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事情,說什麽不拖不欠毫不相幹是不可能的。做過什麽,與誰牽掛糾纏,如影隨形,以為忘記得幹幹淨淨隻不過是自欺欺人,以為千山萬水卻仍在同一片天空下,就算己所不欲,自有旁人幫著記得清清楚楚,不時提點。欠了昨天的,現在一點點都在還,無人可以幸免。
天真記得大學一位好友在結婚那天說,婚禮是給別人看的,熱鬧喧嘩之後剩下什麽,隻有自己心裏清楚。當時覺得不解與悵然,到今天,她似乎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隻是望著親朋的笑臉,她自己居然也會覺得喜慶,被這場麵感動。
主持人問她,段小姐,你愛陳先生嗎?
她抬眼看向陳勖,後者臉上有明顯的緊張之色。
她垂眸微笑,答,愛。
台下掌聲雷動,以為她片刻的猶豫隻是羞澀。
看,自欺欺人,在愛情裏撒謊原來這麽輕易,反倒是麵對真正愛的人,常常情深難啟齒。
愛情是太過奢侈的事情。現代人所謂合適的愛情,合適的對象,常常要考慮到合適的事業、金錢、外表、人際、家境……而其中任何之一,都可能輕易摧毀愛情。
夫君青年才俊,相貌堂堂,公婆明理寬厚,她段天真在外人看來何其幸運,她怎能笑得不歡暢?
眾人簇擁著他們出酒店,迎麵屏風上題著一闋晏小山的《虞美人》——更誰情淺似春風。一夜滿枝新綠、替殘紅。
秦淺,他坐在她對麵,表情淡漠地自我介紹。
什麽情淺?她當時困惑。
更誰情淺似春風……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那一個悄然隱退的人,究竟是他,還是她?
舊夢仍在,今夕何夕。
微薄的酒意上湧,朦朧了她的眼。
拿了溫熱的濕毛巾,天真替躺在**的陳勖擦臉,他閉著眼,似乎沉醉不醒,隻是她剛要站起身,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俯倒在他胸前。
“天真,對不起,”陳勖突然睜開眼望著她,“如果可以從頭再選一次,那天早晨我一定不會離開你。”
“你醉了,說胡話呢。”天真笑了笑,撐起身。
“我要是真醉了,就會假戲真做,今晚便要了你。”陳勖聲音沙啞。
天真不自覺地絞緊了手上的毛巾,半晌才輕輕出聲:“如果你想,可以的,隻要你小心點,不傷到孩子。”
陳勖坐起身,盯著她,臉緩緩湊過來。
天真屏息,閉上眼。
“你這視死如歸的樣子,很傷人哪天真,”沒有預料中的吻,卻是他在耳畔輕輕一歎,“還剩六個月,我等得了,如果那時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們就去領證,成為真正的夫妻,否則,你離開我。”
“對不起。”天真低聲道。
孩子出生以後,對於她和陳勖就是另一種責任,她不想那麽草率,隻是如今,她更需要一個避風港來躲避以前種種。
“是我要謝謝你,給我一個這麽美好的婚禮,我爸媽都很欣慰。”
陳勖微笑,凝視她低垂的側臉,他很想問她,如果到時他不願意放她走呢?
失而複得的東西,總是需要格外珍惜,他為這份感情已經等待多年,不想讓她再一次離開。
要做到寬心談何容易,成人之美不過是慘敗者的自我安慰。
再回到倫敦時,雜誌社計劃新開副刊,天真有些驚訝,因為走之前沒有聽到任何一點關於這方麵的消息,更讓她意外的是,Anna居然講明副刊主編的人選將從她和法國同事Julie中挑選,她的理由是,副刊旨在做設計師及品牌的深度報道,要求視野新,角度奇,所以嚐試啟用工作出色的年輕編輯。
“你們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嗎?”Anna問。
“當然願意。”Julie微笑而答,自信滿滿。
天真迎著Anna的探詢的目光,點點頭。
“好,第一個主題人物由我定,希望你們能發揮出自己最高的水平,”Anna緩緩開口,“Kevin Chun.”
