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欲生死,悲歡痛樂,時間過得太快,而我們,卻總是學得太慢,領悟得太遲,隻能眼睜睜裏看著幸福自指間溜走,宛如流沙,無從追回。

轉眼一年過去,倫敦時裝周又將拉開帷幕。

時裝秀是各大品牌精心準備的現場廣告,也是讓世界各地仿冒者最興奮的產品目錄。 N

因此,大多數買家都在“季前展示”(Pre-collection)時下單,這些展示會通常在設計師的陳列室內進行,由設計師和買家直接麵對麵,私人而隱秘,而他們之間交易的,正是之後要在時裝周T台展出的服飾版本。

當天真將這些季前展示的資料放到Anna麵前時,她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Jean,這次時裝周報道你和Tony他們一起做。”半晌,她開口。

“一起?”天真不動聲色地問。

以前是“跟著”他們,現在是和他們“一起”,其中的差別太大。

“我想你應該清楚我的意思了,還要我重複一遍嗎?”Anna抬起頭朝她微微一笑,“我總算知道Kevin為什麽對你青眼有加了。”

青眼有加又如何?來得太快,頃刻就成了白眼。

天真心中自嘲,麵上仍是淡笑:“無論是Kevin還是Anna你,都是值得我學習的榜樣。”

城市的霓虹自梧桐樹的枝葉間投下來,被路燈光染成橘黃色的馬路上,點點色彩斑駁。

換了工作,搬了新家,於是這一個多月,回家走的也是一條新路,泰晤士河的悠悠夜風,金融城的璀璨燈火,仿佛已經是許久以前的記憶了。

天真低頭看著自己邁出的每一步,輕輕笑了。

原來不知不覺,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相隔得這麽遠。原本以為我會軟弱、會哭泣、會撐不下去,可我卻平靜安分地做著自己的事。

一陣馬達聲呼嘯而過,她被人猛地拉到一邊。

“非雲?”她轉過頭,驚喜地看著來人,完全沒有在意剛才的險情。

“天真,走路發什麽呆呢,”顧非雲微微一笑,銳利的目光卻望向疾馳而去的那輛車,“我正好逛街到你這兒,想如果碰巧你下班的話就一起吃飯,然後正好看到你了。”

手臂有些刺痛,她抬起來拉起袖子,手肘有一片擦傷。

“是剛才撞在樹上的吧,都是我不好。”天真連忙歉疚察看她的傷口。

“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顧非雲淡淡一笑,“不如你買菜,今晚給我做好吃的。”

社區醫療中心裏,天真撫了下隱隱泛疼的腹部,等著醫生的診斷結果。

昨晚非雲拉了她一把,她的肚子正好撞在她肘部,於是就一直有點疼,早上又有些見紅,這次的例假時間有點古怪,於是她請了假來看到底是什麽狀況。

“Jean Tuen.”

聽見護士喚她,她站起身走進房間。

“你是先兆性流產,不過別擔心,胚胎狀況一切正常,隻要休息調養就好。”醫生和藹地微笑著。

一瞬間,過電如雷擊。

天真瞪大眼望著醫生,仿佛她說出了什麽天方夜譚。

“你……說什麽?”半天,天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艱難出口。

“我說你是先兆性流產,不過沒事,隻要休息好,仍可以正常妊娠。”醫生耐心地重複,笑望著她,“你是否不知道自己懷孕了?”

懷孕。

這個詞讓天真徹底鎮住,她下意識地撫住自己的腹部,太過震驚,想著要站起來,居然試了好幾次都沒站起身,最後是醫生扶了她一把,她才腳步虛浮地走出門。

公園裏,不時傳來歡聲笑語。

她坐在長椅上,久久未動,幾乎成了一座雕像。

“Hi,你為什麽哭?”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是哪裏疼嗎?”

她愕然抬起頭,看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竟已淚流滿麵。

“你是在醫院打針了嗎?”小女孩擔憂地看著她,“媽媽說,要勇敢,忍住了就不會疼了。”

“嗯,我忍住,我不怕疼。”她微笑著,哽咽開口。

望著小女孩遠去的活潑身影,她低頭撫摸著腹部——那裏的小生命,長大了也會是一個這樣可愛的小天使嗎?

她抱住雙膝,整個人都蜷在長椅上,埋著頭,任由心潮洶湧,淚水澎湃。

原來,世上沒有絕對的悲劇和喜劇,隻有一出出的鬧劇。

在她終於鼓起勇氣離開,上天偏偏跟她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你是自由的,天真。

——你不適合我,我也不需要你。

——原諒我,我憐你,惜你,寵你,喜歡你,辜負你,對不起你,但卻不能愛你。

淚水,隨著那些塵封的傷人話語滾滾滑落。

她有了他的孩子。

但他不要她,她也決定不再愛他,不再見他。

如果為了孩子,他會娶她的,她知道。

可是那樣的話,她就永遠都得不到一份公平的感情,永遠隻是因為他的憐憫和施舍與他在一起,也永遠都不知道他有沒有,會不會愛上她。

那樣卑微的關係,她不想再要。

所以,一切不必改變。

至於那些關於愛與不愛的事情,又怎樣呢?

反正,她已經打算徹底遺忘。

反正,也沒人在意。

反正,已經是過去。

“天真,最近是否不開心,工作很累?”陳勖望著與他共進晚餐,卻屢屢失神的女人。

“嗯,很忙。”天真牽強地笑了笑。

“有我忙嗎?”陳勖淡笑,“我前陣子剛忙完同學那個棘手的案子,又馬不停蹄地飛回國,快一個月沒好好休息了。”

“你爸爸的身體怎樣了?”天真問起他回去的原因。

“不樂觀,”他答,眉宇間染上一抹陰鬱,“這幾年,他在裏邊也一直沒過過什麽好日子。”

“對不起。”天真目光一黯。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勖歉意地看著她,“我爸媽的事已經過去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當初我不該……”

“那也已經過去了。”天真輕聲道。

陳勖看著她,目光柔和。

“你知道嗎?那年離開的時候,我去了那所本來我們都想報考的大學,看著來來往往的那些學生,我想象著和你一起聽課,一起在食堂吃飯,一起走在校園的情景……我騎車帶著你,穿過樹林;我替你打開水,放到你樓下……”他微微笑著,望著她,“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希望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天真抬起頭看著他,從前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已變成如今成熟優雅的英俊男子,而他的深情,始終未變。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水晶燈的光照射在眼睛裏,有些刺痛。她低下頭,感覺到眼裏溫暖的淚水,她屏住呼吸,不讓它們流下來。

“天真,如果現在我向你求婚,你願意嫁給我嗎?”他的聲音,小心翼翼卻無比溫柔,“我可以等你,多久都可以,可是我爸爸這次真的不行了,他希望能親眼看到我成家。”

“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懷孕了,你還願意娶我嗎?”天真緩緩出聲,每一個字,都如尖刀一樣,在她心頭紮出了血花。

令人窒息的沉默裏,她根本不敢抬頭去看陳勖此刻的表情。

“天真,如果我想乘機做你的丈夫,你孩子的父親,你會覺得我卑劣嗎?”

溫暖的手抬起了她淚濕的臉,回答她的,是他堅定的眼神,和溫柔的笑容。

“很漂亮的戒指。”Anna掃了一眼天真中指上那枚Cartier的Trinity三色三環戒,終是掩飾不住目光裏的詫異,“訂婚戒?”

