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此聯,確實巧思。本官不才,試對一下,諸位且聽——”
亭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劉提學站起身,踱到亭邊,負手望天,朗聲吟道:
“雲裳雲袖霓虹霞。”
吟罷,他轉身看向眾人,臉上已恢複從容微笑:“如何?”
亭中靜了一瞬。
李教授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不敢太用力,隻是虛拍——滿臉堆笑地高聲讚道:“妙!妙啊!大人真乃天縱之才!”
他快步走到劉提學身側,對著眾人滔滔不絕地解析起來:“諸位請看,大人此聯,真可謂絕妙!‘雲裳’對‘荷花’,皆是美好之物擬形;‘雲袖’對‘荷葉’,飄逸對舒展;最妙的是這‘霓虹霞’對‘蓮蓬藕’——霓、虹、霞,皆是天光雲影之奇景,絢爛多彩,與蓮藕之樸實恰好形成意境對比,一虛一實,一天一地,相輔相成!且平仄嚴絲合縫,讀來如行雲流水!高,實在是高!”
這一通解析,簡直把劉提學這聯捧到了天上。
其他幾位學官也紛紛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學台大人急智,下官佩服!”
“此聯意境開闊,非我等拘泥於眼前之物所能及!”
“尤其是‘霓虹霞’三字,如畫龍點睛,令全聯頓時生輝!”
“大人不僅學政清明,文采更是斐然,實為我等楷模!”
奉承聲此起彼伏。劉提學撚須微笑,坦然受之。雖然他自己心知肚明,這下聯更多是急就章,在內在邏輯的嚴謹性上未必完全契合上聯,但被眾人這麽一捧,那點小小瑕疵似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保住了麵子,還彰顯了“才思敏捷”。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語氣更加溫和:“諸位過譽了。不過是偶得俚句,聊博一笑。對聯小道耳,我輩讀書人,還是要以經義文章、教化生民為本。”
“大人教訓得是!”眾人齊聲應和。
亭中氣氛愈發融洽,仿佛剛才那點小小的“考驗”從未發生,隻剩下對學台大人文采的由衷欽佩——至少表麵如此。
李教授更是趁熱打鐵,又說了幾個地方學政的趣事,引得劉提學頻頻頷首,不時點評幾句,儼然一副文壇宗師指點江山的派頭。
誰也沒注意到,湖畔柳蔭下,幾個年輕人已經駐足良久。為首那個青衫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亭中這場“雅集”,直到奉承聲稍歇,他才輕輕嗤笑一聲,用恰好能讓亭中人聽清的聲音,拋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這對聯對的狗屁不通。竟然還有人說好。”
湖心亭內,方才還一片和樂融融的奉承聲,被那句清朗而充滿譏誚的“狗屁不通”砸得粉碎。
所有人都愕然轉頭,望向聲音來處。隻見幾個年輕人站在亭外石階下,為首者一襲青衫,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疏狂之色,不是雲澈又是誰?
劉提學臉上的笑容瞬間凍僵,隨即化為滔天怒意。他“啪”地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石桌上,茶水濺出,染濕了袖口也渾然不覺。他盯著雲澈,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因憤怒而顯得有些尖利:“是你?!你這豎子,竟敢尾隨至此,口出狂言,攪擾文會清靜?!”
他認出來了,這正是昨日在縣衙前,那個被自己斥為企圖舞弊、剝奪了參考資格的雲家紈絝!
雲澈卻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怒火,隻隨意拱了拱手,語氣懶洋洋的:“學生雲澈,見過學台大人。尾隨談不上,恰逢其會罷了。至於攪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亭中那些臉色各異的學官,嘴角一翹,“學生隻是聽到了一句實在不堪入耳的對子,以及一些更不堪入耳的奉承話,如聞鴉噪,忍不住說了句實話。若有冒犯,唔……那大概是因為實話總是有點刺耳。”
“放肆!”劉提學霍然起身,氣得胡須直抖,“黃口小兒,乳臭未幹!你懂得什麽平仄對仗、文章義理?也配在此對本官……對本官的文墨指指點點,妄加評判?!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西海縣李教授也立刻跳了出來,指著雲澈的鼻子厲聲嗬斥:“哪裏來的狂生!學台大人麵前,也敢如此無禮!大人的對聯精妙絕倫,意境高遠,豈是你這等不學無術之輩能領悟的?還不速速向大人磕頭賠罪,滾出此地!”他急於在劉提學麵前表現,話說得極重。
劉提學將昨日縣衙裏的事情說了一下。
其他幾位教授、教諭也紛紛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加入聲討:
“就是!毛都沒長齊,也敢評議學台大人?”
“定是昨日被大人秉公處置,心懷怨恨,故意前來尋釁滋事!”
“此等品行,果然不堪教化!大人取消其考試資格,真是英明!”
“還不快滾!在此汙了諸位大人的眼!”
一時間,雲澈仿佛成了十惡不赦、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佟學方在雲澈身後聽得火冒三丈,拳頭捏得嘎吱響。蘇文淵臉色鐵青,趙語嫣眉頭緊蹙,柳凝鳶則是又急又氣,臉色發白。
雲澈卻笑了,笑聲在嘈雜的嗬斥聲中格外清晰。他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電,挨個掃過那些義憤填膺的學官,最後定格在劉提學臉上,語氣中的譏誚更濃:
“指點?評判?諸位大人,你們也太高看自己了。就你們剛才那番‘雲裳雲袖霓虹霞’的‘妙對’,以及那一通令人作嘔的吹捧……說句不客氣的,你們真的懂什麽叫對聯嗎?平仄?對仗?意境?你們——尤其是您,學台大人——捫心自問,剛才那下聯,除了堆砌幾個華而不實的詞藻,牽強附會地往天上扯,內在邏輯何在?與上聯‘荷花荷葉蓮蓬藕’那清晰的、從一物生發而出的脈絡,可有半分契合?”
他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句句如錘,砸在眾人耳中:“說白了,不過是急就章應付場麵,被下麵幾個擅長溜須拍馬的一通胡吹,您就真信了自己文采斐然,妙句天成?學台大人,您這‘一省文宗’的傲氣,莫非就是靠這種自欺欺人和旁人的阿諛奉承撐起來的?被一群馬屁精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他們說好你就信,這可真是……‘風骨’清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