天真臉色頓時一變。
“不要讓我失望。”Anna又出聲,而天真覺得,她的目光似乎牢牢地盯著自己,仿佛這句話隻是對她一個人說的。
她站起身,擰開門把走出去,步伐卻有千斤重。
她喜歡這份工作,舍不得為了私人恩怨放棄它,隻是……
“嗨,Jean,”Julie從背後趕上她,回眸挑釁一笑,“我知道你和Kevin Chun有段情史,但我不會輸給你的。”
“噢。”天真淡淡應聲,表情已恢複平靜。
Julie瞅了一眼她的反應,頓覺無趣,低聲講了一句法語,便搖曳生姿地離開,天真沒聽懂,但也猜到肯定不是什麽好話,隻是她懶得計較。
根據一名熟識的娛記給的消息,天真打車到一家俱樂部門口。看著低調的黑色大門,她忍不住歎了口氣,有時真的不得不佩服無孔不入的狗仔隊。
買了票進去,拐了幾次樓梯,推開門的那刻,音樂聲如潮水般襲來,震耳欲聾。
她抬手護在小腹前,小心翼翼地在舞動的人群中穿梭,巡視著周遭的沙發座。
有人突然從左側退了一步,她下意識地讓開,再抬眼,視線瞬間凍結。
眼前是一對男女熱情擁吻的場景,紅發女郎妖嬈高挑,傲人的胸部正緊緊貼著男人的身體,而她的手,更是放肆地在他背後移動著,她背後是極低的開衩,男人的大掌也不可避免地熨帖著她光裸的肌膚。
數十秒之後,他們才意猶未盡地分開彼此糾纏的唇舌,天真呆呆地望著,然後才想起要離開,剛要轉身,男人的目光便精準地望向了她,將她再度釘在那裏。
秦淺站在原地,沒打招呼,也沒什麽表情,隻是隔著人群,盯著不遠處的她,目光深沉晦暗。
天真依舊是沉默地望著他,忽然間,朝他們微微一笑。淺淡的笑意裏,窺不出任何情緒,仿佛是邂逅友人,溫和致意。
秦淺心裏忽然浮起一絲恐懼,很輕很淡很擾人,又有一點尖銳的痛,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似乎開始把握不住她。
“Jean,你晚來了一步,今晚他是我的。”倒是他身旁的Julie擠到天真身旁,在她耳邊曖昧出聲。
“請便。”天真仍是微笑。
秦淺沒有忽視她說“please”的那個口型,神情頓時一冷。
天真沒有再看他,轉身離開,步伐不慌不忙。
混亂的舞曲在尾聲裏,聲嘶力竭地重複著一句。
Did he know that I’ve loved him?
如果有一天我們能重逢,我會讓你覺得,我現在很幸福。而其實,我是偽裝的,愛一個人,並不一定就能和他廝守終生,告訴你我很幸福,隻是不想讓你知道,我其實,很傷心。
——我將餘生的時間都送給你。
早就聽說過的,謊言與誓言的區別在於:前者是聽的人當真了,後者是說的人當真了。
走出門,一輪滿月悄悄地掛在城市上空,明淨如一顆搖搖欲墜的淚水。
更誰情淺似春風?
她望著夜空,無聲地笑了。
剛上的士,就有電話過來。
天真盯著閃爍的屏幕良久,才按了接通。
“你好,什麽事?”她問。
“你好?”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你好,段小姐,我是秦淺。”
天真咬住唇,不應聲。
“一起吃夜宵?”他問道。
“不了,謝謝。”天真語氣平靜地拒絕,臉上卻浮現不可思議的神色。
究竟是他聰明過頭,還是她看起來太傻?
“為什麽?難得一見,不如聊聊,”他倒是不以為意,“你走後我才發現,原來一個人吃飯沒有兩個人吃飯開心。”
“你又要開始扮情聖了嗎?”她輕嗤,“我不知道某些人的餘生到底是怎麽計算的。”
“相信我,天真。”他輕聲道,笑得有些無奈。
相信他什麽?相信他即使吻著別的女人心中還有她?幫幫忙,她要吐了。
“我老公煮了夜宵等我回家吃。”她淡然回道,輕鬆反擊。
電話裏突然沉默,數秒之後,他才低沉出聲:“你不要惹我生氣,天真。”
“人不能無恥到這種地步,秦淺,”她冷靜地反駁,“你答應放我離開,希望你不要反悔。”
“我要是真的無恥,便不會讓你和別的男人結婚,管你肚子裏是誰的野種。”他聲音泛冷。
天真瞠目結舌。
他罵得太好了,她肚子裏確實是某個王八蛋的野種。
“你剛才是主動來找我對吧,”他又道,“Julie已經告訴我,你們正在競爭副刊主編的位置,新一期的主題是我。”
“是又怎樣?”她語氣從容。
“為什麽來了又走了?想放棄了?不怕輸給她嗎?”他問。
“誰說我要放棄?”她笑,“我不會放棄自己的工作,因為它不會辜負我,付出多少努力就可以得到多少回報。”
而感情不是。
“那就好,我以為你今晚是吃醋呢,天真,”他語氣輕且曖昧,“或者,我可以考慮安排一個時間讓你采訪我。”
“謝謝你了,我不想采訪你,”天真冷笑,“你還是繼續和Julie交流去吧,相信你一定能給她許多靈感的。”
“那你打算怎麽寫我?”他問。
“你等著瞧。”她利落地掛斷電話。