“是的。”天真語氣平靜。

Anna望著她欲言又止,擦肩而去。

天真目送著她遠去的背影,下意識摩挲手間冰冷的金屬。

白金代表友情,黃金代表忠誠,玫瑰金代表愛情。

陳勖說,三樣我都給你,而你現在隻需要給我三分之一,來日方長。

纖纖細指,載不動太多愛與愁。

在她尚未說出心中的忐忑之前,他已大度地化解了她的歉疚與尷尬。

然而從此無論身與心,都多了一份承諾。

顧非雲小心翼翼地問她,幸福嗎?

她微笑,幸福。

幸福是什麽呢?是知道滿足。倒不見得是看破紅塵,隻是一路風雨兼程,淋濕的翅膀已經太過沉重,明白了隻有年輕稚嫩的時候才會愛人多過愛己,而現在倘若有一人不顧一切地將她捧在手心裏嗬護,她為什麽不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任何一行都是要經過掙紮的,讀書,工作,愛人,為人妻子,等到走過來了,回頭一看,也不過如此,多少苦痛自己知道就好,不值一提。

“我喜歡你做的意麵,可不可以多做一點?”顧非雲站在一旁看著正在切菜的天真,“而且,我盤子裏多點蘑菇好不好?”

“沒問題。”天真笑道。

她喜歡非雲直爽純真的性格,雖然剛開始接觸的時候讓她有些不習慣,但這個小丫頭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完全沒有一些年輕女子的忸怩造作,讓她覺得很舒服。

“天真,我覺得陳勖很幸運。”顧非雲突然開口。

“是嗎?”天真抬起頭,笑容有些勉強。

孩子的事情,是她和陳勖之間的秘密,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即將步入婚姻的幸福新人。

“他比我幸運。”顧非雲的聲音,有些悵然。

“非雲?”天真疑惑地看著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媽身體也很不好,所以我才過來,想帶雁南回去,”她開口,“回去後,我想和他結婚。”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一直以來一個人編織的美夢而已。

“非雲……”天真愕然,“可是小鄭……”

他不會答應。

她們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的目光裏讀出這樣的信息。

“非雲,凡事若覺得辛苦,都是強求。”天真低頭拌沙拉,不忍去看她眼裏的無助,那樣的感覺,仿佛和舊日的自己照麵。

“可是人往往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身邊傳來幽然低歎。

天真手上的動作一滯。

多麽正確的一句話。就如陳勖相信她有朝一日會重新愛上他,她相信她終究會忘記秦淺。

這年頭,婚書隻是薄薄一張紙,各人都還需憑良心做人,指望著忍一忍,一切都會過去。

“天真,我回來了。”玄關裏響起清朗的聲音。

一瞬間,她有些恍惚。

曾經有一個人,也這麽說著,走到身後摟住她的腰,輕聲問,今天又做了什麽好吃的?

她捧著沙拉碗,一時間,魂魄無覓處。

“也不知道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該罰。”

唇際被人印下輕柔一吻,她頓時麵紅耳赤。

“我騰不出手來抱你。”她有些尷尬地開口。

“跟你開玩笑呢,傻丫頭。”陳勖笑道,明亮的黑眸凝視著她。

她麵帶紅暈的樣子,好美。

不是沒有察覺到她怔忡的狀況,隻是他願意有時耳聾目盲,隻要她在他身邊就好。

“顧非雲,你過來,我有事要和你談。”小鄭的聲音在陳勖身後響起,有些冷淡。

“有什麽事都吃完再講吧,”天真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笑道,“別辜負了我的廚藝。”

小鄭望著表情忐忑的顧非雲,嘴唇動了動,終究是將要說的話忍了下去。

“雁南,我們定什麽時候的機票回去?”刀叉清脆的碰撞聲裏,響起輕輕的一句。

“你想定什麽時候?”小鄭輕笑了一聲,銳利的眸抬起,“明天,好不好?”

顧非雲愕然抬起頭,表情裏有著不敢置信的驚喜,然而隻是一瞬,她的臉色就轉為蒼白。

“特意挑在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問我,是沒有勇氣和我單獨講,還是你心虛?”小鄭放下刀叉,拿餐巾輕拭嘴角,語氣裏帶著深濃的諷意。

“怎麽了?”不明所以然的陳勖疑惑地望向兩人。

“這麽久沒見,你倒是越來越聰明了,”小鄭冷笑,“我要是回去,你布著天羅地網等著我呢吧?要不是今天和國內的朋友通了個電話,我還被你蒙在鼓裏呢。”

“到時候,你和兩家父母一聯手,我不明不白地就娶了你,你孝順,他們滿意,委屈我一個算什麽?”

氣氛,陡然僵凝。

“你覺得你委屈?”顧非雲終於出聲。

“我他媽還覺得冤呢!”小鄭也爆發了,“顧非雲,你夠了沒有,纏了我這麽多年,你覺得有意思嗎?”

“小鄭!你至於這樣嗎?”天真忽然開口喚住他,“非雲她……不過是喜歡你。”

就如從前,她癡笑嗔癲,喜怒哀樂,也不過是因為愛那一個人。

知道要在一起辛苦,離開他更辛苦,可是怎麽辦,舍不得,明明知道是強求,行不通,卻還是舍不得,非得頭破血流,五髒俱焚才罷休。

指間一痛,卻是陳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

他眸光黯淡,似憂似痛。

“是沒什麽意思,隻是想賭一把。”顧非雲輕聲道,居然笑了一笑。

望著她有些飄忽的笑容,小鄭眯起眼。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問。

“如果你跟我回去固然好,不行也無所謂,就當來看你一下,”她抬起頭,明亮的眼望著他,“你沒發現我已經快一年沒有找你了嗎?這次若不是為了我媽,我也不想打擾你。這麽多年的感情,不甘心總是有的,所以我不自量力地來試最後一次,既然你無心,我也不勉強。你知道,以我的條件,哪怕是在幾天內,找一個人嫁出去都不難。”

小鄭的表情,忽然就沉了下來。

“你放心,你不是我唯一的選擇,”她依然在笑,“怎麽說你我也是青梅竹馬,到時別忘了來喝一杯喜酒。”

人生原本就是多選題,可偏偏很多人都非得要當成單選來做,於是辛苦的始終是自己。

願賭需服輸,就算傾家**產,也要輸得有尊嚴。

“看什麽呢?”陳勖走到陽台,看著躺在藤椅上,仰望夜空的女子。

“看天,想非雲,”天真輕聲開口,“她今天一定很傷心。”

可是非雲很堅強,一直到走都在笑,如果是她,一定丟臉地掉眼淚了吧。

“都會過去的。”陳勖看著她悵然的側臉,語帶雙關。

“凡·高說,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抽著煙鬥看星空,可是星空隻有遠望才好看吧,如果古代那些文人墨客知道月亮上隻有荒涼的岩石和塵土,怕也寫不出那麽多美麗的詩詞了。”

“可是真相再不美麗,人也會渴望靠近,就算月亮千瘡百孔,它仍是人們喜歡的月亮。”

天真微怔,隨即看著他一笑:“我忘了身邊就有一位Vincent先生。”

“嫦娥吾妻,高處不勝寒,不如下凡來,”他也笑,“為夫已等你多年。”

日落月升,陪你同看世間風景而滿心歡喜,不是因為風景,而是因為你。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隻是她的心裏,裝著誰的身影?

