分片包幹。誰負責的樓棟出了問題,誰負責到底。談不攏就多談幾次,白天談不攏晚上談,晚上談不攏周末談。我就不信,鐵杵磨不成針。”

科長們不敢再說什麽,低頭在本子上記。

吳剛站起來。

“別坐著了,現在就出發。先去清水河,一家一家走。先從同意的開始,再去做不同意的。今天先摸清楚每一戶的態度,明天出方案。走。”

幾個人跟著他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