“你真殘忍,Kevin.”Anna看著坐在對麵悠然飲茶的男人,不由輕歎了一聲。
“中國有句話叫玉不琢不成器,Jean太隨性,不給她一定壓力和刺激她不會去和別人爭,而你們這一行,向來是真刀白刃的競爭,她沒資曆,又是外國人,若不加把勁早晚會被人生吞活剝。”他放下茶杯,說出心中的想法。
“上頭打算在中國大陸做中文版,一直在考慮誰去開拓,我舉薦過Jean,但他們對於她的資曆和能力還有所質疑,所以我把她推上這次副刊主編人選,她要是真能做出亮點,前途就順利許多了,反之她難有出頭之日。”
“要想人前顯貴,必定得在人後受罪,那個Julie一看手段經驗就比她老練了不知多少,她根本不是Julie的對手,想要贏,除非她另辟蹊徑。”
“所以你逼她?”Anna問。
“是,但我相信她。”秦淺淡淡一笑。
天真的倔強,他再清楚不過。在這件事上,他擺明了讓她難堪,此刻,她的蓬勃鬥誌應該已經被他激發出來了。她和Julie實力懸殊,且對他心懷芥蒂,所以他希望她避開Julie那種常規的麵對麵采訪模式,能挖掘出一些特別的東西出來。
“如果她這回能勝出,坐上副刊主編的位置,可能之後就會調回中國做雜誌中文版。”
“那正是我想要的,”秦淺抬眸,目光深沉,“你知道,我已經在中國開拓市場,我可以跟去,但是她丈夫就難說了,再過兩年多他就可以拿永久居留,他要是選擇和她一起回國,那麽他在這裏努力得到的一切就白費了。我知道他父母在中國出了一些事情,所以他應該希望能把他父母接來英國安度晚年,不再受人指點,因此永居權對他來說很重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愛Jean.”
“怎麽不說話?”他瞅了Anna一眼,疑惑於她的沉默。
“我在想,幸虧我沒愛上你。”Anna再度歎息。
這個男人的城府,不是一般的可怕,簡直……陰險。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站在落地窗的男人將窗戶拉開一些,將煙盒湊到嘴邊,叼出一根煙,點燃。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愣愣地看著他,半天回不了神。
怎麽會有男人,連點煙的樣子都那麽好看。
隻可惜,她和他之間的關係僅限於一吻。
“Julie小姐?”低醇動人的聲音再度響起,秦淺望著她禮貌微笑,眼神卻是客氣的疏離。
“噢……”Julie回過神,雙頰一燙,“我想問的是,你和Jean以前是情侶,所以你會不會給她一些獨家內幕?如果這樣的話,對我很不公平喔。”
“我沒有接受她的采訪,也沒有給她任何內幕消息,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秦淺輕彈煙灰,淡淡一笑。
“為什麽?因為你不愛她,所以不想和她再有牽扯,還是她懷了別人的孩子,讓你覺得不快?”出於職業敏感,Julie接連問道。
“你的問題很尖銳啊,Julie小姐。”秦淺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變化。
“你覺得我是什麽心情?”他反問。
“如果我是你,我應該會很生氣,也覺得丟臉,”Julie笑了笑,說出心底的真實想法,“我想一般男人都會這樣,前一秒還口口聲聲說愛自己的女人,下一刻卻懷上了別的孩子,換到誰都會不痛快吧。”
“所以?”秦淺挑眉。
“所以,你不希望再和她有什麽來往。”
秦淺搖頭一笑,眼神詭譎。
Julie迷惑不解地望著他唇邊那抹令人難以捉摸的笑意:“你……”
“我告訴你我的做法,”秦淺看著她,悠然出聲,“她第二個孩子必須得是我的。”
Julie頓時呆住。
她從未遇見過這樣藍的海水,這樣明媚的陽光,這樣澄淨的天空,這樣溫柔的清風。
金子般的陽光灑在她攤開的掌心上,順著指縫溜走,下麵,是蔚藍如寶石的海岸。
“Sean,帶我去看你媽咪好不好?”天真對著電話那頭輕聲問,“隻是不要告訴你爸爸我在意大利。”
一如秦淺所言,Capri的美,是一種安寧中的心曠神怡。
他是如此眷戀這裏的燦爛天氣,還有這裏可愛的人,而她和他的開始,在窗外陰雨綿綿的咖啡館,他們的結束,也在煙花之後大雨傾盆的倫敦眼。
似乎他們的世界裏,總是難得有晴天。
“你媽咪的確很漂亮。”天真小心地俯身,望著墓碑照片上微笑的女子。
Sean瞅了一眼她微隆的小腹,表情有些複雜。
“爸爸是愛你的……其實,他很寂寞。”他猶豫著,緩緩開口。
天真微怔。
“Sean,我記得你不喜歡我和你爸在一起。”她輕輕一笑。
“隻要是能讓他幸福的人和事,我都能接受。”Sean答。
“我有讓他覺得幸福嗎?”天真幽然一歎,“你怎麽也開始當說客了?”