陽光很好。

沒到英國之前,一直以為倫敦是霧都,其實遇見的多數是晴天。

九月的天氣不冷不熱,天真穿了件真絲連衣裙配薄羊絨披肩,下配長靴,肌膚賽雪,走在時裝周打扮入時的紅男綠女之間,那份低調的素雅反而引人注目。

忙了一個下午,有點累,她走進咖啡館,看著餐牌上的飲料名。

“小姐,要什麽?”侍者問她。

“曼特寧嗎?”身後有個人也輕聲問著,嗓音低醇動聽。

她渾身一僵,沒有轉身,呼吸裏是熟悉的氣息,苦橙葉與柑橘,清淡的迷迭香。

“那就兩杯吧。”那個聲音繼續說著。

“不用了!”她局促地輕喊。

“天真?”向來鎮靜的臉上有些尷尬,“一杯咖啡而已,你要和我生分至此嗎?”

她終於轉過臉,對上秦淺的視線……為什麽他的目光裏,有淡淡的苦澀?

別後不知君遠近,相逢猶恐是夢中。

他瘦了一些。

“我已經不喝曼特寧了,”她道,“換一杯牛奶吧。”

懷孕之後,她很多飲食習慣都改了。

他一怔,隨即按她說的點單。

深度烘焙的咖啡香,混著牛奶的香濃,緩緩飄**在空氣裏。

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各執一杯在手。

曾經,她最愛喝曼特寧,是跟著他養成的習慣,而如今,她說她已經不喝了。

不知道她是否是刻意要和他撇清,他不想多問,也沒資格多問。

“我坐那裏……等朋友。”她說,避開他清亮的視線。

“好。”他點頭,微微一笑,從她身旁走過。

他依舊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翻著手中的雜誌,白襯衫黑西褲,斯文淡定。咖啡館裏暖色調的裝飾環境也無法驅散他眉宇間那一抹清冷。

天真想起第一次相遇,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裏,抬頭看著貿然打擾的她,鏡片後的黑眸深邃銳利。

——憑什麽?我不認識你。

開始,他表情冷漠。

——恕我駑鈍,我還是無法了解我吸引你的原因。

後來,他語氣輕淡,眼裏卻藏著一絲促狹。

那時候她怎會想到,正是這個男人,給她帶來了那麽多的甜蜜與痛楚。

她隻是偷偷看了他幾眼,因為控製不住。

而他,一直低著頭,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

低頭喝了一口牛奶,原本香濃的**突然變得苦澀了許多。

他根本連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秦淺盯著手中的雜誌,嘴邊泛起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苦笑。

自上次唐朝一別,有多久未見她?

一方麵苦苦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一方麵卻總是希望遇見她,原來他也會有今天這般患得患失的狼狽。

一直以為,離別與重逢,本就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戲,習慣了,感覺也就麻木了,可她是紮進他胸口的一根刺,紮得那樣深,拔出來卻隻會更痛。

如今,她笑靨如花,不是為他。她疏離淡漠,因他隻是路人。是他要的結果,卻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站起身,他終是麵無表情地從她身邊大步經過,連一句再見也沒有說。

她依舊與人談笑風生,隻是桌下顫抖著,情不自禁撫上腹部的手,卻泄露了她的情緒。

“Kevin,晚上的酒會一定要來。”電話那頭,Thomas一再殷切叮嚀。

“知道。”秦淺放下手機,拉開衣櫥,挑出一套衣服。

鏡子中冷峻的容顏上,帶著深濃的厭倦之色。

電梯門徐徐打開,地下停車場裏,隻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

摁開鑰匙上的電子鎖,車燈閃了一下,他的手剛放上門把,卻突然站定不動。

“Marco,好久不見。”他盯著車窗上映著的人影,淡然出聲。

他轉過身,掃一眼抵在胸前的那把利刃,抬眼一笑:“你終於來找我了。”

“恭喜你啊,時裝周又出盡了風頭,趕著去慶功嗎?”黑發棕眸的男人冷冷地看著他,“誰能想到當初一個軟弱沒用的窮學生、酒吧侍應能變成今天的Kevin Chun呢?在Andrea身下痛苦呻吟的時候,吸毒吸得神誌不清的時候,你一定沒想到自己能有現在的榮耀吧?可惜,今晚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為什麽你要找上我,Marco?”秦淺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對他惡毒的話絲毫沒有反應,“你沒放出來多久,又要回到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去嗎?”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殺了Andrea!”Marco驟然怒吼,“警方斷定他因為那次聚會吸毒過量身亡,在聚會開始前他就已經死在自己房間裏,隻是大家興奮過頭沒發現而已,到最後我們全都被抓了,而你卻沒去,可是你知道嗎,Andrea早就跟我提過你會去,所以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提前去了他家,誘使他服毒過量害死他,然後趁大家都過去的時候報了警!”

“是,你猜得沒錯,”秦淺看著他,黑眸裏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我要他的命,因為他殺了Lucia,我在酒吧做侍應生的時候他迷昏我,強占我,甚至用毒品來控製我都沒關係,可他不應該指使別人撞死Lucia,那名肇事者當場死亡,我找不到謀殺的證據,可是是Andrea親口跟我承認是他做的!我隻不過是要他付出應有的代價,是他逼我的。”

是Lucia把他從那段陰暗可怕的生活拉了出來,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Kevin Chun。

“他是看不慣你和Lucia在一起生活!他嫉妒,他在乎你……你知不知道你結婚那天他幾乎要瘋了?”Macro情緒越發激烈,“可你居然殺了他!”

“你饒了我吧Marco,你再說下去我都想吐了,他對我所做的一切叫‘在乎’?”秦淺冷笑,“那樣的‘在乎’你才稀罕吧?真可憐啊,到死他都不知道你對他一片癡心呢。”

“住口!”Marco目眥欲裂。

“怎麽,被我說中了?”秦淺嗤笑,“這段日子來,你耍了這麽多花樣累不累?不如痛快點給我一刀算了,大家都輕鬆一點。”

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Marco的臉,他無所畏懼、孤注一擲的表情,竟讓後者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怎麽?下不了手?”秦淺輕蔑地看著他,“不如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當年你不就對Andrea的死提出過質疑嗎?就因為這個,Lucia的父親才囑托警方多關照你,查了別的罪名出來,讓你在裏麵多待了幾年,你不要告訴我,你這幾年過得很舒服。”

“你——”憤怒如野獸一般的低吼之後,秦淺低頭看著胸前迅速蔓延的血紅,嘴角竟綻出一絲微笑。

而他對麵的男人,仿佛從夢中驚醒,猛地鬆開握刀的手,站在原地渾身顫抖。

“走……”秦淺捂著胸口望著他,眉心因痛楚而緊蹙著,“快走。”

Marco瞪著他,不知道是震驚於他血流不止的胸口,還是他讓他離開的話。

“我一直在等一個了斷,今天終於等到了,”冷汗自秦淺額頭滲出來,他倚著車,臉色蒼白如紙,他顫抖著將錢包掏出扔在地上,聚集所有正在流失的力氣開口:“我會告訴他們是流浪漢搶劫,你快走……”

Marco望了他一眼,踉蹌地奔向出口。

視線漸漸模糊,難以忍受的寒冷侵襲全身,靠著車身的偉岸身軀一點點滑下來,而地上,緩緩漫上觸目驚心的血色。

意識渙散那刻,他感覺到有灼熱的陽光灑在臉上,耳邊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輕柔潮濕的風,繚繞在呼吸間。

我是Lucia,我帶你走,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

嬌柔的聲音,輕輕響起。

好,我跟你走。Lucia,你知不知道,這麽多年,我很累。

現在,我終於可以得到安寧了。

我不想走,可是你不需要我。

你怎麽知道我不可以呢?

我可以保護你,把我的快樂分給你,不讓別人傷害你。

我可以的……

又是誰,那樣傷心地看著他?

