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是太子。
景華珩手持玉笏,自隊列中走出。
身形尚未完全長成,寬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略顯空**,卻已有了未來帝王之威儀。
“兒臣以為,”
景華珩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柳禦史跟神情略顯凝重的刑部尚書。
“刑部辦案,講究真憑實據。”
“鄭侍郎既然敢在朝堂之上、百官麵前直言所見,無論虛實,都該將事情原委、何時何地、所見何人具體樣貌,一一記錄在案,交由有司核查。”
“若確為虛言,再治他誣告之罪不遲。”
“若……其中真有蹊蹺,如此輕易放過,豈非縱容可能存在的禍國之源?”
他神情真誠,語氣懇切,任誰來看都以為他是在為皇家的顏麵認真建言,而非別有用心地添油加醋。
大景帝看著自己這個年幼早慧的兒子,不置可否。
柳禦史心頭一跳,立刻出列反駁。
“太子殿下!”
“此等無稽之談,若也要大張旗鼓去查,豈非寒了忠臣之心?更是玷汙皇貴妃清譽!”
景華珩聞言,隻淡淡反問。
“柳大人如此急於阻止核查,是覺得清譽經不起查證,還是認為父皇……不明是非,會冤枉好人?”
一頂巨大的帽子扣下來,柳禦史頓時語塞,冷汗涔涔。
“老臣絕無此意!”
看到這,大景帝眸光微閃,他對皇貴妃心有愧疚不假,可對她的父親,柳太傅,卻不盡然。
天子的愛從來都是少之又少,權衡與製約才是永恒。
更何況,趙太傅以死明鑒猶在眼前,對比之下,柳禦史此刻的忠心著實是蒼白又可疑。
他緩緩開口,“太子所言有理。”
“刑部。”
“臣在!”
刑部尚書心頭一緊,連忙躬身應聲。
“將鄭侍郎所言,詳細記錄,立案核查。”
“朕,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結果。”
說完,他又看向柳禦史,似安撫又似警告,“柳愛卿,既是虛言,又何懼調查?安心等著便是。”
柳禦史不敢再多言一句,隻能躬身。
“臣……遵旨謝恩。”
下了早朝,東宮。
“殿下,朝堂上的消息傳開了。”
陸知韞低聲稟報,眉宇間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快意。
景華珩正負手立於窗前,看著庭中一株蒼勁的古鬆,聞言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陸知韞走近兩步,笑道:“殿下今日在朝堂上之言,真是恰到好處。”
他也是被抓的受害者之一,自然明白今日之事意味著什麽。
景華珩轉過身,清俊的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不過是順著父皇的疑心,輕輕推了一把而已。”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問道。
“對了,她那邊……有什麽動靜?”
幾乎在同一時間,永和宮。
棉棉正捧著一碗乳白色的酥酪,用銀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眉眼彎彎。
白羽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欞上,歪著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她最近是越來越愛來景耀賢妃這裏了。
誰讓姨姨總能做出一些她從未吃過的美食。
景耀賢妃坐在她對麵,手裏拿著繡繃,見她吃得香甜,聊到:“太子殿下在朝上那一番話,還真是漂亮。”
棉棉舔了舔沾在嘴角的奶漬,不置可否。
鍋鍋一向聰明。
她視線看向遠方,隨即,她放下小碗,對景耀賢妃說:“姨姨,接下來就該膩行動了。”
是時候收尾了。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白羽的腦袋。
白羽似乎得了什麽命令,黑豆似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振翅飛了出去。
窗外,庭院的樹梢上,屋簷的角落裏,一堆原本安靜棲息的鳥兒瞬間被驚動,齊齊振翅,化作一片灰黑色的雲,朝著宮外飛去。
接下來的半日,京城仿佛變了天。
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那些平日裏隻談風月與生意的角落,悄然流傳起一些新的談資。
“誒,你聽說了嗎?宮裏那位新晉的皇貴妃,身邊的宮女好像跟那些西陵人來往密切……”
“真的假的?不能吧?皇貴妃可是救了駕的功臣!”
“嘿,知人知麵不知心啊!說不定啊,那救駕本身就是……”
“噓!慎言!慎言!掉腦袋的!”
“不過話說回來,無風不起浪啊……”
流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蔓延至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這股風,自然也吹進了高高的宮牆之內,吹到了大景帝的耳朵裏。
禦書房內。
大景帝聽著暗衛的稟報,臉色愈發陰沉。
他可以不理會朝臣基於黨爭的爭吵,卻不能完全無視這沸反盈天的市井之聲。
民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去查查,流言從何而起。”大景帝吩咐道。
東宮。
同樣得了消息的景華珩,正執著一枚黑子,準備落下。
聽到稟報,他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
棋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落。
有人……先他一步把棋走了。
而且走得如此迅猛,如此徹底。
“看來,不需要孤再做什麽了。”
他低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深思,隨即將那枚黑子輕輕放回了棋盒。
刑部。
刑部尚書此刻坐在官帽椅上,隻覺得屁股底下仿佛有針在紮。
他聽著下屬不要命地閑聊皇貴妃的事,再回想今日朝堂上陛下最後的那個眼神,後背的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冒。
他終於咬了咬牙,對李侍郎道:“去!暗中查訪鄭侍郎所說之事,務必找到確鑿證據!”
“這渾水……不想蹚也得蹚了!”
到了晚上。
總管太監安福海躬著身子,走進燈火通明的養心殿。
“皇上,今晚的牌子,翻到了永和宮。”
批閱奏折一整日的大景帝揉了揉眉心,疲憊的眼裏閃過一絲鬆快。
“輪到她了嗎?走吧。”
“去看看愛妃這次又準備了什麽驚喜給朕。”
安福海立刻笑著奉承。
“賢妃娘娘對皇上的心思,那真是全宮裏都看在眼裏的。”
“聽聞娘娘下午就親自在小廚房盯著,說要給您做些清潤的甜湯,還備了您最愛聽的……”
大景帝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啊,就愛瞎折騰。”
話雖如此,心裏卻十分受用。
要說這後宮佳麗三千,他最愛去的,還是景耀賢妃的永和宮。
不為別的,隻因她懂他,關心他,愛他。
試問哪個男人不喜歡這樣一個解語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