“媽媽在這裏聽著我們說話,所以我不說謊,”Sean抬頭望著她,漂亮的麵孔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其實我很早就發現,你對他而言是不一樣的,所以我覺得恐慌,我怕你會把他從我身邊搶走,因為我已經失去媽咪了,我不想再失去他……你走之後,他常常會看著他那本平日記錄設計靈感的速寫本發呆,後來我偷偷翻了一下,最後幾頁,都是畫著你的素描。”
天真愣住。
“他以前隻給我和媽咪畫過。”Sean的補充,在她心上又敲了一記。
“你為什麽要嫁給別人?”Sean終是忍不住,將自見到她以後就憋在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爸爸肯定很失望。”
“他不會比我失望,Sean.”天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緩緩道。
“我以後再也吃不到你做的東西了嗎?”Sean看著她,又問,一臉沮喪。
“怎麽會,有的是機會,”天真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這裏是你以後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哦,你不可以欺負人家。”
“不是我爸的種我不認。”
小家夥倔強回絕,天真啞然。
“這就是你請假去香港和意大利的結果?”Anna看著手上的稿件,麵無表情地望著天真。
“是,”天真有些忐忑,“如果你有不滿意的地方,請告訴我。”
Anna盯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女子看了一會兒,又掃了一遍稿子,這一刻起,她終於明白為何好友會對這個女人情有獨鍾。
“我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她開口,望著對方驚訝的神情,“事實上,我承認,這是我看過的最好的人物報道。”
天真怔住,然後才想起道謝,走出門時,手心裏一片潮濕。
她的努力,她的心情,她的痛楚……都沒有白費。
年少的Kevin沉默寡言,不怎麽合群。唯一出風頭的一次,和同學打得頭破血流,因為對方說他母親的壞話,說他是沒人要的孩子。
最後的結果,從此那位同學一看見他轉身就逃。其實他根本不會再尋釁,早在打架那天,麵對被老師通知而氣怒的母親,他自己去花園裏跪了大半夜。
也有天真頑皮的時候,喜歡澆花的時候,用水管在陽光裏噴出彩虹。曾把難得見麵的父親淋成落湯雞,不知是否是故意。
他愛潛水,如上癮一樣,越潛越深,越潛越遠。
有一次很久都沒有上岸。
朋友把他拉上來時,他睜開眼時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很想留在那裏。
就像《碧海藍天》裏那個男人。也許在那種溺斃人的深藍與幽靜裏,能讓他找到內心的安寧。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裏看見什麽,想著什麽,也許,那些印象悄然流瀉於他的筆端。
……
許多年的意大利。
盛夏刺目的陽光之後,是連綿的夜雨。
他將臉埋在冰冷的白色床單裏,第二次流眼淚。生命裏流逝的那些溫暖,讓他覺得寒冷。
然而他已不是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隻能靜靜地站在黑暗的角落裏,聽母親哀怨的歌聲。
他已經是Kevin Chun,為人父親。
當一個人不能夠再擁有,那麽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盡管記憶是那麽痛苦。
我曾問他,秦先生,是否你的心裏,也有一個黑洞?
它深不見底,將他的快樂,熱情,衝動及渴望統統吸走?
他笑言其他,避而不答。
而其實答案再清楚不過。
如果閱遍悲歡離合,愛欲生死,是否就不容易輕鬆快樂。
如我們所不了解的深海,暗流洶湧,卻不動聲色。
也如他筆下的那些作品。
…………
——你要麽愛他,要麽恨他,但絕不隻是喜歡他。
秦淺盯著雜誌頁麵上那句引題,沒什麽表情,隻是握緊的拳,卻泄露了他此刻激**的心情。
他知道天真聰慧敏感,卻從未料到她會跑到香港和意大利,隻為寫這一篇關於他的專訪報道。
她的標題是——這世上另一個Kevin Chun.
他怔怔地看著,像在讀別的故事,那些塵封的記憶一一重新浮現眼前,裏麵的人物和事情,令他熟悉又陌生。
忽然間,他想見她,很想見她一麵。
“喂?”聽見那邊輕柔的聲音,他竟覺眼窩微熱。
“為什麽這麽任性,懷著身孕坐飛機跑來跑去?”一開口,卻是忍不住地輕斥。
“我好好的,”倔強的話語傳來,“不信你可以問Sean,我和他同個航班回來。”
“我知道,”他輕歎,聲音出奇地低柔,“傍晚的航班,景色很美吧。”
“是。”她的思緒情不自禁地被他牽引。
暮色裏的天際線,綻放如煙花般璀璨,滾滾雲海之上,是深紅與幽藍,幻如極光。
“令尊讓我轉達你一句話。”斂住失控的心神,她平靜開口。
“你見了他?”秦淺淡然出聲。
“是,老爺子已須發全白,但精神挺好,”她輕聲道,“他說,他以你為傲,許久未見,甚為想念,希望你不要再怨他,還有,他若有一天離去,希望和令母同眠一處。”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沉默。
“謝謝你,天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他低聲道。
“謝我什麽?”她緩緩開口,“我隻是順便傳達,而寫報道,我也是在交任務。”
“謝謝你……懂我。”
低沉動聽的聲音,直直地傳進她耳裏,滲入心中。
其實,他也是懂她的。隻是,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卻選擇假裝不懂。
她沒有再說什麽,輕輕按斷電話。
心弦已斷,再也經不起撩撥,她已沒有信心,彈奏出昔日的音色。
“看到這期副刊關於Kevin Chun的報道沒有?”一個聲音問。
“當然看到了,熱門,”另一個聲音答,“聽說Julie氣得不行,副刊以後就是Jean的天下了。”
“確實寫得不錯,畢竟她和Kevin Chun關係匪淺。”
“但Anna例會上不是說Jean甚至都沒有采訪Kevin本人,而是別出心裁地側麵去接觸他周圍的人還有他生活過的地方嗎?”