為什麽她的眼淚,讓他覺得這樣痛?

讓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惶恐不安地回首?

他丟下了誰?他遺失了什麽?

我愛你。

遙遠的呼喚,在身後一遍遍響起。

他緩緩,閉上雙眼。

最後一絲溫暖的記憶,被黑暗吞噬。

“Edward,他怎麽樣?”Thomas疾步走向剛從手術室步出的男人。

“替他做手術的是這裏最好的大夫,他檢查了Kevin的情況,沒有傷及心髒,傷口也不深,但失血過多,所以他現在身體很虛弱,手術後什麽時候蘇醒,恢複狀況還難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那他不會有生命危險?”顧永南進一步確認。

“應該不會,”Edward搖頭,又看向Thomas,“醫院這邊一定會封鎖信息,這裏經常進出名流,就是因為我們保密工作做得不錯,但畢竟是刑事案件,警察已經把Kevin的衣物,隨身物品拿去備案檢驗了,等到他清醒後詢問完才能還給他。”

“警方那邊我們都會打點,暗中調查歸調查,這件事情肯定要壓下來的,”Thomas表情沉肅,“謝謝你了,Edward。”

“大家都是朋友,”後者拍拍他的肩,又想起了什麽,開口道,“對了,護士告訴我Kevin昏迷時一直在說一句‘不要告訴她’。”

Thomas和米蘭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目光裏讀出了一樣的答案。

深夜的醫院走廊,燈光蒼白慘淡。

米蘭從自動販賣機裏買了兩杯咖啡,走回靜坐在長椅上的兩個男人身旁。

“真的不告訴天真嗎?”Thomas抬起頭,猶疑地問。

“我一直在想,當初天真在機場打算回國時,也許我不該打那個電話讓她回來,”米蘭輕歎,“Kevin不想讓她知道,總有他的顧慮。”

“也許還是問一下天真的意見,”顧永南喝了口咖啡,緩緩出聲,“Kevin是那種什麽事都自己放在心裏,總是一個人扛的人。”

好友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

“我來打電話給天真吧,雖然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麽狀況,但如果……”

手術還在進行,如果有什麽萬一呢?

Thomas和米蘭俱是神色一震。

“你好好說,不要嚇到她。”米蘭擔憂地囑咐。

顧永南點頭,聽米蘭報出天真的號碼,按下接通鍵。

電話那頭,一直都沒有人接聽。

顧永南看著眼前沉默等待的兩人,蹙眉搖搖頭。

又一次轉入語音信箱時,他開口留言。

“我們都沒法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畢竟是我們違背了Kevin的意願,”他無奈一笑,“看他們造化吧,也許她會來。”

她的電話一直在響。

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陳勖終於站起身,將茶幾上的電話拿了過來。

屏幕上並未顯示姓名,陌生號碼。

他側首望了一眼水聲潺潺的浴室,鈴聲在掌中戛然而止。

正要把電話放回去,有語音短訊提示過來。

黑眸微凝,他按下確認鍵,將電話放至耳邊。

“天真,我是顧永南,Kevin出了點狀況,如果你願意的話,盡快回複我。”

盯著恢複靜默的電話,他抿緊唇,電視熒屏幽藍的光在英俊的臉龐上閃爍,讓他的表情顯得晦暗不明。

然後,他選定那條提示短訊,按下刪除鍵。

五分鍾後,浴室門打開。

他站起身,走到廚房熱了一杯牛奶,拿出遞到她手裏。

“謝謝。”天真朝他一笑。

“剛才有電話找你。”他道,語氣平靜。

“是嗎?”天真拿了自己的電話,查看了未接來電就又丟下,“不認識的號碼,不管它。”

陳勖看著她,微微一笑。

“你幹嗎這樣看著我?”天真揚眉瞅著他,“感覺好奇怪。”

他的目光,似乎夾雜著很多複雜情緒。

“有嗎?”他仍是笑,凝視她嬌柔的側顏,“謝謝你今天來給我做頓美味的晚餐,也謝謝你留下來。”

天真微窘:“可是……我睡客房好不好?”

“當然。”他點頭。

“天真,”他又喚她,盯著她清亮的眼,“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天真困惑,“是什麽?”

“你過來,靠近一點。”他輕聲道。

天真挑眉,湊近他。

而他攬住她的肩,俯首吻住她,深深地。

天真渾身一僵,卻沒有掙紮,任他將她拉進懷裏,溫熱的胸膛燙著她的肌膚,仿佛要滲進去,侵蝕她的身體和靈魂。

也許是剛洗漱過,她的嘴裏有輕淡的檸檬香,他恣意品嚐,隻是到了他的舌尖,全成了苦澀。

等他結束這個突然的吻,天真沉默著,不知同他說什麽。

“我以為你會推開我,天真。”陳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我……在努力。”她低垂著眼眸,睫毛不安地顫抖。

“謝謝你的努力,天真,”他輕歎,“你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麽嗎?”

“什麽?”她抬頭,望著他俊逸的眉眼。

“我最害怕的一件事,是你愛他比愛我多,”他微笑,聲音柔和,“可通常都是,人怕什麽往往就發生什麽。”

他語氣裏的憂與愁,讓天真的心微微糾結。

“那是以前……”她試圖說些什麽來安慰他,也說服自己。

“我明白,”他看著她,“你現在在我身邊,離我這麽近,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天真,你肯回來,我很高興,”他擁住她,在她頸項輕語,“不要再離開我,好嗎?我好不容易又找回了你。”

天真沒有說話,良久,伸手環住他的腰。

聞著懷裏的馨香,黑眸裏閃過許多情緒。

原諒我的自私,我隻想把你留在身邊。

因為我知道,帶走你對他來說太容易。

什麽公平,什麽良心,我都不想去管,我隻要你。

隻要你。

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

注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母親又在幽幽地唱。

她的嗓音,是極好的。他很小的時候,她總是沏一壺茶給父親,然後自己捏著一方絲絹,歡喜退開身來,在花園裏唱著,舞著。

水袖扶風,空氣裏有桂花香。他就坐在父親的膝上,看她眉目含情,或喜或悲。

父親最愛的是《牡丹亭》,隻是後來他就很少來了,隻剩母親一個人唱。

沉寂的夜裏,年少的他站在黑暗裏聽著那柔媚的嗓音,覺得冰冷的寒意,一點點滲進身體裏。

淺仔,中意一個人,總是會辛苦的。

母親溫柔地說著,忽而又冷笑,眉眼陰鬱。

他怕這樣的她,於是常常跑出去和夥伴們四處玩耍。

最喜歡的是潛水。大浪西灣,西貢,佛堂門,南丫島……香港的潛水區他都去遍了,在水底的時間也越來越久。望著海底那些美麗的珊瑚,礁石,魚群,他的心裏安寧,平靜,很多次,他甚至想過留在那片炫目的深藍裏,永遠留下。因為他一直覺得,他的生命,就像深深的海底,絢麗與黑暗並存,孤獨,寂寞,冰冷。

不是沒有遇見過溫暖與明亮,隻是他的生活裏,陽光總是太過短暫,以至於,他害怕去擁有那種熱烈。

心口的痛楚,將他自過往的夢魘中一點點拉了回來。

吃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明亮的光芒刺目。

“Kevin,你終於醒了。”顧永南走上來,“你昏迷了一整天。”

