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書?”
整個早朝一直沒吭聲的人終於還是被大景帝點名了。
隊列中,一個身著紫色官袍的身影明顯一僵,隨即站了出來。
“臣在。”刑部尚書躬身應道。
大景帝笑了笑,冷嘲道:“還知道吭聲啊,朕還以為,自己真養了個啞巴尚書呢。”
“皇上息怒!”
滿殿官員齊刷刷跪了一地。
“息怒?”大景帝語氣不善,“朕讓你查案,你卻在這裏跟朕演一出沉默是金?”
“怎麽,是覺得朕不配聽你的結果,還是你刑部尚書的威風比朕還大?!”
“臣不敢!臣萬死!”刑部尚書以頭叩地。
“臣……臣已查到實證!”他再不敢有絲毫猶豫,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高高舉過頭頂。
內侍趨步上前,接過來呈遞禦前的密信副本、以及暗探查到的巧慧與西陵使臣數次秘密接頭的時間、地點記錄。
“皇貴妃宮中二等宮女巧慧,確與西陵使臣多次私下接觸,傳遞消息,證據確鑿!”
“你血口噴人!”柳禦史從隊列裏衝了出來,雙目赤紅。
“我女兒絕不可能叛國!定是這賤婢自作主張!”
刑部尚書此刻也豁出去了,他猛然抬頭,脖頸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柳大人!本官隻言巧慧有叛國之嫌,何時說是皇貴妃指使?你何必急於對號入座!”
“你……!”
柳禦史被這一句頂得麵色鐵青,一口氣堵在胸口,說不出話來。
話雖這麽說,殿中眾人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若非主子命令,哪個宮女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勾結異族使臣。
大景帝麵無表情地翻看著手中的供狀,“來人——”
“宣皇貴妃柳氏,宮女巧慧上殿!”
眾人並沒有等很久,皇貴妃來到乾元殿,臉上不見絲毫慌亂,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臣妾參見陛下。”
“平身。”
大景帝又轉向刑部尚書,“刑部尚書,人已在此,你就當場問個明白吧。”
刑部尚書深吸一口氣,轉向那道倩影,“皇貴妃娘娘,宮女巧慧可是您身邊之人?”
皇貴妃從容轉身,微微頷首,“回尚書大人,巧慧確是臣妾宮中老人,不知她所犯何事,竟如此興師動眾?”
“娘娘可知她私下與西陵使臣往來?”刑部尚書開門見山。
皇貴妃秀眉微蹙,麵露驚訝,她用一方織金錦帕輕掩朱唇。
“竟有此事?”
“臣妾深居宮中,實在不知!這丫頭,莫非是受了什麽人蒙蔽?”她目光轉向早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巧慧,眼神裏滿是痛心疾首。
“巧慧,本宮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可是有人逼迫於你?”
她將自己摘得幹淨,話裏話外卻在暗示巧慧是被他人收買或脅迫。
巧慧來的路上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了,想到遠在家鄉的父母兄弟,她眼含淚光,猛地朝一旁撞去。
侍衛連忙上前。
卻發現——
“陛下,死了。”
皇貴妃唇角微勾,隨即拿帕子擋著唇上前,“巧慧啊!你竟真的做了這傻事,你有何苦可以跟本宮說啊,為何要自甘墮落,畏罪自殺啊!”
刑部尚書臉色難看,唯一的人證沒了,後麵該怎麽調查?
皇貴妃哭的差不多了,她轉向大景帝,“陛下,臣妾禦下不嚴,甘受責罰。若無事,臣妾可否先行告退?巧慧雖做了這豬狗不如的事,但想來一個宮女也傳不出什麽大事,她跟了臣妾,臣妾也該為她料理後事。”
她說著,竟微微屈膝,行了個告退禮,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她轉身欲走的刹那——
“走?”
一直沉默看戲的大景帝冷聲喝道:“你穢亂宮闈、善妒成性、心腸歹毒,還想走去哪裏!”
皇貴妃的腳步猛地頓住,她霍然回頭,臉上血色盡褪,滿眼痛色。
“皇上……您在說什麽?臣妾冤枉!”
“冤枉?”
大景帝猛地將一隻破損的雙鳳鐲擲出。
鐲子好死不死砸到了皇貴妃頭上,血蜿蜒留下。
同時掉下來的還有幾顆深褐色的藥丸。
“這鐲子裏的麝香,也是別人冤枉你的嗎?景耀賢妃至今猶在,你要不要朕立刻宣她上殿,與你當麵對質!”