“Anna的話又能信多少?誰知是不是有意偏袒呢。據說Kevin和她在意大利時就是好友,當初Jean進來工作,一路順利至今,說裏麵沒有文章,又有誰信?”
門打開又關上,談論聲消失。
天真走出去,望著鏡中的自己,雙頰因為驟起的情緒波動而微微泛紅。
她有些不痛快。
仿佛正在興頭上,卻被人突然澆了一頭冷水。
想兩耳不聞窗外事,偏偏事事不請自來。
世上的事情,說什麽不拖不欠,說什麽了無牽掛毫不相幹,是不可能的。做過什麽,與誰牽掛糾纏,如影隨形,以為忘記得幹幹淨淨隻不過是自欺欺人,以為千山萬水卻仍在同一片天空下,就算己所不欲,自有旁人幫著記得清清楚楚,不時提點。
欠了昨天的,現在一點點都在還,無人可以幸免。
迷迷糊糊中,天真被關門聲驚醒。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睜著睡意惺忪的眼望著脫完鞋朝客廳走來的陳勖。
“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她接過他脫下的外套,“吃過晚飯沒,我給你煮夜宵?”
“不用,謝謝。”陳勖的聲音淡淡的。
“怎麽了?”天真感覺到不對勁,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你喝酒了?”
“喝了點,沒事,你睡吧。”他答,徑自上樓。
“陳勖。”天真喚住他的腳步,咬唇望著他。
他站在樓梯轉角處,居高臨下地看著表情倔強的她——他知道,敏感如她,彼此又相識多年,她輕而易舉就可以窺見他的情緒起伏。
是的,相識多年……
可是,他卻找不到她那顆心。
他不願去想,是否那個男人的一分鍾甚至一秒就可以抵得上他和她的十年。
他轉身下樓,一步步走到她麵前,盯著那張讓他牽腸掛肚的小臉,被酒意浸透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告訴我,天真,你現在到底是愛他,還是恨他?”
天真驀地瞪大眼。
她不會知道,他有多後悔為何今天他午休時會買了那本雜誌。
她也不會知道,在他看到那一句時,心裏是什麽樣的滋味。
——你要麽愛他,要麽恨他,但絕不隻是喜歡他。
說得真是該死的動人。
可是,卻是她用來形容那個男人的。
“那隻是一個標題,並不代表什麽。”天真終於意識到症結所在。
“是嗎?”陳勖輕輕一笑,“也許連你自己都不清楚。”
“你說你去香港和意大利是為了工作,我信了,可原來,你是為了他去的。”他的情緒,已緊繃在弦。
“我不是,換了別人我也會這麽做,”天真試圖解釋清楚,“我不是為了他,我是為了自己的事業前程。”
“你的事業前程?”陳勖看著她,嘴角輕扯,“你在這一行,到哪都能和他搭上邊,你不會天真到以為,現在的一切成就都是你自己掙來的吧?秦某人本事多大,你我心知肚明。”
“你不信我?”天真的聲音忽而就冷下來。
陳勖看著她,牙關一咬:“是,我不信。”
“這樣的話,我們以後怎麽相處?”天真看著他,輕聲開口。
“我以為這句話該是我來問你。”陳勖回道。
天真沉默半晌,決定妥協:“陳勖,我不想我們之間變成這樣。”
“你以為我想嗎?”他冷笑,“換到你是我,你會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是Kevin Chun的舊情人,剛剛寫了一篇報道和他牽扯不清。你有沒有想過,我怎麽去麵對同事朋友們質疑或者嘲諷的目光?”
“你還有選擇的機會。”天真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說什麽?”陳勖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你有沒有良心段天真?”
溫柔安慰他幾句不行嗎?哪怕騙他,說愛的是他會死嗎?他難受了一整天,她卻隻會丟給她一句“你還有選擇的機會”?