夏日的輕風自窗外緩緩送入,拂過他的臉,他從未發覺,夕陽的餘暉也可以這樣明媚這樣溫暖。

Marco對他,還是手下留情了。

上天終算厚待他。

眼前這些熟悉的麵孔裏,沒有她的臉。

發現這一點,他欣慰,也有些微失望。

隻是沒關係,他相信一切都可以挽回。

等警方錄完口供,他抬手指了一下被還回來的電話。

米蘭遞給他,曖昧一笑。

他沒說話,卻覺得胸口躁動,全身血液都沸騰著。

他等了這麽久,終於自由。

漫長的鈴聲裏,他覺得似乎等待了幾個世紀,等到那邊響起熟悉的聲音,他眼眶,竟微微泛熱。

“喂?”她在那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天真……”他喚她,卻驟熱失聲,明明有千言萬語,偏偏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什麽事?”她的聲音,十分平淡。

“天真,我想是不是約個時間,過幾天我們見一麵。”他終於開口。

“為什麽?”她問。

“我想見你,”他的聲音很輕,很柔,“我……想你。”

是在心頭縈繞多日的深切渴望,此刻在別人麵前說出,竟也一點都不困難。

“你說什麽?”長久的沉默之後,她冷笑,“秦淺,你未免欺人太甚,我的心情,我這人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

他當她是什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嗎?當初口口聲聲說不需要她的是他,一再將她推開的也是他,現在居然又說想她,想見她?

電話那頭的天真,氣紅了眼。

他要將她一顆心戲弄、踐踏到什麽時候?

“我已經請了年假,下周就回國和陳勖結婚,”她冷然出聲,“恕我無法答應你的‘召見’。”

“你說什麽?”他頓時沉喝,急促的呼吸帶動了胸前的傷口,銳痛驟襲,他拿開電話咬緊牙關,良久才等到疼痛稍緩,“你不要鬧脾氣胡扯。”

“我沒有,”她輕嗤,“你可以去問小鄭。”

“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他的語氣無比沉冷,不耐地威脅著她,“天真,我不準。”

“你憑什麽不準?”她駭笑,笑聲諷刺而淒涼,“秦淺,你不要的,你親手丟下的,還不許別人撿嗎?”

秦淺握著電話的手在顫抖,聽見她將她自己說得如此不堪,心痛如絞的人卻是他。

剛經曆手術的身體裏,體力正迅速流失,他強忍著痛楚,準備和她解釋。

“我是真的要結婚了,秦淺,我沒有開玩笑,”她輕聲道,“我懷了陳勖的孩子。”

病**偉岸的身軀頓時僵住,電話自掌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安靜的房間裏,可以清晰聽見那頭電話掛斷的聲音,不停重複的忙音。

“Kevin!”驚喚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從病**坐起並掙紮著要下床的人嚇倒了。

拔掉點滴的手背上冒著血珠,他不覺得痛,包紮好的胸口隨著他猛烈的動作開始泛紅,他不覺得痛,因為任何疼痛,都抵不上他心裏的千萬分之一。

我是真的要結婚了。

我沒有開玩笑。

我懷了陳勖的孩子。

渾身的血液忽然間都結成了冰,他顫抖著,試圖掙開那些挽留的聲音,和一再拉住他的手。

Kevin,Kevin,Kevin……

無數個聲音喊著他,他舉步維艱,理智盡失,泛紅的眸望著前方不知名的某處。

那裏有什麽?

是母親躺在病**瘦弱的身體,永遠不再睜開的眼和她嘴角那抹淒涼妖異的笑,是電閃雷鳴的雨夜,冰冷馬路上Lucia被雨水和鮮血浸透的裙擺,還是那張漸漸遠去,將要消失在別人懷裏的溫柔笑顏?

過去就讓它過去……怎樣過去?終究是來不及,他生命裏的那些溫暖與美好,全都棄他而去,都是來不及。

“你還當我是你小姨嗎?”米蘭望著坐在對麵眉目淡定的年輕女子,語氣帶著不滿,“你答應陳勖求婚這種大事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婚姻對你而言什麽時候變成大事了?”天真微笑,表情無辜,“我有告訴外婆和爸爸,畢竟婚禮在國內舉行。”

“天真,你冷靜一點,不要鬧孩子脾氣。”米蘭不由得氣惱。

“我很冷靜,小姨,”天真抬眸,目光波瀾不驚,“如果你來是給秦淺做說客的,那麽你要失望了。”

“你在說氣話,天真,秦淺有很多苦衷都沒有同你講,他都是……”

“都是為了我好,是嗎?”天真輕輕一笑,水眸靜靜凝視她,“你知道嗎,小姨,我最恨這句話,以前爸爸厭倦了無休無止的爭吵與冷戰同媽媽離婚,他走的時候,說是為了我好,媽媽反對我和陳勖在一起,背著我查辦他父母,逼著我去墮胎……她也一直說,那都是為了我好,你告訴我,這些好在哪裏?”

“天真,我以為你已經原諒他們。”米蘭看著她,有點心疼。

“是,我原諒了他們,卻因此無法原諒自己。”

這世間,哪有多少皆大歡喜的事情,欠了的,來日都要還,不虧不欠都是自我安慰。

單方麵的感情有太多的自以為是,每個人的感覺隻有自己最清楚,而他們總是要她去承擔他們認為正確的、值得的關愛和選擇,至於他們的犧牲,最後卻全都承擔在她肩頭,錯的人全在她。

“為什麽不可以重新開始?為什麽不去聽聽他的解釋?”米蘭仍不肯放棄,“他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那天你電話裏說的話幾乎毀了他。”

“他現在已經安然無事了對嗎?”天真微笑,語氣平靜。

米蘭一怔,然後點頭。

“既是如此,那不就好了?你放心小姨,秦淺何等人物,什麽風浪沒有經曆過?假以時日,他依然是那個事事從容淡定、運籌帷幄的Kevin Chun,今時今日,我段天真能如此看得開,也是他親手賜教。”

她風輕雲淡的神情,冷靜自如的語氣,竟有幾分秦淺的影子——米蘭看得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姨,麻煩你轉告她,我是一個將要做母親的人,已不是當初那個崇拜他,需要他拯救的天真小女孩,在我生命裏需要我去珍惜的人,是我肚子裏的孩子,還有我未來的丈夫。”

“是嗎?”她的身後,緩緩響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握著骨瓷杯的手,隻是微微一滯,天真嘴角噙著一抹淡定的笑,垂眸喝了一口茶。

“既然來了,不如坐下聊聊,聽說你有很多故事要講,反正這個下午我很閑,聽聽也無妨。”天真並未轉身,仍是悠然說著,看著米蘭站起身拿了包離開。

偉岸的身影在對麵坐下,天真抬眸,並未回避他的目光,盡管那雙攝人心魄的黑眸裏,藏著太多的情緒……痛楚,懊悔,思念,難堪。

“奶茶好不好?”她笑,“你身體還沒養好,還是不要喝咖啡。”

他沒有說話,隻是冷峻的眉宇間,因為她淡然的姿態染上厚重的陰霾。

這樣的天真,讓他恐慌。仿佛他錯過了什麽,再也抓不回。

“所有人都勸我耐心聽你解釋,”她抬眼,輕聲道,“說吧,我聽。”

“那些都過去了,不值一提,也不是什麽好聽的故事,”秦淺開口,嘴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這麽多天,我也想過要怎麽解釋,和你講多少事情,可是我發現,你想聽的、在乎的並不是那些解釋,而我想說的,也不過兩句話而已。”

“哦?我想聽的,你想說的……是什麽?”她笑吟吟地看著他,表情閑適。

“對不起……”他深深凝視她的臉,聲音輕柔,“還有,我愛你。”