滿朝文武嘩然!
皇上這是氣昏了頭嗎?
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哪有在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公然揭曉後宮陰私的道理。
皇貴妃看著那幾顆滾落的麝香丸,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麽會被發現?
她明明做得那麽隱秘!
大景帝看著她慘白的臉跟無法辯駁的驚恐,心中最後一絲舊情也徹底湮滅。
他厭棄地擺了擺手,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髒。
“不必再說了!來人!將罪婦柳氏剝去誥服,打入天牢,即日判處腰斬!”
“皇上!不可啊!”
柳禦史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小女縱有千錯萬錯,也曾為陛下生育皇子公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求陛下看在昔日情分,看在兩位皇嗣的麵上,饒她一命吧!”
“情分?”
大景帝眼中盡是冰寒。
“當她用這陰毒之物殘害其他妃嬪時,可曾念及半分夫妻情分?誰再求情,一律同罪!”
禁衛軍上前,拖住癱軟在地,已經傻住不能思考的皇貴妃。
快出殿時,她終於反應過來,猛地哭喊,“皇上!臣妾是愛您啊!臣妾是因為愛您——!”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乾元殿外。
散朝後,得知母妃即日要被處死的三皇子不管不顧,瘋了一般直闖養心殿。
“父皇!求父皇開恩!母妃侍奉您左右多年,付出良多,此事必有隱情,她定是受了他人蒙蔽,懇請父皇徹查,還母妃清白!!”
殿內毫無回應。
景華硯跪在石階上,一遍遍哭訴。
終於,養心殿的門被從內拉開。
大景帝站在門口,眼中是深深的疲憊與失望。
“她辛苦?別人就不辛苦,試問後宮哪一個人不辛苦!朕自問待她不薄,可她做了什麽,給別的妃子下絕子藥!”
“此等歹毒心腸,朕再開恩,哪日她是不是要給朕下毒啊!”
後院著火這種事在尋常人家亦為不恥,何況是天家顏麵!
景華硯來的匆忙,並未打聽清楚母妃究竟為何入獄,以為是勾結異族被構陷之事,但——
絕育……藥?
他所有的求情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隻能重重磕下頭去,“求父皇開恩,讓兒臣去見母妃最後一麵。”
許久,就在景華硯以為又要被拒絕的時候,大景帝閉上眼,揮了揮手。
“……準了。”
天牢裏,曾經不可一世的皇貴妃穿著一身髒汙的囚服,鬢發散亂,眼神空洞地靠在牆角。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頭,在看到來人是自己的皇兒時,眼中有了光彩,“硯兒!你是來救母妃出去的嗎?”
景華硯看著母妃的模樣,心痛如絞,他緩緩搖了搖頭。
皇貴妃眼中的光瞬間熄滅。
她嗤笑一聲,又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傲慢的神情。
“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好狠的心啊……”
“母妃,您為何要做那等事?”景華硯低聲問道,“若無此事,縱有些嫌疑,父皇或許……”
他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來,為何要劍走偏鋒!
“為何?”
皇貴妃眼神變得癲狂,癡迷,病態。
“因為我愛他啊。硯兒,母妃從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他,就深深地愛上了他。母妃不聽你外祖的勸告,嫁與他為側室。母妃就在想,哪怕是個妾,母妃也要嫁!母妃賭對了,他成了帝王。可身為帝王,注定不能屬於母妃一個人,既然這樣,母妃就給那些女人通通下絕子藥!尤其是那些年輕貌美的賤人!她們不配生下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隻能由我來生!或者……誰也別生!”
景華硯被母妃扭曲的愛意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皇貴妃神智錯亂般說了很多話,突然——她又變得溫柔,她伸手,隔著牢門,輕輕撫摸景華硯的臉,眼神迷離,仿佛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硯兒,我的好皇兒,你記住,千萬不要像母妃一樣,愛上一個人……”
“愛情這東西,太苦了,它會讓人變得醜陋,變得瘋狂,會讓你失去所有的尊嚴和理智……不要學母妃……”
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發,露出一個溫婉如初的笑容。
“以後,柳家,還有你皇姐,就拜托你了。”
“走吧……”
離開這裏,她的皇兒該是九天之上遨遊的龍!
景華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天牢的。
他隻覺得渾身冰冷,比每次麵對國師時還要冰冷。
第二天拂曉,獄卒來報。
皇貴妃柳氏,用一根磨尖的簪子,自刎於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