連他都覺得自己可悲可笑。
“算你狠,天真,”他奪過她手中的外套,大步向門口走去,“我沒什麽話說了。”
“你去哪裏?”天真連忙追上他。
“我去哪裏不用你費心,讓你牽腸掛肚放心不下的人也絕不是我。”陳勖冷冷開口,拉開門。
“陳勖!”天真著急地跟著他小跑了幾步,可顧忌著肚子裏的孩子,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越走越遠,兩分鍾後,車子自公寓地下車庫裏駛出,快速消失在她眼前。
她撫著肚子,突然覺得心力交瘁。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是她錯了嗎?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家,小腹微微脹痛,仿佛是孩子在呼應她的難過與沮喪。
腿上傳了暖暖的濕意,她拉起睡袍,看到大腿內側那道淌下來的細長血條,頓時呼吸急促,臉色刷白。
她拿起茶幾上的電話打給陳勖,音樂一遍遍響著,他不接。
心中的恐懼累積到極點,她癱軟下來,驚怕的眼淚湧出來,慌亂地按著手機鍵,急救電話是多少?她該找誰?她會不會有事?孩子會不會保不住?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翻湧,她握著電話的手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
“天真?”熟悉而溫暖的聲音忽然躥入耳朵,她嘴唇囁嚅著,竟一個字也說不來,隻剩眼淚在不停地滑落。
“天真,為什麽不說話?出什麽事了嗎?”那個聲音繼續響起,帶著擔憂。
就是這低醇動人的嗓音啊……就如第一次親密相擁,黑暗中她流著淚,脆弱不安地喚著他的名字,而他說……我在這裏。
這一刻,仿佛封咒被打開,她終於發出聲音:“秦淺,我好怕,救救我……”
夜深沉。
有風自微微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紗簾浮動處,月光如水。
而病**那張昏睡中的小臉,蒼白如月光。
坐在床前的男人一動不動,暗淡的燈光裏,隻有他那雙黑眸,明亮卻又深邃。
映著紗簾翻動波影的被單仿佛一條小河,隔住了彼此。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和她一直在對岸彼此相望,究竟該是誰涉水而去,奔赴向往?
她嚇壞他了。
推開門的一刹那,看見她身下的血色,他幾近窒息,仿佛血液被抽離身體的人是他。
他抱著她瘋了一樣地往車裏奔,幾乎以不要命的速度趕到醫院,聽到她痛楚的呻吟,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是抖的。
不要怕,天真。
他安慰她。
而其實,更怕的人是他。
如此深夜,有人清醒有人沉睡。而痛苦的,往往是最清醒的人。
那些聲嘶力竭的,不見得比別人痛一些,隻不過他們表達得比較精彩。
當你看著我,發現我總是麵無表情的時候,你要知道,我不見得比別人堅強。隻不過是我更習慣沉默。
隻有你看透我的沉默,所以我惶恐,我逃避。
再回頭時,你已經不在那裏。
怎樣形容錯失的遺憾,仿佛人潮擁擠中,一不小心,原本牽著的手空空如也。
“天真?”他注意到不安轉首的人,放下手中的雜誌。
“你……”她聲音微哽,望著他的水眸裏,迅速彌漫起一層淚霧。
“沒事,天真,你和孩子都沒事,隻是出了一點血,要好好休息,你是太激動,被自己嚇暈過去了。”他柔聲道,因為熬夜,聲音有些沙啞。
她盯著他半晌,情緒從緊繃到驟然放鬆,一下子崩潰,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天真?”他被嚇到,連忙上前探詢,“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叫大夫來看。”
她搖頭,仍是低頭飲泣。
她差點就失去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什麽意外,她簡直不敢想象……沒有人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她付出了多少,有多麽辛苦。
“天真,我其實很不喜歡醫院,”秦淺低沉出聲,凝視她微紅的雙眼,“告訴我是否你手機裏存著的急救號碼是我的電話?”
她明明一再表示,她不想和他再有牽扯的。
“他沒接到我電話。”怔了半晌,她回答。
異常的沉默彌漫在他們四周。
“哦,是嗎,”他緩緩出聲,“原來我是第二選擇。”
他臉上那抹淺笑,略帶苦澀,風輕雲淡,卻擰痛了她的心。
她咬唇,不說話。
“剛才我看雜誌,看到一句話,你猜是什麽?”他問。
“什麽?”她抬眼,看著他。
“米蘭昆德拉說,一個女人一生中至少會有一次愛上一個混蛋,”他輕聲開口,“我是否是你愛上的那個混蛋?”
她點頭,愣了一下,又搖頭。
他望著她,笑了。
笑容溫柔寵溺,叫她頓時怔忡。
“點頭,代表你愛上了我,但我是混蛋,搖頭,代表你愛上了我,但我不是混蛋,是嗎?”
