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華珩抱著懷裏的小人兒,步履極快,說實話,八歲的他抱著一個三歲小孩,哪怕懷裏的小東西很輕,軟得沒有骨頭,也很吃力。
但景華珩心裏火大,往常都能抱起的重量,在此刻更跟無物一般。
棉棉聽著他的心跳,忍不住探出腦袋,仰頭卻隻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試探:“鍋鍋……膩生氣了嘛?”
景華珩本就被她蹭的心亂,這一問更是煩上加煩,他手臂收得更緊,聲音有些發沉。
“別亂動,抱不住了。”
棉棉立刻老實了,把小腦袋乖乖靠回他的胸口,生怕自己被摔著了。
可沒過幾秒,她又忍不住,用更小的聲音嘟囔著。
“鍋鍋……”
“孤很生氣。”
景華珩也知道小家夥的毛病,再不開口說點什麽,不僅她會被逼瘋,自己又何嚐不是。
棉棉一怔,下意識認為,他是因為自己亂跑,最後還暈倒了才生氣,連忙解釋。
“……鍋鍋,棉棉不係故意的,膩不要氣,棉棉就係……突然好暈,看不見路了……”
景華珩低下頭。
小家夥慌亂、急於解釋的小臉上,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裏,清晰地映著他自己的倒影。
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帶著無盡的自嘲,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鬱結。
“孤沒有生你的氣。”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孤隻是……氣自己。”
棉棉不解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扇動,“?”
“孤氣自己總是護不好你。”
“落水的是你,受驚的是你,如今暈倒在宮道無人知曉的也是你……孤這個哥哥,做得很失敗。”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幽深的瞳孔深處,翻湧著濃鬱的自卑。
“不……”棉棉下意識反駁他。
景華珩食指放在唇邊,示意她別說話,“你不知道,孤更氣的是……棉棉,在你覺得不舒服、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為什麽寧願暈倒在路上,被不相幹的人撿去……”
“……也不肯,來找孤呢?”
“是覺得孤不值得你信任?還是覺得,孤根本護不住你?”
骨子裏傲慢自負的人輕易不會低頭,更不會承認自己的無能,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從牙根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他可以為她掃平前路上的一切障礙,可以給她這世間無上的榮寵,卻無法忍受她像母後一樣——不信任他!
討厭他!
背叛他!
棉棉……棉棉已經被他這一連串的話問得呆住了。
她小腦瓜裏一片空白。
她看著這個從第一次見麵就光芒萬丈、無所不能的鍋鍋,此刻這麽的不自信,挫敗無力。
心裏又急又疼。
“不係!不係這樣的!”
她用力搖頭,身子在他懷裏掙動,伸出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微涼的頸窩。
“棉棉最信任鍋鍋了!全天下最最信任!”
大聲說完後,她突然就啞聲了,縮著腦袋,悶悶的:“就係……就係因為太信任了!”
景華珩腳步慢了下來。
“棉棉吉島,鍋鍋膩最厲害啦!但係鍋鍋也好忙好忙,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棉棉不想變成膩的麻煩蟲。”
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緊蹙的眉頭,想要撫平那裏的褶皺。
“窩想自己係個大孩子了,可以自己走回去,不吵膩……可係……窩太高估自己啦,走到一半就暈掉啦……”
“對不起鍋鍋,讓膩擔心了……”
她說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下巴,柔軟的發絲搔得他心頭發癢。
“下次棉棉一定、一定第一時間就去找鍋鍋!哪怕膩在忙,窩也要扒著門框等膩!”
“膩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棉棉以後都乖乖的,做膩最省心的小麻煩蟲,好不好?”
原來……不是不信任。
是太懂事。
懂事得讓他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景華珩停下腳步。
在寂靜無人的宮道上,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發頂,閉上眼。
“好。”
“記住你說的話。以後,無論發生什麽,無論孤在做什麽,都要第一時間來找孤。”
“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至於那個不相幹的林賢妃……
醋壇子翻了的太子殿下,暗暗咬了咬牙。
看來,是時候讓她更清楚地認識到,誰才是棉棉唯一可以、也唯一應該依賴的人了。
成功把某太子哄好的小家夥剛回到東宮。
一道身影立刻迎了上來,景華珠看見被景華珩抱在懷裏的棉棉,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棉棉,你去哪了?我快嚇死了。”
天知道,她去找四皇兄的時候,四皇兄有多嚇人。
如果四皇兄的眼神可以殺人,她毫不懷疑自己在這一個時辰裏,已經死了千回百回了。
棉棉此刻已經從景華珩懷抱裏下來了,穩穩地站在地上。
主要是她覺得自己這麽重,鍋鍋還要長個子呢,可別被她壓得最後隻有冬瓜高了。
“窩就係貪玩迷路了,珠珠姐姐別擔心啦。”
暈倒那麽丟人的係情,就讓它變成一個小秘密吧。
景華珩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煞有介事地編著瞎話。
棉棉被他看得心虛,小臉一熱,立刻別開臉,拉住景華珠的手。
“對了,珠珠姐姐怎麽來鍋鍋這裏了?”她可是知道,自己的小姐妹跟自己的好鍋鍋一向湊不到一起,今天莫非太醫從西邊出來了?