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狂妄!狂妄至極!”劉提學被這一番連削帶打、直戳肺管子的話氣得眼前發黑,渾身發抖,手指著雲澈,半天說不出完整句子。他平生最重名聲,自詡清流,此刻卻被一個少年當麵斥為“自欺欺人”、“被馬屁精玩弄”,簡直是奇恥大辱!尤其是最後那句“風骨清奇”,更是極盡嘲諷之能事。
亭中其他學官也炸了鍋,紛紛怒罵:
“反了!反了!”
“豎子安敢如此!”
“大人,此子猖狂無禮,目無尊長,實乃讀書人之敗類!”
劉提學狠狠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他死死盯著雲澈,從牙縫裏擠出冰冷的聲音:“好,好,好!好一個牙尖嘴利、不知尊卑的狂妄之徒!本官原本還覺取消你資格或有些許嚴苛,如今看來,似你這等無禮無行、不敬師長之輩,根本毫無資格踏入科場,玷汙聖賢之門!”
他猛地一甩袖,聲色俱厲:“你既口口聲聲說本官對聯不佳,被阿諛蒙蔽,那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這‘有才學’、‘有見識’的狂生,有何高見!李教授的上聯‘荷花荷葉蓮蓬藕’在此,你若能對出比本官更工整、更契合的下聯,本官便承認你有幾分急智!若對不出,或是胡對一氣,就休怪本官治你咆哮文會、辱罵官長之罪,押送縣衙,重重懲處!”
這話已是圖窮匕見,將雲澈逼到了牆角。對得出,或許還有轉機;對不出,那就新賬舊賬一起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雲澈身上。佟學方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亭中學官們則大多麵露冷笑,等著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何出醜。劉提學那聯雖有瑕疵,但倉促間能對到那般程度已屬不易,他們不信這少年能當場對出更好的。
雲澈卻仿佛沒感受到這凝重的壓力,甚至頗為輕鬆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抬眼看向亭中,目光掠過那滿湖風荷,嘴角那抹讓人火大的笑意又浮現出來。
“這有何難?”他聲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吟道:
“荷花荷葉蓮蓬藕。”
稍作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亭台湖水,望向了更廣闊的田野,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吐出下聯:
“稻穗稻花稻穀香。”
七個字落地,亭中瞬間鴉雀無聲。
“荷”對“稻”,同屬植物,一水生一陸生,皆是民之本。“花”對“花”,“葉”對“穗”,“蓮蓬”對“稻穀”,“藕”對“香”。從形態到用途,從具體到抽象,對仗之工整,意象之貼切,尤其是那股撲麵而來的、紮實的、生機勃勃的鄉土氣息與生活韻味,與上聯的荷一樣,都是紮根於泥土的饋贈!
相比之下,劉提學那“雲裳雲袖霓虹霞”,頓時顯得輕浮空洞,華而不實,如同無根浮萍。
高下立判!不,這簡直是碾壓!
李教授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其他學官也是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就連劉提學,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站在原地,腦中反複回響著那七個字——“稻穗稻花稻穀香”。樸實無華,卻渾然天成,仿佛這下聯本就該是這樣,自己那個,才是真正的“狗屁不通”!
雲澈看著劉提學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字字錐心:“學台大人,現在您還覺得,您那個‘雲裳雲袖霓虹霞’,對得好嗎?還覺得那些誇您‘意境高遠’‘妙不可言’的話,不是阿諛奉承嗎?”
劉提學臉色陣紅陣白,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事實勝於雄辯,這對聯的好壞,隻要稍有鑒賞力的人,此刻都已心知肚明。
但他豈能甘心就此認輸?尤其是在這麽多下屬麵前!羞怒交加之下,他猛地一拍石桌,怒道:“一聯巧合,算得什麽本事!對聯之道,博大精深!你不過僥幸對上一聯罷了!”
雲澈挑眉:“哦?那學台大人還想如何?”
“本官再出一聯,你若還能對上,方算有些真才實學!”劉提學急於挽回顏麵,搜腸刮肚,想起一個自己頗為得意、也曾難住不少同僚的上聯,當即脫口而出:
“北鬥七星,水底連天十四點。”
此聯構思巧妙,將天上北鬥七星映於水中的倒影也算作“星”,合計“十四點”,數字與景象結合,頗具巧思。
亭中學官們精神一振,覺得此聯難度不小,這少年未必能立刻對出。
然而,他們念頭剛起,雲澈幾乎是不假思索,應聲而對:
“南樓孤雁,月中帶影一雙飛。”
“南樓”對“北鬥”,“孤雁”對“七星”,“月中帶影”對“水底連天”,“一雙飛”對“十四點”。以雁對星,以月影對水影,數字“一雙”對“十四”,不僅工整至極,意境更是孤高清絕,瞬間將劉提學那聯的格局提升了一層!
“這……”劉提學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更圓了。這怎麽可能?他怎能對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工,如此之妙?
不信!他不信這少年有如此捷才!定是巧合,或是事先準備過類似的對聯!
劉提學腦門見汗,也顧不得什麽風度了,絞盡腦汁,又想起一個公認的絕對,是多年前一位致仕老翰林留下的,至今無人能完美應對。他一咬牙,厲聲道:“好!你既如此能耐,可敢試此絕對?!”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念出了那個曾難倒無數才子的上聯:
“煙鎖池塘柳。”
此聯一出,亭中幾位稍有見識的學官都低低驚呼一聲。這上聯看似簡單五個字,卻暗含金木水火土五行(煙-火,鎖-金,池-水,塘-土,柳-木),且意境優美,畫麵感強,想要在下聯中既對仗工整、意境和諧,又完美嵌入五行且順序對應或相生相克,難如登天!多年來,無數人對過,但總難免瑕疵。
劉提學死死盯著雲澈,心中暗想:此聯你若還能瞬間對上,老夫……老夫就……
他念頭未畢,隻見雲澈略微沉吟,不過幾個呼吸間,便抬眼看向他,緩緩道:
“炮鎮海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