她瞪著他,試圖辯解:“我沒有愛……”
他的長指點在她唇上,摩挲留戀那裏溫熱綿軟的觸感,製止了她的聲音。
“男人也喜歡做夢,天真。”他收回手,目光專注,“以後有什麽事,先打急救或者警察,再找我們。”
她不知說些什麽,隻是沉默著。
“我讓他來接你,你再睡會兒,等他來了我就走。”他輕聲道,開始打電話。
天真心思起伏,甚至沒有聽他和陳勖說什麽。
她看著他冷峻的臉龐,眉宇間彌漫著清晰可見的疲憊。
突然間,她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心酸。
“他們都說,我能進雜誌社,一路順利至今,都靠了你和Anna的關係。”她說出心中窒悶許久的症結。
“你自己覺得呢?”他揚眉望著她,反問道,“有人閑言碎語了?”
“我不知道,我隻想過簡單的與世無爭的生活,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做到最好。”她答。
“可是即使你甘願做路邊不起眼的雜草,別人不會那麽想,仍自會有人去踩你,拔除你,除非,你自己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我不想這樣。”她低聲反駁。
“你已經這樣了,天真,你那麽聰明,知道怎麽做,”他淡淡一笑,“就算當初進雜誌社我暗中幫了你,但一步步努力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所有的成就,都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她睜大眼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輕鬆了許多。
“一個女孩子應該找到一個合適的男人,讓他幫你省下許多摸索和碰撞。”他凝視她,眼神沉靜如水,“不要管別人怎麽想,你永遠是最美好的段天真,至少,在我心裏是。”
她望著他,然後撇過頭去,她不要再輕而易舉地陷入他的蠱惑。
這個男人的魅力,太可怕。
“離天亮還有很久,你睡吧,我等他。”他不再為難她,退回身後的沙發椅上。
許是很累,許是驚嚇過度,她很快進入沉沉的夢鄉。
他望著她良久,終是俯下身去,在她唇上印下克製而輕柔的一吻,是飲鴆止渴,因而中毒更深。
他這是何苦?退開步伐,他握緊雙拳,望著她微隆的小腹,心中痛楚。
這長夜漫漫,仿佛無止無盡的等待,何時破曉,何時,她才會心甘情願地回到他身邊?
也曾想過忘懷,可如何去忘?
原諒我,終是來不及,從頭喜歡你。
“你在做什麽?”一記幽然冷語自門口飄來。
秦淺抬起眼,看見陳勖站在那裏,目光陰沉。
他走過去,帶上門。
“作為她的丈夫,希望你盡責,好好照顧她。”他出言提醒。
“我怎麽她不用你費心,”陳勖冷冷地回答,看著眼前這位“生父”,原本收斂住的火氣又爆發,“隻是你是什麽人,剛才又在對我妻子做什麽?”
“很抱歉吻了你的妻子。”秦淺微微一笑,氣定神閑。
陳勖額上青筋跳動,一拳就朝他揮了過去。
秦淺閃身,截住他的拳頭,用力推開他。
“我不會還手,否則她會傷心。”他沉聲道,“你何必對我耿耿於懷?你已比我幸福很多,你負過她,她能原諒你,而我負過她,她卻怎麽都不肯給我機會,甚至用懷孕結婚這樣決絕的手段來離開我。難道你要跟我換嗎?會到今天這個地步,全都是我們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得別人,請你善待她。”
他語氣裏的無奈,讓陳勖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
秦淺卻不再說話,轉身舉步離開。
長長的走廊裏,他聽著自己寂寞的腳步聲,苦澀一笑。
這一別,下一次重逢又是何時?即便同在一個城市,卻又似隔著千山萬裏。
距他們分手,到底過去了多久?為何他會覺得人生這樣的漫長。
到底還要多少時間,再隔多遠的空間,經過多少他人的,彼此的事情,才會讓被生命洪流衝散的兩個人,在人生的另一處相認?
寬敞的辦公樓,到了夜晚顯得格外冷清。
秦淺站在走廊裏,掂了隻酒杯,透過落地窗望著泰晤士河上影影綽綽的燈火。
這是天真喜歡的位置,很多次,他看見她站在這裏,拿著水杯發呆。
其實最初的時候,他就有衝動想問她究竟在看什麽,在想什麽。
公司裏依舊很忙碌,她離開之後,這裏的生活並無不同,繼續人來人往,而他的日程表也一直都排得滿滿的。
下屬麵前,他依舊不苟言笑,沉默嚴肅,隻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某一處,漸漸荒蕪,不知何時,會蔓延至整顆心,有時不過抬眼之間,會微微失神,恍惚中似乎看見百葉窗外閃過熟悉的身影,溫柔的笑臉。
令我們快樂的人,也會是令我們悲痛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再也不會對人那麽好了……
輕喃細語滲如心頭,如同魔咒。
他仰頭飲盡杯中的威士忌。
“爸。”Sean走近他,望著他的藍眸裏帶著一抹小心翼翼。
“怎麽還沒睡?”他問,聲音因為疲憊顯得沙啞。
“你一直沒回來,我在等你,”Sean輕聲開口,低下頭,“我愛你,老爸。”
秦淺沒說話,笑了笑,許是酒意上湧,他覺得眼眶發熱。
自天真那天在醫院醒來起,她和陳勖都沒有再提那一次爭吵,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
以至於,天真忍不住懷疑,那晚遇見秦淺,是否也隻是個幻覺。
——原來我是第二選擇。
可是明明,他那個苦澀輕淡的笑容在腦海中那麽清晰。
從前看到一本書上說,如果愛一個人,千萬不要與他同居或是結婚。維持一個遼闊的距離,偶遇,可以愛慕的目光致敬,輕俏溫柔,不著邊際地問:“好嗎?”一年一次已經足夠。
不知道這樣的愛情,是太灑脫還是太會自我安慰。
然而生活依舊周而複始地繼續。盡管會茫然,但想著喜歡的工作,肚子裏的寶貝,她會覺得踏實,也許心懷母愛會讓一個女人變得堅強成熟。
“如果天空不是藍色的,你希望它會是什麽顏色的?”這是電台主持人剛剛問出的古怪問題。
天真一愣,瞅了正在開車的小鄭一眼。
他也做冥思狀,有些困擾。
“靠,還真覺得別的顏色都別扭。”他出聲。
天真微笑。
習慣是太可怕的事情,有一天如果我們發現某樣習以為常的東西忽然改變或消失,剩下的,會是無所適從與恐慌。
如果天空不是藍色的,你覺得什麽顏色適合呢?如果不能選擇那個你愛的人,你覺得誰可以替代他呢?