天真看著他,良久沒有說話。

這個男人,永遠這麽精明自信,知道怎樣擊中要害。

可是她,不想再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不必對我說對不起,那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她望著他,淡然道,“我愛你,一再糾纏你,然後遭你拒絕是我咎由自取,你本就無錯可言,麵子是別人給的,臉是自己丟的,我願賭服輸。我曾一心一意地對待你,也盼望你能一心一意地回應,你反複無常陰晴不定,我知道你也在為我們之間的感情掙紮,等你覺得自己無法負擔,便決絕地斬斷我們之間的關係,在我希望你愛我的時候你沒有愛我,現在的表白也於事無補。”

秦淺盯著她,神色越來越陰沉。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說謊,你腹中的孩子也許是我的而不是陳勖的?”他低沉出聲,每一個字都透著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天真表情平靜,胸口卻是一窒。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是她能輕易對付的角色。

“我想你一定知道,你傷我有多深是不是?”她笑,殘忍地揭著自己的瘡疤,輕鬆地編著謊話,也不遺餘力地打擊著他,“你隻看過我醉一次,是吧?你知不知道離開你以後我醉過多少次?那種即使在夢裏也能清楚感覺到的痛苦和心寒你體會過嗎?陳勖抱我的時候,我開始以為是你,可我又知道那不是你,因為你的懷抱,隻會讓我感覺冰冷和絕望,而他,是溫暖的……”

“住口!”冷靜的麵具頓時破碎,秦淺瞪著她,狠狠出聲打斷她。

“怎麽,不想聽了?”她柔媚笑著,甚至伸手貼向他的胸口,“告訴我,你的心也會覺得痛嗎?也會為我難過嗎?”

他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捏痛了她,她想抽回手,他卻不放,緊緊地握著。

看著他泛著血絲的眼,天真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麽給蜇了一下。

原來,事到如今,她依然被他深深影響著,可這樣身不由己的日子,她不想再過下去了。他也渴望愛與溫暖,卻又沒勇氣承擔。現在他說對不起,說愛她,若她又一次沒有骨氣地去相信他,依賴他,當他下次為了什麽自以為是的原因拋下她時,她又該如何自處?她不要這樣的施舍與惡性循環,不要他的對不起,不要他的愛,不要他這個人了。

反正,這段可悲又可憐的感情,她已經有了一個紀念品。

“天真,我不許你這樣,你是愛我的。”他喉中哽塞,胸中劇痛,沒有發覺自己的語氣已近於懇求。

“是啊,我愛你,”她笑,瀟灑承認,“即使到現在仍愛著,可那又怎樣呢?我不能因為愛一個人,就去放棄自己僅有的自尊,更何況,我愛的那個人,根本就不信任我,也不需要我。”

“天真,”他艱難地辯解著,心髒因為她語氣裏的放棄一再抽緊,“我的過去太過複雜,在別人尋仇以前,我已經打算和你好好開始,之所以推開你,是我不知道將要麵臨什麽,我不想你受到什麽傷害,也不想我出什麽事,讓你傷心,所以,不如讓你少愛我一點……”

“少愛你一點?不想我受到傷害?”天真諷刺地笑,眼裏泛熱,“你知不知道,能傷我的,傷我最深的人,隻有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這回死了,我又該如何麵對這段感情?如何忘記你這個人?”

“你要我怎麽相信你愛我?愛一個人,是全心全意的信賴,是毫無保留的真誠,你說你的過去黑暗,為何你願意將狼狽的自己示於Lucia麵前卻對我守口如瓶?你可以接受她的幫助卻不相信我能勇敢地陪著你去麵對一切?你說你不需要我,那是對的,那才是你心裏真實的聲音,你這個人心防太重,根本不讓人輕易走進你的世界,當初你脆弱無助,所以你能接受Lucia,而如今你是赫赫有名足夠強大的Kevin Chun,所以你覺得凡事都可以一人承擔,就連愛情,你也認為那不是必需的,因為你怕失去,所以你不會再愛一個人如愛Lucia!”

她冷然出聲,終於說出一直以來她自己不敢麵對的事實,她在意的,讓她真正痛苦的,是他不夠愛她,不夠信任她。

秦淺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握杯的手顫抖,指節泛白,然而他隻能死死地盯著她,目眥欲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根本……無從反駁。

她說的,完全是事實,是他親身嚐盡苦痛掙紮才明白的真相,也是他發現自己一顆心全然淪陷於她後無法解開的死穴。

而冰雪聰明如她,竟早就看出其中症結。

至此,他慌了,也亂了,毫無勝算。

說什麽?他該說什麽挽留她?

他的報應,已經開始了。

“天真,不要嫁給他……留在我身邊。”他覺得血液漸漸冰冷,在封鎖他生命的溫度。

“辦、不、到。”她一字一句,決絕出口。

他軟弱地說“不要”,而非強硬的“不許”。

看著這個向來鎮靜從容的男人臉色蒼白,驚慌失措,她覺得胸中暢快,也無比悲涼。

曾經,是他教會她沉靜與堅定,淡然麵對人世炎涼,犀利閱解眾生百態,而如今,她終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說過,倘若我找到一個真正愛我的人,你會祝福我,”她站起身,輕輕一笑,“我已經找到,希望你守信。”

最後一擊,她將他牢牢地定在他自己親手打造的十字架上,精準狠毒。

而她轉身離去,不帶一絲眷戀。

他僵坐在位置上,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痛,他驚愕地低下頭,發現胸口驟然出現一個洞,鮮血淋漓,原來是她狠狠掏空了他的心,決絕地帶走。

聽說,很多時候,如果不能及時尋獲自己的心,那麽,就會永遠失去。

愛欲生死,悲歡痛樂,時間過得太快,而我們,卻總是學得太慢,領悟得太遲,隻能眼睜睜看著幸福自指間溜走,宛如流沙,無從追回。

居住在城市裏不容易感覺到季節的變換,手裏每天處理的時尚情報,都是提前數月展示的新款,摩登女子即便是身穿大衣,仍是裸足著高跟,不管腳下生風,涼颼颼地折磨自己。

天真瞅了一眼腳下的匡威,將風衣扣起來,不由自嘲一笑,懷孕倒是讓她重回學生時代舒適的著裝。

秋意漸濃,滿城煙雨,遠處的建築物,都披上灰蒙蒙的薄紗,看不真切。

天真記得高中的時候很是喜歡賀鑄的那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不知為何,就是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傷心與迷茫。

隻是,錦瑟年華誰與度?

思緒紛亂間,雨絲隨風撲麵,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再抬起頭,頭頂突然覆下一片陰影,暖暖的。

她愕然望著眼前那張冷峻的容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呼吸裏,是他淡淡的香水味,隻是煙草氣息重了一些。

“天真。”秦淺凝視她慌亂撲閃的眼睫,輕聲喚她。

不穿高跟鞋的她,嬌小了許多,隻到他肩頭,不是說懷孕會胖一點的嗎?怎麽她倒是越發清瘦了?

這個發現,讓他不悅地蹙起眉。

周圍還有其他等候的同事,天真聽見他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她又窘又惱——他怎麽會到公司來?這裏誰不認識他?怕是又要惹起一片閑言碎語了,他難道都不在意的嗎?就算他不在意,她還怕丟臉呢。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下台階。

天真像被燙著了一樣想掙開手,卻被他緊緊握在,怎麽也逃脫不了他的掌心。

背後仍有許多雙眼睛看著他們,天真憤然咬唇,卻無法和他當場翻臉。

一輛銀色的轎跑劃開雨幕,停在他們麵前。

“天真,上車。”陳勖打開車門在他們麵前站定。

天真一怔。

天真,上車。

曾經,是秦淺坐在車裏,看著她和陳勖淡然出聲。

如果那時,她沒有跟他走,是否現在一切都會不同?

