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一聲脆響。

棉棉下意識扭頭。

隻見身旁,景華珠右邊的那隻白玉蓮紋湯碗,不知怎的傾覆了。

湯汁一部分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嗒,嗒,嗒,落在光潔的地麵。

一部分落在了她的衣服上。

“哎呀!”景華珠輕呼一聲,“來人呀,還不快收拾收拾!”

宮人連忙上前,手腳麻利地清理那一地狼藉。

一個麵容清秀的小太監躬身上前,對著棉棉,“公主殿下,您的袖口濺濕了,請隨奴才去偏殿更衣吧。”

棉棉的視線在他側臉上停頓了一瞬。

唔……這銀有點眼熟啊。

啊!她想起來了,好像在鍋鍋的宮裏見到過這張臉。

心下微動,她沒有多問,輕輕點了點頭,便跟著他離開了大殿。

穿過掛著流蘇宮燈的遊廊,來到偏殿,一道直挺的玄色身影負手立於窗前。

不是景華珩,又是誰?

“鍋鍋?”棉棉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小嘴微微張開。

身影轉了過來。

景華珩手中拿著一件幹淨的外衫,緩步走到她麵前。

他什麽也沒說,動作自然地伸手,替她解下那件被湯汁汙損了袖口的外衣。

“係鍋鍋打翻的碗?”棉棉伸開手,方便他動作。

景華珩一臉無奈,“若孤不出手打翻那隻碗。孤宮裏這隻想偷魚吃的小貓,爪子怕是要被當場按住了。”

棉棉聽明白了,她的那些小九九景華珩應該都知道了。不僅知道,還明白這麽做根本不會有好結果。

她有點泄氣,還一點點不服氣,“鍋鍋……膩都吉島啦?”

“嗯。”

景華珩動作優雅地幫她係著新外衫胸前的盤扣,唇邊噙著笑。

“也就比某個自作聰明的小家夥,晚了約莫……十二個時辰才知道。”

他抬眸,視線落在她氣鼓鼓的小臉上,煞有其事地說,“不及棉棉厲害。”

聽著他的調侃,棉棉小嘴噘得更高了,幽怨地瞪著他。

“鍋、鍋!”

景華珩被她逗得低笑一聲,胸腔發出輕微的震動。

隨即,他神色微正。

修長的指尖點了點她額頭,力道很輕。

“棉棉,你把對手想得太簡單了。”

“若德妃真是當年那隻藏在幕後的黑手,她能隱忍這麽多年不露一絲破綻,豈會被你一顆藥丸,輕易試出深淺?”

簡而言之就是,你方才的試探,太低級了。

他頓了頓,狹長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打草,驚的若是小蛇,它會倉皇逃竄。”

“可若驚動的是潛藏的毒蟒,它反而會盤踞起來,收緊身體,在暗中窺伺,伺機給你最致命的一擊。”

棉棉不傻,聽景華珩這麽一說,也意識到自己操之過急了。

“那,那該怎麽做?”

景華珩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她,“棉棉覺得,能讓一個人不惜雙手沾滿汙穢也要去搶奪的,會是什麽?”

棉棉歪著小腦袋,“係別銀有,但她沒有的好東西?”

“不錯。”

景華珩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於後宮女子而言,無非是聖寵、子嗣、權勢。”

“梅妃娘娘當年盛寵一時,風頭無兩,這本身就成為旁人的眼中釘。而更深一層……”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景華珩直視著棉棉,“若一個人,她極度渴望擁有某樣東西,卻求而得,而身邊有人卻輕而易舉地得到了。”

“那種日夜啃噬人心的嫉妒,才最能催生惡鬼。”

說完,景華珩眼睛眯起,“想要知道她是不是那條毒蛇,隻需要重現當年之景。”

“重現當年之景?”棉棉重複著。

“對。我們身邊不是有一個現成的幫手嗎?”

棉棉眼睛一亮,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鍋鍋係說……林姨姨?”

景華珩直起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殿外燈火。

“既然德妃喜歡披著人淡如菊的皮,那我們就幫她把這層皮,熨得更平整些。”

棉棉緊盯著他。

景華珩唇角勾了勾,不再賣關子,“而方法,隻需……讓另一朵花足夠嬌豔,足夠——引人注目。”

棉棉立刻領悟了他的弦外之音。

“窩明白啦!”

“鍋鍋係想讓林姨姨像當年的娘親一樣,吸引住所有銀的目光,成為德妃最刺眼的那根刺!讓她看著難受,讓她坐立不安!”

她說著,小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鍋鍋,膩這招……好像話本子裏的大反派哦!”

景華珩聞言,不氣反笑。

他伸手,捏了捏棉棉軟乎乎的臉。

“孤這般處心積慮,是為了成全哪個小沒良心的?還大反派?乖寶,你有點皮了啊。”

棉棉裏麵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小臉討好地蹭了蹭。

“窩吉島鍋鍋係為了棉棉!”

“鍋鍋最好啦!係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鍋鍋!”

她從不在他麵前掩飾自己的不同尋常。

而他,似乎也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麽奇怪。

景華珩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牽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走吧。”

“戲台還沒撤,你該回去……繼續看戲了。”

回到正殿,宴席果然還未散。

景華珠遠遠看見她,便衝她招手。

“棉棉快來,我給你留了好多好吃的!”

她聲音不小,在座的四個女人都聽見了。

淑妃用帕子掩著唇,眼波流轉。

“珠兒可真疼妹妹,瞧瞧,這待遇我們可沒有呢。”

景華珠小臉一紅,連忙給她們幾位都夾了一筷子菜。

蕭貴妃笑了笑,語氣溫和。

“好了,別逗她們了。吃好了,等會還要去看演出呢。”

“哎,姐姐說的是。”

縱使有天大的事擱在心裏,棉棉也不會餓著自己。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著景華珠給她留的桂花糖藕。

吃飽喝足,眾人移步禦花園。

夜風帶著花木的清香,吹散了殿內的酒食暖氣。

明黃的禦駕與太後、皇後的鳳駕早已等候在此。

眾人齊齊跪拜。

“陛下萬安,太後、皇後娘娘萬安。”

“都起吧。”大景帝開口。

按照宮中慣例,這等年節場合,妃嬪們總會各展才藝,以博聖心。

皇後主動提起,“陛下,今日佳節,闔家團圓實屬難得。聽聞不少妹妹都藏了不少拿手好藝。”

“不如趁這良辰,讓她們展示展示,為陛下添些雅興,也好讓這年宴的熱鬧再續幾分,您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