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孫承宗捋著胡須,沉吟道:“倭寇內部派係林立,行事乖張也不足為奇。隻是海西如今被圍,臨海侯李學仁又困守其中,若有個閃失……”
周武仔細聽著手下郎中的匯報,忽然抬手打斷:“等等,你剛才說,倭寇近期的活動軌跡,似乎在魯平村、姚村附近有過不正常的損失和停滯?問題就出在海西縣周邊?”
“回大人,正是。據零散情報綜合,月餘內,倭寇在魯平村、姚村兩地,至少損失了三四百人,皆是整隊被殲,十分罕見。這似乎激怒了某股倭寇主力,才導致其不顧常規,糾集力量猛攻海西縣城,頗有報複之意。”
“魯平村……姚村……”周武覺得這地名有些耳熟。恰在此時,一名書吏匆匆而入,呈上一份最新送達的加急文書:“大人,雲州海西縣巡檢司肖劍坤,呈報近日地方抗倭詳情。”
周武接過,快速瀏覽。當他看到“福元鎮義勇民壯”、“統領雲澈”、“於魯平村設伏火攻殲敵”、“於姚村反設埋伏殲敵”等字樣時,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露出恍然和驚訝之色。
“周侍郎,何事?”孫承宗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
周武放下文書,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兩位大人,海西縣周邊倭寇異常損失的原因,找到了。並非衛所官兵之功,而是一支由當地巡檢司默許、一少年自行招募統領的民兵所為。這少年名叫雲澈,便是前番獻上曲轅犁、殺蟲劑,被工部王尚書賞識並收為學生的那個雲澈。”
“哦?王硯之的學生?”陳鎮嶽濃眉一挑,來了興趣,“那個弄出利農新物的小子?他還會打仗?”
“何止是會。”周武將文書遞給陳、孫二人,“觀其兩戰,雖規模不大,但布局精巧,善用地利,更難得是料敵機先,膽大心細。尤其是姚村一戰,反客為主,以埋伏反製埋伏,頗有章法。此子……竟有將帥之資。” 他語氣中不無讚賞。
孫承宗看完,也微微頷首:“確是不凡。難怪倭寇惱羞成怒,要拿海西縣城撒氣。”
陳鎮嶽大手在輿圖上海西縣位置重重一點,聲如洪鍾:“此等良才,豈能埋沒於鄉野,困守於危城?倭寇當前,正當破格用人!孫尚書,周侍郎,我意,可速傳令雲州都指揮使司,特事特辦,就地組建一支‘破倭先鋒百戶所’,擢此子雲澈為試百戶,準其招募義勇,專司海西縣周邊破倭、解圍事宜!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孫承宗與周武對視一眼,均覺此法可行,既能解海西之困,又能不拘一格擢用人才。周武當即道:“下官附議。即刻擬文,八百裏加急發往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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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元鎮外,晨光熹微。
雲澈剛和趙語嫣、葉茯苓等人簡單用過早飯,正在商議今日是再去尋裏正還是直接啟程返回海西縣。營地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民兵的嗬斥和兵器碰撞聲。
“怎麽回事?”雲澈起身。
話音剛落,營門被粗暴地推開,兩隊身穿按察使司皂隸服飾、外罩皮甲的兵丁魚貫而入,為首是兩名麵色冷峻、手按腰刀的百戶。他們眼神銳利如鷹,瞬間鎖定雲澈。
“你就是雲澈?”左側百戶厲聲問道。
“正是在下。敢問兩位軍爺,有何貴幹?”雲澈心中升起警惕,麵上仍保持平靜。
“有何貴幹?”右側百戶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紙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唰地展開,“雲澈!你膽大包天,一無朝廷任命,二無官府文書,三無功名在身,竟敢私募鄉勇,聚眾持械,圖謀不軌!按《大乾律》,此乃謀逆大罪!我等奉按察使司衙門鈞令,特來拿你歸案!來人,拿下!”
幾名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上前,就要鎖拿雲澈。
“放肆!”趙語嫣又驚又怒,擋在雲澈身前,“你們胡說什麽?雲澈招募民兵,是海西縣巡檢司肖劍坤肖大人當麵應允,用於抗擊倭寇的!姚村、魯平村連.戰連捷,你們不去打倭寇,反而來抓功臣?還有沒有王法!”
“肖巡檢應允?”左側百戶嗤笑,“口說無憑,可有公文?可有委任狀?沒有?那就是私募亂黨!至於抗倭?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賊喊捉賊,掩人耳目!再不閃開,以同謀論處,一並鎖拿!”
葉茯苓一把將趙語嫣拉到自己身後,手已按上劍柄,眼神冰寒。她看出這兩人來者不善,且手續“齊全”,硬抗隻會讓事情更糟。她低聲對雲澈道:“先跟他們走。我們去找肖劍坤。”
周圍那些民兵,也都一個個拿起武器。
雲澈心中念頭急轉,認為葉茯苓說的對,他攔住憤怒的民兵們,對那兩名百戶平靜道:“好,我跟你們走。”
冰冷的鐵鏈鎖住了雲澈的手腕。趙語嫣急得眼圈發紅,還想說什麽,被葉茯苓死死拉住。葉茯苓對她微微搖頭,眼神冷靜得可怕。
看著雲澈被押出營地的背影,趙語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們怎麽敢……雲澈他明明立了功……”
葉茯苓望著那隊人馬遠去的煙塵,又瞥了一眼鎮子裏正宅邸的方向,聲音低不可聞:“功是功,過是過。有時候,功勞反而會成為催命符。走,我們立刻去海西縣,找肖劍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