“Vincent,我以為天真是自由的,我想和她聊聊,你沒有意見吧?”秦淺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微微一笑。

“我沒有意見,”陳勖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不過請你記住,天真現在是我的未婚妻。”

被握著的手驟然一緊,吃痛的天真忍不住抬起頭看著身側的秦淺,隻聽他淡聲道:“Vincent,你這樣防備我,是你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天真?”

談笑間,他就狠狠地將了兩人一軍,話說到這個地步,天真若不從他隻會顯得陳勖無量。

“晚上回家了給我打個電話。”陳勖對天真叮囑了一句,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轉身上車。

天真渾身僵硬,目送他車子駛離,卻感覺身邊氣壓驟降,寒氣如刀鋒一樣淩厲逼近。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伸手替她拉開車門。

茫然地望著窗外的淒風冷雨,車內溫暖的空氣並未讓她覺得舒服多少。

她最怕他不說話。

這個男人的心思向來令人難以捉摸,尤其是他沉默的時候,在他身邊簡直感覺要窒息。

“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裏?”忍受不了這種折磨人的安靜,她硬著頭皮開口。

“去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把你關起來,隻有我知道你在哪裏,你說好不好?”他淡淡開口,明明像是玩笑話,語氣卻格外認真。

“你做夢。”她回道。

車子突然駛向路邊,停下。

雨水敲打著車窗,仿佛狂亂樂章,天真不安地望著他,心知最亂的是自己的心跳。

“你……”聲音尚未出口,他已俯首下來,冷薄的唇如鷹一般,準確迅速地捕捉住她的,他伸手扣住她後腦,狠狠地吻著,霸道地占有她的甜蜜,不顧她的抗議、她的疼痛、她的掙紮,牢牢地將她困在身下,肆意掠奪。

她是他的天真,他想要她,瘋了一樣地想要她。

我知道,我正在選擇過一種將來我也許會後悔的日子……她說。

現在,她後悔了嗎?她終於對他絕望,要離開他了嗎?

他怎能放手?如何放手?

天真用盡所有力氣,咬他,拚命推開他。

他捂住胸口,躬下身來,蹙著眉大口喘息。

天真望著他,臉色蒼白……她好像推到他傷處了,他一定很疼吧?

可是她強忍著心底的擔心,縮在自己的座椅上,不去問候,也不去探視。

而他卻擦了一下唇上的血漬,淡淡笑了。

“好疼,天真,”他語氣低柔,“原來你也有尖齒利爪。”

“你沒有告訴過他,跟他的蜻蜓點水比起來,其實你喜歡這樣的吻?”他抬眼,深邃的黑眸望著她。

“你有病。”天真切齒輕斥。

這家麵店,依舊很熱鬧。

“舊地重遊,有何感想?”坐在對麵的男人問道。

天真低頭吃她的牛肉麵,存心與他冷戰。

“生日快樂,天真,昨晚的party開心嗎?12點的時候,我看見那些煙花了,很美,你許了什麽願?”

天真抬起頭,愕然望著他。

“你怎麽知道?”她問。

秦淺沒說話,隻是微微一笑。

因為昨晚他與她隻有一牆之隔,他聽著隔壁的熱鬧與喧囂,看著窗外那些為她璀璨的焰火,想象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獨自斟飲,醉了。

“生日蛋糕是草莓夏洛特?”他又問。

“嗯,是提前訂的,所以有。”她答。

“但凡好的總是搶手,那一次我們去得晚了,所以沒有,雖然有覆盆子的,可畢竟不是真心想要的。”

“你說過,生命中原就充滿了失望,很多時候,再失望,再舍不得,也得麵對現實,誰知道會不會遇上更好的選擇呢?”她看著他,明眸清亮。

“你真是個好學生。”他垂眸一笑,似是自嘲。

天真看了一下手機,七點半。

“急著回家?”他發現了她的舉動,“這麽小氣做什麽,也許這一生,你留給我的也就剩這麽一晚。”

他的語氣依舊是輕淡,而天真卻心中一痛。

今夜的倫敦眼,被雨水衝洗得越發璀璨奪目。

秦淺轉過身,看著幾步遠外沉默望著他的小女人。

歎了一口氣,他脫下自己的皮手套,將她的雙手自口袋裏拉出來,替她戴上。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那一次在埃菲爾鐵塔,她捏著手套上長長一截空扁處,抬頭朝他咧嘴一笑,你手好大。

“為什麽帶我到這裏來?”她輕聲問。

“你說過你想坐倫敦眼,”他頓了一下,“和我一起。”

天真的心,頓時抽緊。

“那是以前。”她語氣急促地說了一句,向前走去。

“你不是恐高嗎?”望著緩緩旋轉的巨型摩天輪,她訥訥出聲。

“比起失去你,恐高算什麽。”他淡淡出口,並沒有看她。

她轉身便要離開。

“天真!”他拉住她。

“你再這樣說話,我就走了。”她冷冷地看著他。

“你在害怕嗎?”他凝視她的眼,“我現在所說的一切,句句出自真心,絕不是刻意耍什麽手段,如果你真的打算離開我,那麽把你的決心證明給我看,不要逃避,這對我不公平。”

“好,我讓你看。”她冷聲道。

別的觀覽車廂都是一群人,偏偏到了他們,工作人員將門一關,隻有兩人。

“嗬,有錢有勢果然不一樣。”天真輕諷。

“錢與勢可以讓南瓜變成馬車,水晶鞋要幾號有幾號,可並不能找回逃走的仙度瑞拉。”

“秦先生倒是幽默。”她撇嘴。

隻可惜啊,她不是高塔中的公主,他亦不是屠龍的騎士,誰拯救誰,誰愛上誰?如果將她自沉夢中吻醒卻不能真心愛她,不如讓她長眠在城堡裏。

“不能原諒我嗎?”車廂緩緩上升,他俯瞰煙雨蒙蒙中的夜倫敦,輕聲問道。

“你怎麽會認為我能原諒你?”她嘲諷一笑,“再說,你要我原諒什麽?不自量力地愛上你,被你耍得團團轉,還是你差點死了也不通知我一聲?你對我的感情,所作所為,從來都是不公平的。”

“我明白。”他並未辯解,而是坦然承認。深濃的夜色籠罩著他的臉,讓那張原本就冷峻的容顏,越發沉鬱。

“天真,我從來不是一個肯輕易放棄的人。”

“是麽,你放棄我時很爽快啊。”

“我沒有放棄你,”他的眼裏,暗焰驟起,“從始至終都沒有。”

她輕嗤。

“就算你鐵了心嫁他,有婚姻關係又如何?做什麽都得捫心自問。”他沉聲道,斬釘截鐵。

“你未免太小看我。”她微笑,望著腳下的泰晤士河,岸上的威斯敏斯特壯麗如斯。

“是,一直以來,我是小看了你,所以才會錯失你。”他的語氣,有些無可奈何。

感覺到他的靠近,天真握著欄杆的手,一再收緊。

“看好了。”他在耳邊輕聲說,呼吸溫暖,令她心悸。

刹那間,河麵上的遊艇傳來華麗的震響,無數絢麗的煙花衝上雲霄,在他們身邊綻放,一朵一朵,在雨霧中升騰,飄灑,夢幻般的顏色染亮了所有人的目光。

天真癡癡地望著,幾乎忘記了呼吸。

她從未在天空中看過煙花的絢爛,從未想過這樣不真實的美麗就可以在身邊綻放。

“生日快樂。”他靜靜凝望她嬌柔的側臉,和被淚意沾濕的顫抖眼睫,心酸至極。

她對他而言,比這漫天的煙花更美,也更虛幻。

以為煙火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可那份美麗,卻足以深藏在心。

“我再給你一個願望好不好?”他道。

“想兌現的時候,你就可以幫我兌現嗎?”她問。

小天真,你想要什麽?

