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玉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裏有心疼,也有驕傲。

兩人繼續往前走。

曲元明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

“你知道嗎,我來江州快一年了,今天是第二次在江邊散步。”

李如玉側過頭看他。

“你以前都在幹什麽?”

曲元明想了想。

“在辦公室、在會議室、在工地上、在老百姓家裏。”

李如玉歎了口氣:“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

曲元明笑了:“這不是對自己好了嗎?陪你散步,就是對自己好。”

李如玉白了他一眼:“你這是在哄我,還是在哄你自己?”

曲元明沒回答,笑著往前走了幾步。

六點多,天邊的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

“找個地方吃飯吧。”曲元明說。

“去哪兒?”

“隨便找一家。今天不做曲書記,就做普通人。”

兩人在江邊找了一家小飯館,沒有包間,就坐在大堂裏。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著圍裙,熱情地招呼著。

“兩位吃點啥?我們家酸菜魚不錯,現殺的。”

曲元明看了看菜單:“酸菜魚來一份,炒個青菜,再來個番茄蛋湯。”

“行嘞,先坐著,馬上就好。”

老板娘轉身進了廚房,吆喝了一聲。

大堂裏還有幾桌客人,都在低頭吃飯,沒人注意到角落裏坐著的這兩個人。

李如玉給曲元明倒了一杯茶。

“你發現沒有,沒人認識你的時候,你覺得特別自在。”

曲元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那種需要被人認出來才能找到存在感的人。”

李如玉笑了。

“也是。你在江州這一年,上過多少次電視,老百姓有幾個不認識你的?但你現在坐在這兒,沒人多看你一眼。”

曲元明放下茶杯。

“這樣挺好。我要是天天被人圍著,什麽事都幹不了。”

菜端上來了,酸菜魚很大一盆,冒著熱氣。

曲元明夾了一塊魚,嚐了嚐。

“味道不錯。”

李如玉也夾了一塊。

“是還不錯。這家店以後可以常來。”

兩人麵對麵坐著,像普通夫妻一樣吃飯、聊天。

沒有秘書、沒有司機、沒有前呼後擁。

曲元明說起小時候的事。

李如玉聽著,沒有說話。

“所以我每次看到那些基層幹部加班加點,家裏顧不上,我心裏就有數。”

曲元明說,“他們不容易。”

李如玉放下筷子:“那你對他們還那麽嚴?”

曲元明也放下筷子:“嚴是對他們好。鬆鬆垮垮的,早晚出事。出了事,不光他們自己倒黴,老百姓也跟著遭殃。”

李如玉看著他:“你這個人,做什麽事都能找到道理。”

曲元明笑了:“不是找道理,是真的這麽想。”

吃完飯,天已經完全黑了。

曲元明結了賬,兩人走出飯館。

江兩岸的燈全亮了,倒映在水麵上,隨著波浪一晃一晃的,很好看。

江風比傍晚的時候涼了一些,吹在臉上很舒服。

兩人沿著江邊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更慢了。

李如玉突然停下來。

“元明,答應我一件事。”

曲元明也停下來:“什麽事?”

“以後每個月,至少抽出半天時間,不做曲書記,就做你自己。”

曲元明沉默了幾秒。

“好。”

李如玉看著他,眼睛裏有光。

“你答應了,不許反悔。”

“不反悔。”

兩人繼續往前走。

曲元明走了一會兒,突然說:“如玉,謝謝你。”

李如玉側過頭:“謝我什麽?”

“謝謝你在我最忙的時候沒埋怨我,在我最煩的時候沒煩我。”

李如玉笑了:“我是你老婆,不謝我謝誰?”

曲元明也笑了。

他伸手握住了李如玉的手,李如玉沒有掙開。

兩個人就這麽手牽著手,沿著江堤慢慢走。

身後是江城的萬家燈火,身前是看不盡的前路。

走了一會兒,李如玉問:“明天開始又忙了?”

“嗯。十二條問題,每一條都要盯著。”

“那你今天晚上好好歇歇。”

“已經在歇了。”

李如玉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節後上班第一天,上午八點半。

曲元明坐在辦公桌後。

麵前擺著那份中秋座談會的十二條問題清單。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孟凡,通知住建局、城管局、規劃局、市場監管局、交通局、教育局、民政局,讓一把手九點到會議室。還有,叫上陳康年部長。”

孟凡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書記,要不要通知財政局?”

曲元明想了想。

“通知。孫恩宇也來。”

八點五十分,曲元明拿著一遝文件走出辦公室。

三樓會議室的門敞開著。

曲元明走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曲元明把手裏那遝文件往桌上一放。

“孟凡,把文件發下去。”

孟凡接過文件,每人發了一份。

曲元明拉開椅子坐下。

“我不念了,你們自己看。”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隻有翻紙的聲音。

曲元明目光掃了一圈。

“實驗小學門口道路拓寬。馬國梁,這條是你交通局的。”

馬國梁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交通,在江州幹了二十多年。

他接過話頭。

“書記,實驗小學門口那條路,我走了不下二十趟。路窄是事實,但兩邊都是商鋪,拆遷難度大。之前規劃局做過方案,後來擱置了。”

曲元明看著他。

“現在重新啟動。住建局配合,三個月內動工。能不能辦到?”

馬國梁沉默了幾秒。

“能。”

“好。”

曲元明在清單上打了第二個勾。

“步行街商鋪房租上漲問題。劉豔,你市場監管局來牽頭。”

劉豔是個四十出頭的女幹部。

“書記,房租上漲是市場行為,我們不好直接幹預。但我們可以做兩件事:出台一個規範房租上漲的指導意見,引導房東合理定價;搭建一個房東和商戶的溝通平台,定期協商。一個月內完成。”

曲元明點了點頭。

“可以。但有一條,不要搞成形式主義。指導意見要有操作性,溝通平台要有結果。一個月後我看效果。”

劉豔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