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隨著小童來到城中一處頗為清幽雅致的茶館,直接被引至三樓一間極為僻靜的雅間。推門而入,隻見臨窗的茶榻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這老者看上去年逾古稀,須發皆白,但麵色紅潤,不見多少老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形,雖坐著也能看出骨架寬大,肩膀厚實,絲毫不顯佝僂,反而像一頭收斂了爪牙、假寐的老熊,靜靜地坐在那裏,便自然散發出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壓迫得雅間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引路的小童在雲澈進門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屋內隻剩下雲澈與那老者兩人。

老者並未起身,甚至沒有抬眼看向雲澈,隻是專注地盯著手中那隻白瓷茶杯裏嫋嫋升騰的熱氣,仿佛那裏麵有什麽絕世風景。

沒有人介紹,老者也不開口,仿佛在考驗來人的耐心與定力。

雲澈心中了然,這是下馬威,是談判前的心理較量。他也不怯場,既未貿然行禮,也未出聲詢問,就這麽坦然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平靜地打量著老者,同樣沉默以對。

一時間,雅間內落針可聞,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和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一種無形的張力在兩人之間彌漫,仿佛誰先開口,誰就在氣勢上落了下風。

時間一點點過去,最終還是那老者,緩緩將目光從茶杯上移開,投注在雲澈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深邃得如同古井,帶著一種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老者並未寒暄,開口第一句話,就如同一聲驚雷,在雲澈耳邊炸響:

“你想科舉入仕途,洗白雲家?”

聲音平淡,卻字字千鈞!

雲澈心中劇震,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高手!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他看似先開了口,失了先手,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直接撕開了他所有的偽裝,精準地命中了他最深層的意圖和雲家最敏感的神經!這等洞察力和信息掌控能力,令人心驚。

雲澈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驚訝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姿態放得很低,言語卻絲毫不軟:“小子雲澈,見過王大人。王大人此言,真是讓小子惶恐。小子確實立誌科舉,求取功名,乃讀書人本分。但我雲家,世代居於雲州,一直是規規矩矩、依法納稅的商業世家,清清白白,何來‘洗白’一說?大人怕是聽了些不實的傳言吧?”

他這番應對,既承認了科舉意圖,又堅決否認了“洗白”的指控,可謂滴水不漏。

王硯之渾濁卻精光內蘊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剛才那番無聲的對峙,眼前這年輕人能在他的威壓下堅持這麽久而不露怯,已屬難得。此刻麵對突如其來的詰問,又能迅速調整,應對得體,這份心性和急智,遠超同齡人,甚至比許多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官員還要沉穩。

“嗬嗬,”王硯之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不再糾纏雲家背景的問題,轉而切入正題,語氣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雲小子,不必在老夫麵前耍這些花槍。你和李伯祥家的那點恩怨,老夫已然知曉。你想借這殺蟲劑,將他拉下馬,是也不是?”

王尚書目光如炬,盯著雲澈:“老夫可以幫你。將這殺蟲劑,交給老夫。”

雲澈心中冷笑,這老家夥果然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所謂的“交給”,絕非簡單的售賣,而是要徹底掌控殺蟲劑的來源和分配權。一旦交出去,自己就失去了主動權,這殺蟲劑就成了他王尚書打擊政敵的獨家武器,自己想再用它來牽製李家或者謀取其他利益,就難如登天了。

雲澈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幾分戲謔:“王尚書,您這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幫您自己啊?小子愚鈍,有點分不清了。”

王硯之麵色不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和若有若無的威脅:“雲澈,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同時得罪當朝兩位尚書,可不是什麽明智之舉。老夫這是在給你指一條明路。”

麵對這隱含的威脅,雲澈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挺直了腰杆。他臉上那謙遜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霸氣隱隱透出。

“王大人,小子讀書不多,但也懂得一個道理:不惹事,但絕不怕事!我雲澈從未想過要去得罪任何人,隻想走自己的路。但若是有人覺得我年輕好欺,非要擋我的路,讓我過得不安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那麽,小子也就隻能舍得一身剮,便是天王老子擋在麵前,我也要試試,能不能把他拉下馬!”

“放肆!”王硯之臉色一沉,手中茶杯重重頓在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一股凜冽的殺意瞬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籠罩了整個雅間,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他久居高位,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在他麵前如此說話了。

然而,雲澈卻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股殺意,依舊坦然地與他對視,目光中沒有絲毫退縮。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幾乎要破裂的瞬間,雲澈話鋒陡然一轉,臉上的神情又變得誠懇起來,仿佛剛才的強硬從未出現過。

“當然,小子也深知,多個朋友多條路的道理。尤其是在朝堂之上,敵人的敵人,往往就是最好的朋友。”

“王尚書與我,似乎正好有這麽一個‘共同的朋友’。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尋求合作,實現雙方利益的最大化呢?這,才應該是我們坐在這裏,最應該談的事情,您說對嗎?”

他這一手先硬後軟,先展示肌肉表明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再拋出合作的可能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