很小的時候,父親在,母親也在,他們站在點燃蠟燭的蛋糕後麵,笑著問她。

你想要什麽?

漂亮的衣服和珠寶?豪華的房子昂貴的車?熱鬧的舞會?還是萬千寵愛?

你想要醜小鴨變成天鵝?灰姑娘找到王子?還是一雙在風雨中不懼前行的強大翅膀?或是一個安全溫暖的避風港?

來,說說你的願望。

我希望……

“我希望,你放我離開。”

太愛,所以失去了信心,以至於無從確認幸福的降臨是否真實,是否又會消失。

燦爛的煙花,人世的燈火,忽然間沉默。

倫敦眼轉一圈,需要三十分鍾,對你我而言,原來要費盡一生的心力。

“好,我答應你,”仿佛幾個世紀那麽久的時間,才聽見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走,我看著你走,如果你願意回來,你一定能找到我。”

她曾踽踽獨行,在黑暗中摸索,在黑暗中與他相遇。是交匯那一刻,恍如浩瀚宇宙中兩枚星子,刹那璀璨的激光裏,震撼也溫暖了彼此。而如今,他們又將在黑暗中分開,各自前行。

再見,天真。

再見。

他掌心的溫度,終於消失在她指尖。

“福伯,一壺普洱,謝謝。”秦淺坐下,打開手上的設計稿。

“秦先生,有六安瓜片,你要不要試試?顧先生聽說你提起過這茶,特地從大陸進了一些。”福伯笑道。

秦淺一怔:“好。”

“茶還是喜歡的茶,可惜沏茶的不是中意的人,不知喝起來是什麽滋味?”顧永南笑吟吟地在他對麵坐下,銳利的目光掃過他的臉。

“睹物思人,未嚐不可。”秦淺淡然回答,不以為意。

“天真是今天的航班,回國結婚,你就這麽放她走了?”顧永南盯著他的表情,緩緩開口,“你真舍得?”

“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在西貢看粵劇嗎?那出你最喜歡的戲,《七擒孟獲》。”

“孟獲會回來,天真可不一定,”顧永南笑,“就怕有些人像孔明唱空城計,表麵淡定自若,實則心虛得很。”

“所謂誤交損友,大概就是我現在這種狀況,你就看戲吧,”秦淺瞅了他一眼,“我要的是她的心甘情願,她的性格就是吃軟不吃硬,我若強留她,她還懷著Vincent的孩子,以後絕對不會給我好臉色看,怕隻會越發怨我。”

心虛——他怎麽會不心虛?世事往往這般可笑,越在乎的人越得不到,彼此之間的那堵牆眼看就要被他翻過去,最後一腳卻踏空,摔得前功盡棄,狼狽不堪。而如今,她是紅杏不出牆,留他在外頭獨惱。

“她說要走,我便讓她走,”他無奈出聲,“逼得太緊隻會讓感情走進死胡同,不如暫時鬆手,讓彼此退到路口重新選擇,或許還有機會。”

“可是天真已有Vincent的孩子,也許他們一家三口會安穩地過下去。”顧永南一針見血。

“那個孩子是雙刃劍,”秦淺眼神凜然,“天真愛我,那個孩子來得意外,是她選擇嫁給Vincent的原因之一,如果沒有孩子,她未必會這麽衝動地做決定,我放手,是想給我和她時間看清彼此,看清我們的感情,也看清這段婚姻,我不能一直領著她往前走,那樣她不會知道路有多艱難,我寧可等她摔一跤,知道有多痛之後,再扶她起來。”

顧永南聞言怔住。

“或許對於馮美人,你也該放手。”秦淺看著他微微一笑。

“馮影柔不是段天真,她不愛我。”顧永南臉色頓時轉冷。

那個女人,她沒有心。

“或許你三妻四妾太多,她不願與人共享。”秦淺火上澆油,“她人長得柔美,實則性子硬氣得很。”

“我看她是巴不得我和別的女人待著,不去擾了她的清靜。”顧永南冷笑。

他顧永南幾時對一個女人那麽上心?他捧到她麵前的,全都被她視若敝屣。

“如果天真永遠不肯回頭呢?”顧永南話鋒一轉,避開讓他不痛快的話題。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秦淺語氣輕淡,眸光卻忽地轉沉。

“秦先生,茶好了。”福伯端上托盤,擺好茶具,替他斟茶。

我這杯茶,好不好喝?

望著翻飛浮沉的茶葉,耳邊,仿佛又響起她狡黠的笑語。

黑暗中,她眼神清亮,唇舌交纏的熱吻裏,有淡淡的茶香。

曾以為是唇齒留香,銷魂**魄,如今想來更是肝腸寸斷。

我希望,你放我離開。

她許願的那刻,他幾乎氣得想掐死她,想瘋狂地抱她,吻住她,終究,還是硬生生地忍著,告訴自己,她怕他,她已不再相信他,他必須小心翼翼,必須學會尊重她,再舍不得也要試著放開手,站在原地等著她,等她有一天回頭,依然可以看見他……而那些,都是值得的。

他希望她不是四處漂泊的鳥兒,而是他手中牽著的風箏,可以飛得高,飛得遠,但依然知道他是她的歸宿。

“不送她?真的不去挽留?”

“不去。”他搖頭。

傍晚五點半,是她飛走的時間。

他告訴自己,她隻是暫時離開,她會回來,總有一天她會回來。

但他,還是偷偷地去了機場。

“抱歉天真,要不是爸爸身體不好,隻能在國內結婚,我還真不忍心你一個孕婦坐長途客機。”陳勖推著行李,看著身旁一臉倦色的女子。

“我一切都好,”天真笑,“這不已經到了嗎。”

“我去下洗手間。”她申請,陳勖點頭。

洗完手擦幹,她望著鏡中有些憔悴的自己,打開包準備補妝。

指尖碰到一個硬盒,她拿出來,怔怔地望著。

“有人給你的禮物。”機場分別時,米蘭在她耳畔輕語了一句,將它放進她包裏。

她緩緩打開,柔軟的絲絨上,是一塊百達翡麗表和一張字條。

熟悉的繁體字沉穩大氣,書就簡短一句。

——我將餘生的時間都送給你。

嘀嗒嘀嗒,仿佛可以聽見光陰流逝的聲音。

心神俱震。

她怔忡地走出洗手間,跟著陳勖往前,看見接機的人群裏,父親和二姨久違的笑顏……忽然間,淚如雨下。

天真,怎麽哭了?

傻孩子,好久不見也不用這樣啊,多大的人了。

她越哭越凶,不顧別人紛紛張望。

好狼狽,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狽,多崩潰。

怎麽哭了?她為什麽哭?為誰哭?

他說,我將餘生的時間都送給你。

好恨啊,那個人,他永遠對她那麽狠,知道怎樣才能讓她傷心。

飛過千山萬水逃離,原來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飛機上,飛機即將墜落,可以有機會打個電話跟人道別,那麽,你希望打給誰?

段天真,你希望打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