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川連拍驚堂木,“肅靜!公堂重地,不得喧嘩!” 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下外麵的聲浪,額頭已然見汗。此案案情清晰,但背景複雜,牽涉甚廣,讓他倍感壓力。他沉吟片刻,目光在狀若瘋魔的李昌源和鎮定自若的雲澈之間逡巡,終於沉聲開口,試圖做一個看似平衡的裁決:
“案情本官已了然於胸!李昌源,你身為官宦子弟,不思修身立德,反而買凶傷人,情節惡劣,觸犯國法,其罪一也!雲澈,你雖事出有因,但動用私刑,致人重傷殘疾,手段酷烈,此風亦不可長!國有國法,豈容私相報複?!”
他頓了頓,宣判道:“依照《大乾律》,鬥毆傷人致殘者,杖一百,徒刑三年!主謀買凶傷人者,與行凶者同罪!本官現判決如下:雲澈,重傷他人,判杖一百,徒刑三年!李昌源,買凶傷人之主謀,同判杖一百,徒刑三年!二人即刻收監,待上報刑部核準後執行!”
這判決看似各打五十大板,雙方都受到了律法的嚴懲。
蘇文淵聞言,心中雖覺雲澈受罰有些冤屈,但也知道這或許是當前形勢下能爭取到的最“公正”的結果了,至少將李昌源也拖下了水。他立刻拱手道:“賀大人明鑒!二人同罪同罰,學生認為此判公允!” 他此言意在堵死賀知川可能偏袒李昌源的退路。
堂外圍觀人群中也傳來陣陣議論,大多覺得雲澈雖然衝動,但李昌源同樣獲罪,也算惡有惡報。
然而,就在眾人都以為此案將以此落幕時,雲澈卻再次抬頭,聲音清晰而堅定,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賀大人!學生不服!此判不公!我,雲澈,無罪!”
一語驚堂!
“什麽?!”
“無罪?這……”
“人證物證都在,他自己也承認動了手,怎會無罪?”
“雲公子這是氣糊塗了?”
公堂內外一片嘩然,連蘇文淵等人都錯愕地看向雲澈,不明白他為何在看似“公平”的判決下,還要如此強硬。
賀知川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感覺自己官府的權威和方才的“苦心平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他霍然起身,指著雲澈,聲色俱厲:
“雲澈!本官念你年幼,又有才名,更兼事出有因,已在律法框架內酌情處置!李昌源有罪,本官判了!你觸犯律法,本官亦依律而判!何來不公?!你竟敢當堂咆哮,藐視國法,質疑本官!真以為本官不敢以藐視公堂之罪,將你重重治罪嗎?!若再敢胡言,兩罪並罰,嚴懲不貸!”
麵對賀知川的滔天怒火和森然威脅,雲澈卻毫無懼色,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直視賀知川,聲音鏗鏘有力,甚至帶著一絲凜然正氣:
“學生並非咆哮公堂,乃是依法據理力爭!《大乾律·刑律·賊盜》有雲,‘夜無故入人家者,主家登時殺死者,勿論’!李昌源派凶徒夜闖民宅,行凶在前,其行徑與‘賊盜’何異?我雲府護院將其拿下,乃擒賊之舉!其後,李昌源又接連傷害我友、屠戮無辜村民,其罪滔天!學生憤慨之下,前往理論,其率先命護衛動手,學生為自保安危,被迫反擊,致其傷殘,此乃《刑律·鬥訟》中‘自.衛’之理!何來‘私刑’之說?又何來‘鬥毆’之罪?!”
他字句清晰,引經據典,竟將《大乾律》的條款信手拈來!
“學生無罪,為何要認這杖刑與徒刑?!”雲澈踏前一步,氣勢逼人,話語如同利劍,直刺賀知川,“難道在賀大人眼中,隻因對方是尚書之子,即便他罪大惡極,即便我依法自.衛、保護親友,也成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大人就這般急於討好李尚書,不惜曲解律法真義,也要將這莫須有的罪名,強加於我嗎?!”
這一番質問,石破天驚!不僅引用了具體的法律條文為自身辯護,更是將賀知川可能的偏袒之心**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整個公堂,霎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雲澈這番有理有據、鋒芒畢露的辯駁震住了。
李昌源立刻抓住了賀知川的動搖,他嘶聲喊道:“賀知川!你聽見了嗎?他……他這是強詞奪理!狡辯!我乃朝廷命官之子,被他傷成這般模樣,你若是不重重判他,國法何在?!朝廷顏麵何存?!我父親……我父親定會問你個徇私枉法之罪!” 他刻意回避了自己買凶傷人的事實,隻死死咬住雲澈重傷他這一點,繼續用父親的權勢施壓。
賀知川臉色陰晴不定,李昌源的威脅如同跗骨之蛆,讓他坐立難安。判雲澈,於理有虧,於民憤難平;不判,李尚書的怒火他實在承受不起。
想到這,賀知川開口說道。
“雲澈,李昌源雖有買凶傷人之罪,但你去找他時,李昌源所犯的罪已經完結。李昌源也並沒有闖入到你們的家中去,你完全可以到本府這來狀告他,而不是自己動手打傷他。”
“所以,本府判你有罪。”
“賀大人,”雲澈卻在此刻再次開口,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冷嘲,“您是不是忘了,學生之前為何要讓李昌源‘出去’?”
他不等賀知川回答,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張略顯陳舊,但保管完好的紙契,將其展開,朗聲道:“並非學生強詞奪理,也非學生藐視公堂。而是因為這李昌源所謂的‘私宅別院’,根本就是強占我雲家之地!”
他目光掃過堂上堂下所有人,最終定格在賀知川臉上,聲音陡然提高:“李昌源所居之李家別院,其地皮,乃是我雲家產業!這是當年官府核發的地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李家當年未經我雲家允許,擅自在此修建別院,乃是強占!學生昨日上門,並非擅闖私宅,而是以地主之身份,前去驅逐強占我土地的惡客!我讓他出去,是天經地義!”
“他非但不肯離去,反而縱容護衛欲對主人行凶,學生為保自身安危,憤而反擊,何罪之有?!難道按《大乾律》,主人驅逐強占家宅的惡徒,還需向惡徒賠罪不成?!”
他話音落下,將手中地契高高舉起。那泛黃的紙張,鮮紅的官印,在公堂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