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陸知韞。
“殿下,知韞有事要稟。”
景華珩“嗯”了一聲,聲音被風吹的有些散,“回東宮說吧。”
陸知韞極有眼力見地遞過一件早已備好的玄色狐裘大氅,披在景華珩肩上。
“夜深露重,殿下保重身體。”
作為一個合格的下屬,他真是操碎了心。
回到東宮書房,所有宮人被屏退,室內隻剩下景華珩與陸知韞兩人。
炭盆裏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爆開一兩點火星,“劈啪”作響。
景華珩在書案後坐下,老實說,他現在的心情在泄憤了後依舊沒有好轉,甚至更惡。
此刻見陸知韞一副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模樣,耐心更是瞬間告罄。
“吞吞吐吐,非丈夫所為。有什麽事就說!”
陸知韞快速眨了眨眼,隨即上前一步,“殿下,臣……臣今日與六公主一同被困時,發現……發現六公主似乎有些……異於常人之能。”
景華珩淡漠的眸子終於染上一絲不一樣的色彩。
他抬起眼,幽深的鳳眸直直看向陸知韞。
陸知韞被盯得心頭一緊,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見了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他硬著頭皮,繼續稟報,“六公主似乎能與……能與老鼠溝通,臣思來想去,覺得事關重大,應當稟報殿下……”
“陸知韞。”
景華珩忽然開口,壓下了陸知韞後麵所有的話。
他不怎麽喚別人全名,他愛用特別的稱呼,因為這會讓人感到親切。
如果他喚了一個人全名,不是動怒就是討厭。
“孤希望你慎言。有些話,出口便再難收回。有些事,看見了,也最好當做沒看見。”景華珩這樣說。
陸知韞心頭巨震。
雖然跟這位太子殿下接觸不多,可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他,陸知韞明白景華珩的態度。
可正因為明白,他才驚訝,太子殿下並非懷疑自己在說謊,而是在警告,在維護!
不問緣由,不探究竟,第一反應便是將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脅扼殺在搖籃之中。
“殿下,臣……”
景華珩身體微微前傾,寬大的袖袍遮住了他桌下的動作。
無人知道,他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案下機括裏嵌著的一柄匕首,金屬的觸感讓他翻湧的情緒稍稍平複。
“此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陸知韞立刻道:“臣以性命擔保,絕無第三人知曉!當時情況混亂,唯有臣離得最近,隱約察覺。”
“……很好。”
景華珩緩緩靠回椅背,身體的線條看似放鬆,眼神卻依舊死死鎖在陸知韞身上。
“那麽,現在,以你母親,以你自身性命起誓。”
“今日所見關於六公主之異常,將爛於你腹中,永世不得對外泄露一絲一毫——無論對象是誰,無論出於何種緣由。”
景華珩的聲音不疾不徐,可眼中卻掠過層層殺意。
“若違此誓,孤會讓你知道,何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可聽明白了?”
母親一貫是自己的死穴,別人敢要他這麽做,他第一時間肯定是用拳頭招呼過去,可此刻陸知韞背後沁出了大片冷汗,內衫幾乎濕透。
他毫不懷疑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話裏的真實性。
他單膝跪地,右手三指舉至耳側,“皇天在上,後土在下,臣陸知韞在此立誓,今日所見六公主之事,若敢泄露隻字片語,必叫我身敗名裂,母親死不安寧,陸家未來前程盡毀,不得好死!”
景華珩靜靜地聽著他發完毒誓。
書房內一時隻剩下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
“起來吧。”
他桌下的手也終於鬆開了那柄冰冷的匕首。
隻要陸知韞方才的回答有半點不讓他滿意,他想,這柄從不輕易出鞘的匕首,今日一定會見血。
陸知韞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再不敢多言半句。
“記住你的誓言。”
景華珩的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的事,無論是什麽,都由孤來擔著。”
“外人,無權置喙,更無權窺探。你今日能來稟報,算你忠心,但此事到此為止。”
“是,臣謹記殿下教誨!”
陸知韞深深一揖,心中對於那位六公主的重視,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無人知道,這段對話被一字不落地呈現在了一人耳朵裏。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正盤腿坐在**,懊惱地用小拳頭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哎呀真係糊塗了,居然忘記要把知知那個大馬哈的記憶清除!”
停在她麵前的一隻通體雪白的鳥兒歪了歪頭,清脆的叫了一聲。
【大人現在去也不晚。】
此鳥名為白羽,是她最近組建的情報局的頭頭之一。
沒錯,在灰灰的不斷提醒下,此女終於決定好好利用自己的金手指,建立一個掌管世間所有情報的萬訊樓。
雖然成員暫時隻有幾隻鳥雀,樓也還沒個影子。
主要顧客也隻有她自己一人。
但這都不是重點。
棉棉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辦到的,到時候攬盡天下金銀,吃遍天下美食。
“啊哈哈哈……”
【大人,您在笑什麽?】
笑聲戛然而止。
棉棉瞬間恢複了一張嚴肅的小臉,對著白羽鄭重地點了點頭。
“膩嗦的很有道理,窩這就去。”
【大人,你衣服沒穿!】
棉棉邁出去的小短腿猛地一頓,冷靜地轉回去,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外衣穿上。
實際上,她白嫩的耳根已經紅透了。
差點就要裸奔了,好丟鳥臉,不,銀臉。
白羽不知道大人是不是為了營造什麽神秘感,還特意從櫃子裏翻出一件黑色的鬥篷,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它想,大人肯定不會是為了掩蓋自己是個小奶娃的身份才這麽穿的。
棉棉抄著近路,很快就跟上了剛出東宮的陸知韞。
可還沒走多遠,前麵的陸知韞忽然停下腳步,猛地扭過頭。
“六公主,你跟著我是做什麽?”
棉棉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鬥篷下一震。
“膩怎麽吉島係窩!”
陸知韞:“……”
整個皇宮裏,跟您一樣高的,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更何況,這深更半夜的,一個黑色的大鬥篷在宮燈下移動,實在是顯眼,讓人想注意不到都難。
見自己暴露,棉棉也不想囉嗦了。
“白羽,上!”
陸知韞還在疑惑“白什麽”,就覺得眼前一花。
一片雪白的東西猛地撲到他的臉上,翅膀撲騰著,爪子抓著他的頭發,視線瞬間受阻,什麽也看不清了。
棉棉連忙邁著小短腿跑到他麵前,抬起小手,對著他的臉。
“知知吖,忘記吧。”忘記今天的一切,忘記她的異常,忘記吧。
奶聲奶氣的聲音越來越模糊,陸知韞漸漸倒了下去。
陸知韞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睡在出宮的路上。
他揉著昏沉的腦袋坐起來,甚至連自己為什麽會進宮他都忘了。
“難道我小小年紀就得了呆傻症!?”
陸知韞被自己這個可怕的想法嚇到了,連忙爬起來,準備回去找個郎中好好看看腦子。
“這種二貨真的能輔佐好鍋鍋嘛?”
棉棉躲在不遠處,看著他慌慌張張跑遠的背影,小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