“我先聲明一下,我得先去秦淺那裏一會兒,拿點資料,然後再帶你去吃飯。”
小鄭開口。
“這有什麽好聲明的,”天真淡淡一笑,“你請便。”
小鄭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手機鈴響,小鄭戴上藍牙耳機,接電話。
忽然一個急刹,車子險險地擦著路邊欄杆停下。
天真緊拽安全帶,護住肚子,幾乎嚇得魂飛魄散。
“你幹什麽?”她一頭冷汗。
卻見小鄭臉色刷白,手機自掌中滑落。他望著她,目光中有震驚、痛楚、難以置信、酸澀、絕望……
“非雲死了。”他聲音極輕,卻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天真瞬間瞪大眼,心口被重重捶了一記。
“你說什麽?”她言語艱難,想起那個總是一臉冷靜的女孩,難得地紅著臉說,我想和他結婚。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小鄭麵如死灰,他摸出置物格裏的煙,掏出一根,拿著打火機的手卻抖得厲害,怎麽也點不著。
猛地把煙和火機摔向窗外,他發動車子,握著方向盤的手卻還是在不停地顫抖。
“讓我開。”天真見此情景連忙要求,眼裏酸意泛濫。
“去我家拿護照,然後去機場。”他開口,聲音突然低啞。
又有電話進來,天真替他接通:“喂。”
“天真?”那邊遲疑了一會兒,出聲的是秦淺,“怎麽是你接電話,小鄭呢?我有事找他。”
“他不去你那裏了,我們一會兒要去機場。”她答。
“出什麽事了?”秦淺立刻察覺到事情不對勁。
“非雲……”天真看了一眼一臉沉寂的小鄭,輕聲開口,“非雲出事了。”
“機場見。”秦淺撂下這一句,掛斷電話。
半小時後,秦淺也出現在機場,與他們碰麵,他手裏拎著一個手提箱。
“我們一起走,大陸那邊的事,暫時你不用管了,我去處理就好。”他看著小鄭,深知能讓他這位年輕搭檔如此反常的絕對不是尋常事。
“謝謝。”小鄭低聲答,獨自在椅子上坐下,仰頭閉著眼,似乎不想和任何人再說話。
天真知他心中萬分煎熬,更覺心酸,這樣生離死別,追悔莫及的苦痛,有幾人能承受?
“我會照顧他。”低沉熟悉的嗓音響在耳邊,給她帶來一絲溫暖。
天真抬起頭,望著眼前這雙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淡定黑眸……當初他失去Lucia的時候,又是怎樣的痛苦呢?
究竟要經曆多少磨難,閱盡多少悲歡,才能練就他如今這身刀槍不入的功夫?
可明明記得那夜他說,男人也喜歡做夢,天真。
她望著他,緩緩點頭:“請你好好幫他一把。”
不用他承諾,她也知道他會。
“你放心。”他柔聲道。
天真目送他們離去,轉身時眼裏已是蒙矓一片。
是誰說,人生雖然沒有被綁上蝴蝶結,但仍是上蒼賜給每個人的不同禮物,隻是我們無從知道,收到的究竟是好禮物還是壞禮物。
她開小鄭的車回去,在窒息的沉默裏打開CD機。
陳奕迅深情地唱,當鑽石也變塵埃,我信,你在。當鐵樹不會花開,我信,你在。
曾經一直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會永遠等著自己的。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在什麽地方,總會有這麽一個人。
隻要一個人願意等,另一個人才願意出現。
但為何我們總是要在失去之後才知道擁有的可貴,為何我們很少去想如果那個人有一天不會再等了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